朱衣是什麽時候走的，渾渾僵僵的杜昭白並沒有發現。

他在茶館二樓的閣間裏坐了很久很久，窗下禦道的行人來了又去，天空雲彩聚了又散，店小二已經替隔壁的閣間續了不下十次茶水，唯有他這一桌，始終沒有喚人入內添水送食。

到了打烊的時候，店小二收拾好別桌的殘局，只剩了這一間閣兒了。

他敲了幾次敲門，始終沒人應聲。

門是從外帶上的，並沒有落鎖，稍微用力一推就開了。

屋裏黑燈瞎火，店小二借著門外的燈火瞧了一眼，看到桌子上擺了兩副茶盞，茶水早已冷掉了，靠裏的位子上坐著一名模樣清俊面色慘白的年輕郎君，似乎是在發楞。他喊了兩聲，客官沒有回應。

這人怎麽沒反應，臉色還這般差？

莫不是死了吧？

店小二被自己的念頭嚇得一個激靈。

這人要是死在他店裏，趕明兒官衙一來人，他就是有嘴也說不清啊。

他搓了搓搭在肩頭的汗巾，四下瞅了瞅，又掐了掐汗毛直立的胳膊，給自己壯了壯膽子，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隔了半丈距離，又喚了一聲：“客官？”

年輕郎君像是剛從夢中驚醒一般迅速眨了眨眼睛，直楞楞地看著他。

店小二頓時松了一口氣。

沒死就好，沒死就好。

“客官，小店要打烊了。”店小二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道。

郎君依然怔怔看著他，沒有接話，也沒有任何反應。

店小二滿臉的笑容，在這樣直勾勾的註視下，一點一點地僵掉了。

這人怎麽回事？長得人模狗樣的，穿得也挺貴氣的，怎麽就不半點人情世故呢？

正常人不是該主動走人嗎？就是遇到不正常的，要麽掀桌子，要麽拍桌子就是幹。不聲不響的到底想幹啥呢？

店小二心頭吶喊了無數回，那郎君才遲緩地眨了眨眼，輕輕“嗯”了一聲，像行將就木的老兒一樣緩慢地起身。

終於送走了這怪人。

店小二將肩膀上搭的汗巾扯下來，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桌上的杯盞點心，端起盤盞正想出門，一擡頭，就被堵在門口的身影嚇得跳了起來，一個手抖，險些把杯子碟子打碎了。得虧他眼明手快，伸手穩住了。

他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方才閣間裏的郎君嗎？

“客客客官？”店小二有點小緊張地喚道。“您怎麽還在呀？”

客官為什麽眼也不眨地盯著他？他聽說有許多士族子弟有那方面的愛好，該不會是……啊呀，好惡心！不過，這位郎君生得是真不錯，如果提出和他春風一度，他是接受呢，還是接受呢，還是接受呢？這麽一想突然好緊張！

杜昭白自然不知道，短短幾息裏，店小二的腦子裏已經轉過了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念頭。

這回，杜昭白的反應正常了許多：“結賬。”

店小二臉上露出了一個舒心而又莫名失落的微笑。

“客官，和您同桌的小娘子走之前已經結過賬了。”

杜昭白微微失神。

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緩步下了樓。

走出茶樓，看著對面正在打烊的回心館發了一會楞，下意識地瞧了瞧巷子深處時常停著一輛馬車的地方，空空蕩蕩的，想必她已經回去了。

蹲在廊下的幹姜瞧見了主子，一個蹦跳樂滋滋地跑了過來：“主子，大郎君醒來了，已經被謝夫人接回了呂府。您吃過晚膳了沒？是回呂府吃呢，還是在外頭吃呢？”

杜昭白搖了搖頭，問：“回哥兒怎麽樣了？”

“主子您放心，大郎君登車時臉色好多了。閻大夫是幼科聖手的得意弟子，有他出馬，必然是藥到病除。”幹姜安撫了幾句，又樂顛顛地自作主張。“主子，您還沒吃東西呢吧？這個時辰，小酒樓飯舍大多打烊了，要不您去車裏歇會兒，小的走遠一點兒找個大酒樓打些吃食回來？”

杜昭白沒什麽胃口，可架不住貼身小廝一直說一直說，只得胡亂地點了點頭。

“主子稍等，您去車裏歇著，大晚上的別亂跑，小的很快回來！”幹姜嘮了幾句，沿著禦道往北面，一溜煙就沒了人影。

杜昭白在原地頓了頓，轉頭看了看已經闔上門板的回心館。

從鄰近徹夜狂歡的勾欄酒樓裏透出昏黃的燈火，照亮了門邊的一副對聯：“針砭藥石懸壺濟世，一點靈心通素問；符咒禁禳起死回生，滿腔精氣問祝由。”

這副對聯，杜昭白往日不知看過多少遍了。可沒有一日，像如今這般觸目驚心。

起死回生，起死回生！

他早該想到的，不是麽？

朱衣曾說過起死回生術是一門以命換命的禁術，以己之身，續彼之命，對自己的損傷極大，甚至會有性命之虞。只是後來，她用一句“怎麽我說什麽你都信呢”全盤否認了。

杜昭白也曾見過她施法後面色蒼白，腳步虛浮，滿臉倦意，分明不是沒事人的樣子。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若想換天改命，起死回生，必須付出同等的代價。

他早該想到的……

所有人都說，百會穴上刺入了桂枝，必死無疑。

想將一只腳踏入鬼門關的人拉回陽間，又怎麽可能不需要付出代價呢？

他一直覺得妻子容不下人，一夕之間心性大變，一直認為不過是給個名分騰個院子來養個閑人，絕對不會妨害到他們夫妻的感情，一直以為是妻子不貞在先，他能夠不計前嫌地收留她，已經是對她最大的恩典了。

他竟連自己的枕邊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他沒察覺到她的軀體什麽時候從小火爐變成了冰塊，沒意識到在她失蹤的一天一夜裏會發生多可怕的事情，他甚至在她拖著半死之軀拼著最後一口氣回到家中時，堅決地跟她提出了要迎娶謝虞的話來。

杜昭白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時此刻，他卻能夠清清楚楚地回憶起當時的每一幕。

在他提及之前，朱衣滿臉都是重逢後的喜悅之情。她剛剛重生，頓悟了人生苦短的含義，沒有半點兒介懷自己因他而死的意思，滿懷希冀地投奔摯愛，想要和他重修舊好，想說以後不吵架了，也想狡猾地挾恩求報讓他多疼她一些，二人恩恩愛愛地走完人生中最後一段路。

杜昭白話音剛落時，朱衣面上浮現出些微的迷茫，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而他呢，他做了什麽？

他根本沒有安撫她，更沒有給過半句解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冷淡而不容拒絕地重覆道：“我欲納虞妹妹為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