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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合歡林七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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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頓飯,旦哥兒吃得十分盡興,小肚子鼓得老高,就連故作老成的回哥兒也忍不住多夾了幾塊魚肉,甚至破例多添了一碗飯。

平日在杜府時,杜昭白掌食譜,對家中飲食控制到了嚴苛的程度,什麽時辰擺飯、一日三頓吃哪些菜式、每樣羹飯吃多少都有定額,不能多添也不能減少。

如果孩子因身體不適或心情不好而影響了食欲,剩的飯菜過多,就得接受相應的家法懲罰。

在杜家歷代嫡系裏,杜昭白算是個非常寬厚的父親了。

回哥兒和旦哥兒很少因為多吃少吃的問題而受罰,只在年紀小不懂事時發脾氣打翻飯碗時,被爹爹趕去了祠堂跪上幾個時辰,靜思己過。

他們的爹爹杜昭白自幼父母雙雙過世,從小受杜老太爺教養。

杜老太爺是個非常古板固執、不懂變通的老人,小杜昭白因為練武消耗體力和長身體容易餓等原因多吃了幾口飯菜,就被杜老太爺一棍子砸在脊背上,皮肉外綻,差點斷了脊椎骨,後來還是靠著家醫用藥膏抹好的。

而玄妙的是,家醫用的續骨藥膏,為當年新建的回魂館獨家秘制。

多年後,回魂館的東家朱衣嫁入杜府,因為勾著杜昭白極盡纏綿之事,兩人玩得太過盡興而難免有些小傷小痛,支支吾吾召老家醫來看診時,老家醫對這樁姻緣也是頗為感慨。這就是題外話了。

由此可見,杜家對子女的嚴苛管教是家族遺留下的家風。

所以,回哥兒在發現旦哥兒多吃了三大碗飯,而爹爹裝作沒看見的時候,也一面留意爹爹的臉色,一面壯著膽子把小手伸向了盛飯的木桶。

手指還沒碰到桶壁,朱衣已經眼明手快地奪過飯勺,慢慢給他添了一大碗飯,甚至還過分地用勺背把飯往下壓實了,又壘上了一大勺飯。

這樣子,一碗飯就當得上兩碗飯了。

回哥兒送給朱衣一記冷眼,又偷偷瞧了瞧爹爹的神色。

沒奈何,他爹情緒不外露,高興和不高興都是一張冷淡禁欲臉。想對他爹察言觀色,這難度實在太高了。

朱衣實在受不了這桌奇怪的氛圍。

什麽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做兒子的不能光明正大地享受父親疼愛,反而跟臣子討好侍奉君王似的,必須看父親的臉色過活,杜家的家風太折磨人了。

杜昭白這偽君子記仇,現在看著好好的,誰知道待會回呂府以後會怎麽懲罰孩兒們?

為了以絕後患,朱衣索性當一回善人,陰笑著把杜昭白拖下了水。

她挖了一大勺飯,把杜昭白的飯碗填了個嚴實,還故意拿勺子背往下壘緊了。

如果說壞規矩,眼下他們父子三人都壞了杜家的規矩。

她就不信,同樣壞了規矩的杜昭白,會好意思責怪孩兒們!

上梁不正下梁歪嘛,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子不教父之過,杜昭白那麽奸詐,一定能明白她的深意。

杜昭白緩緩擡起眼皮子,意味深長地瞧了她一眼,神色居然意外的有些軟和。

朱衣不知怎麽,忽然就想起了她第一次企圖從藐姑射山逃走,不想被早有準備的杜昭白堵截在路上,乖乖跟著他回了無憂小築,路經烏絨合歡林時,杜昭白突然折身擡手,輕輕解開了她纏在合歡枝頭的發絲。

那時,月色朦朧,映在他輪廓柔和的俊美臉蛋上,罕見地顯出幾分溫柔多情。

倒跟今夜燈下有些相似。

想起這段本以為早該遺忘的前塵往事,朱衣心頭突突突跳得厲害。

這種感覺,令她既怪異又不安。

咦?

等等!

說到烏絨合歡林,那時候她曾見過有個怪人坐在林下,自稱是和她生生世世糾纏不休的人,還好心地提出要送她駿馬和小轎,被她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那個人……

朱衣突然攏起了眉頭。

是了,那道聲音,分明是世子爺!

“生生世世糾纏不休”,何其精準地形容了他們二人!

她居然在那麽早的時候就見過了世子爺嗎?

不,不對,如果真是那樣,為什麽世子爺沒有帶她走,反而留給了她足夠長的時間?令她在孤寂仿徨之時,對杜昭白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意。而後,又經歷了從泡在蜜罐裏到被杜昭白拿刀子慢慢淩遲真心等一樁樁事情,直至她對杜昭白徹底失望,世子爺才從天而降,帶著她離開藐姑射山。

若是世子爺早一點跟她相認,說不定兩人早就成親了,哪裏會有杜昭白什麽事?

世子爺的做法,分明就是故意把她送給杜昭白,再挑撥他們爭執吵鬧,最後才橫插一腳,把她給搶走。

這絕對不是一個深愛她的人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更像是,把感情糾葛看作是在嬉戲玩耍。

如果說朱衣先前只是有五分懷疑世子爺對自己動了手腳,那麽現在,懷疑已經擴大成了七分。

正當朱衣反覆琢磨疑點之時,旦哥兒夾了一條剛剛撕扯出的蟹肉放在她碗裏。

一個貪嘴好吃的人能舍得把最愛的食物分享給別人,那就證明了他對那人有一定的感情。

旦哥兒做完這件事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

十幾息之後,他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奇怪地望去一眼,發現朱衣正皺著眉頭盯著他爹,——不,或者說只是面向他爹的方向,她的眼神早就放空了,不知神游到了什麽地方。

而碗裏的蟹肉,壓根就沒動。

旦哥兒不高興了,連喊了幾聲“朱夫人”依然沒得到回覆,於是鼓起腮幫子,拿銀筷子敲了敲銀碗碗沿,企圖引起她的註意力。

這個不禮貌的行為,使他在第一時間收獲到了爹爹和大哥兩記警告的視線。

旦哥兒只得穩住手不亂敲打,提聲喊道:“朱夫人!”

這一回,朱衣終於回神了。

“啊?”

她仿佛剛從一場陸離而可怖的幻境中覺醒,眼神有些飄,焦距一點一點在旦哥兒臉上聚攏。

“小旦哥兒,怎麽了?”

旦哥兒沖她的飯碗努了努嘴。

朱衣低頭一看,一條紅白相間的蟹肉靜靜躺在稻米飯的最頂端。

她嘗了一口,說不出的鮮美柔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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