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藥事件過不了幾天就演化成了一場無硝煙的戰場。

石膏、知母、粳米、甘草、桂枝、柴胡、黃芩、大黃、枳實、凡煙、白芍、大棗、生姜、常山、蜀漆、青蒿、馬鞭草等藥材也悄無聲息地卷入了新一輪的搶購之中。

不知是不是朝廷傳出了什麽風聲，畢竟連朱衣這種甩手掌櫃都察覺到了京中惶惶的局勢，這事更是被太府寺卿提上了日程，雖然並沒有受到當今天子的重視，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很多高門大戶也警覺起來。

起先突然有一家開始大肆購藥，被另一家發現了，頗有防範意識的他們也嗅出了非同尋常的味道，緊跟著聞風而動。

一傳十十傳百，一夜之間，城裏多出了幾百戶人家盲目跟風購藥。

好在這些藥是基本配藥，城裏藥市儲量繁多，藥鋪也各有足量囤貨，絕大多數藥草在郭外都有大片種植，一番瘋搶過後，藥市雖然雕零，可到底不缺開方配藥的分量。

朱衣召集三名老大夫，搞了一個緊急議事。

老大夫們紛紛表示，這些藥材排列組合下來，多為清暑解熱、化氣利濕的藥方，許是春末多傷寒，人心惶惶，為防暑熱內侵，所以才會引起此番令人哭笑不得的搶藥事件吧。

世間以訛傳訛時有發生，像這樣的荒唐事，老大夫們行醫數載，倒也碰上過幾回，所以並沒有在意。

可朱衣畢竟初涉此業，敏感多疑，往往如驚弓之鳥，被一丁點兒風吹草動唬得終日惶惶不安，也在情理之中。

話雖然這麽說，但前有麝香、犀角之禍，後有凡煙、甘草之亂，朱衣總覺得前後者之間是有聯系的。

如果說前者是陰謀，那後者，則是為陽謀。

所以，她還是決定先將囤的藥材偷偷藏起，對外宣稱賣完了，只留少量給醫館開方抓藥。等收藥的陳皮從郭外回來，再勞累他走一趟。

刑大夫聽了，撚須感慨：“若是自家有幾畝藥圃就好了，倘若事出緊急，何須慌張收藥？”

他這一說，朱衣瞬間想起了世子爺的話。

對了，藥圃！

世子爺不是說過給她買了地辟做藥圃了嗎？

朱衣趕緊找來鄭辛一問，鄭辛回答說：“藥圃就在東北郭外，世子爺已著人打點好了，少夫人要去瞧瞧麽？”

“嗯，你送我過去看看。”

鄭辛這便駕車，出了武林門，一路向東馳騁，不過半炷香的工夫，就到達了郭外藥圃。

世子爺買下的田地足足有二十畝，北靠浙西運河，東傍西湖水，地理通達，引水便利，土地廣闊，土壤肥沃，的確是一處不錯的田產，就是以後不種藥了，雇人種糧米菜蔬，也是合適的。

地裏已栽好了藥草，一半是新綠的藥苗，一半是植入的成株。

放眼望去，但見一眼望不見邊際的蔥郁，以綠為主色調，間或夾雜著紅黃之色，風一吹，苗株便化為了浪花，一波又一波地朝著西面湧去，分外生機勃勃。

朱衣在藥圃旁站定，心潮澎湃地欣賞了一陣。

這是她名下的田產，盡管並非自己親手布置出來的，但卻是世子爺送給她的禮物，意義自然非藐姑射山上那一片壓根記不清前因的藥圃所能比擬。

鄭辛也頗為自得地挺直了腰桿。

這是他家世子爺的手筆咧！

他偷偷瞥向朱衣，想著少夫人肯定會興奮激動得滿眶熱淚，恨不得立即對世子爺以身相許了吧，畢竟像他家世子爺這麽大方地給房給車給田還給人的好情郎實在少見了。

沒想到扭頭一看，朱衣臉上起先的確含著幾絲激蕩，心情大好地欣賞藥圃。

可是，欣賞著欣賞著，她的激蕩之情漸漸消失，就如一面被風吹皺的平湖，起先泛著漣漪，可不知不覺中，那漣漪就被不知什麽東西撫平了，沈入了幽黑而深不見底的湖下。

“藥圃是誰打理的？”

她冷不丁發問。

“回少夫人，這都是世子爺這些日子一手打理的哩。”鄭辛狗腿地回答。“您是沒看見，咱們世子爺多好潔凈的一個人啊，為了給少夫人一個合心意的藥圃，親自挽起袖子下地一鋤頭一鋤頭種下的。”

朱衣的聲音更低更沈了：“你是說，這些藥苗都是世子爺親自選的？”

怎麽少夫人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

這跟想象中不太一樣啊！

鄭辛茫然地點頭，只當是她對藥苗的種類不滿意，連忙替他家世子爺說情：“對呀，世子爺為了選種，打探了許久城中藥市的情況呢。世子爺說了，藥圃是作為應急補缺用的，這些藥草看著稀疏平常，卻能派得上大用場，必然會教少夫人驚喜的。”

“驚喜？”

朱衣將這兩個字咬在唇舌間，翻來覆去地念。

“驚喜……嗎？”

“是的，少夫人。”

鄭辛拿手指頭搔了搔臉，仔細瞅了瞅藥圃裏栽種的藥草。這些天他老在醫館打轉，閑來無事，跟著陳皮、丁香認了不少藥材，馬馬虎虎能辨認出些許。

這一看，他立即就想擊掌恭維自家世子爺有先見之明！

“凡煙、白芍、甘草、黃芩、丁香、青蒿……嗳，這些不正好是回心館匱乏的幾味藥嗎？”

朱衣目光沈沈地盯著藥草，低聲道：“是啊。”

鄭辛喜滋滋地道：“世子爺果然說得沒錯，如今不正好派上大用處了嗎？”

“果然啊。”

朱衣的情緒不如鄭辛高漲，反而一瞬間低落到了深井裏。

她竭力克制心頭的慌亂和疑慮，胸膛起伏不定，顯然這些救急的藥草並沒有給她帶來“驚喜”。

除了最初的驚過後，她並沒有露出半分喜色。

是巧合嗎？

世子爺打探許久，默默替她開辟了一方藥圃，而所種植的藥草卻是數日後臨安城裏爭相搶購的藥材。

鄭辛聽出了朱衣話裏的郁郁之情，怪異地偷瞄了她一眼。

少夫人的態度太奇怪了，難不成是高興得過了頭？

二人心懷雜念，沈默地在藥圃前站了許久，朱衣依然沒有要進去觀賞的心思，反而一拂袖，轉身離去。

“走吧，送我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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