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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八瓣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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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副大承氣湯灌下肚子,中了七日風的病人情況有所好轉。

當夜昏天暗地地睡了一夜後,次晨神志清醒,苦笑面容消失,兩目已能啟閉,張口活動自然,尚有餘熱未清。

三位老大夫輪流替他把脈,診出兩脈虛軟帶數,舌紅無苔,氣短息微,口幹欲飲,氣陰俱傷,**耗損,便開了銀柴胡、川石解、生地、麥冬、首烏、白薇、青篙、甘中黃等養陰清熱、生津覆液的藥材,吩咐丁香去竈前煎煮,送病人服下。

這幾天醫館裏的大夫沒怎麽休息,畢竟年紀大了,身體扛不住,白日看診時偶爾會出現神思恍惚的情況。

朱衣瞧在眼裏,索性排了當值表,三人每人一天輪流來館裏直日,另排了一個靈活的直宿表,有碰到夜間求診的,便由直宿表上排的人出面應付。

當然,由於三位老大夫各有所長,所以遇到棘手的病人,也會托丁香去請休沐的大夫前來接手病人。

朱衣待雇工寬厚,準許大夫們在休沐時走訪富貴之家替人看診,診金至少有一半是進了大夫私囊的,回心館也就賺個買進賣出的藥材差價。

臨安城中人丁百萬,大小藥鋪有一百來家,——而且還是沒把寺廟、道觀和行腳大夫算進去的,競爭自然十分激烈。

相比藥鋪街清河坊上整整一條街的知名藥鋪,區區一個新辦的沒後臺沒名醫的回心館,連對手的腳趾頭都摸不到,也只能仗著地理位置的便利,替左右百姓看看頭痛腦熱跌打小傷罷了。

不過,對於惡名遠揚的回魂館而言,回心館就是再不好,也活生生從它嘴裏搶走了大半的主顧。

朱衣每回聽賬房陳皮倒豆子似的念完醫館盈餘,頭痛胸悶之際,就會忍不住特意到斜對面的回魂館溜達一圈,瞧一眼門可羅雀的藥鋪,沖掌櫃李貴嬌俏一笑,心頭才會生出“世間如此美好”的念頭。

她本來是想氣氣對手,激著李貴把回魂館根本沒幾兩肉的大權交還給她,哪知這件事落在旁人眼裏就變了味兒,不出幾天,一條名為“回心館東家癡戀回魂館掌櫃”的小道消息迅速傳遍了清平坊和東巷坊。

朱衣沐浴在眾人暧昧的目光下,只覺得牙疼得厲害。

偏偏這時候,世子爺好像真被她的質問惹毛了,一連好幾天不見人影,很少回趙府,也不來回心館了。

若不是鄭辛每日風雨無阻地跟著她,鞍前馬後地伺候著,將大大小小的事情安排得無微不至,朱衣還當世子爺是鐵了心不要她了。

不過,唯一的好處就是,謝虞帶孩兒們上醫館串門時,朱衣不必揪心孩子們時常跟世子爺碰上,瞧出了兩個大人之間的端倪,對她這個當娘的生出些不好的念頭。

說到謝虞,饒是朱衣對這位小妾心有芥蒂,依然得謝她隔三岔五地帶幾名京城貴婦登門,讓她得以撈上一筆豐厚的錢財。

謝虞是大宋江浙一帶家喻戶曉的才女,最令朱衣神奇的是,還是當朝少有的毫不避諱地跟郎君混席對飲的大家閨秀。

要說大宋雖然民風開放,女子拋頭露面很常見,就是高官府上的妻妾、女兒,也時常坐轎逛街、游玩,可敢像謝虞這般大膽的,屈指可數。

在時人的眼裏,好人家的女兒做出和郎君同桌共飲這樣的事,非常地辱沒身份,非伎子伶人不得為。

可偏偏謝虞就敢做。

她不僅敢做,還能憑借著個人獨特的魅力,讓每一個和她相交的人都如沐春風,對她讚不絕口。

久而久之,所謂男女同席等無傷大雅的小事,也就被眾人拋諸腦後了。

除了多年前太尉之子堅決以此事攻擊謝虞拒不接受聯姻外,幾乎所有人都只能看到她的閃光點。

知書達理,多才多藝,溫柔嫻雅,體貼入微,聰慧而不自負,柔弱而不怯懦。

在深受唐朝風氣影響,高門多悍婦的大環境下,如此賢妻就像淤泥中的一股清流。郎君們紛紛長籲短嘆杜昭白嬌妻美妾令人眼紅,恨不得將她的一舉一動刻下來作為榜樣,好教自家妻妾潛心學習。

當然,朱衣是不太看得慣謝虞這裝模作樣的樣子的。

她比誰都清楚,謝虞和杜昭白一個德行,皮子上佳,可內裏卻腐壞了。

不過,鑒於以後還得仰仗謝虞替自己養兒子,朱衣盡管再不喜歡謝虞,還是得虛情假意地應酬她。

謝虞往醫館跑得很勤,每天至少要來一趟,多的時候甚至跑了四五躺,要麽就是送鞋履、繡帕等貼身小物,要麽就是送稀罕的糕點、果子。

如果哪天朱衣在回心館裏沒見著她,反而會覺得不適應。

朱衣覺得謝虞有點怪怪的,和藐姑射山上所見的清冷仙子完全不是一個脾性,心頭警鐘大作,可又抓不著她的錯處,只能按兵不動,想看看她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一日,朱衣打城北而來,照舊去鋪子裏巡視一圈。

才走到清平坊,就看到回心館門前的小巷子裏靜靜停著一輛馬車。

朱衣隨意地掃了一眼。

車身是珍貴的沈香木,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低調地刻著一朵八瓣海棠,一看就是藐姑射山杜府的馬車。

謝虞偶爾會乘坐類似的馬車過來,因此朱衣見怪不怪,收回視線,目不斜視地踏進了堂中。

時辰還早,鋪子裏有寥寥三四人在排隊抓藥。

今日直日的是閻大夫,坐堂的位置上空無一人,許是有事來晚了,或者去恭房了。

“朱大夫。”

丁香稱好了手上的一包藥,訥訥地喊了一聲。

朱衣略一點頭,見她正忙著,便沒有閑聊的意思,隨意地跨入院子裏,正好看到閻大夫滿臉喜色地沖著一人連連作揖。

“沒想到有生之年真能修覆師父的手書,多謝杜郎君慷慨相贈。”

他的對面,一名面容秀美文雅的年輕郎君正一左一右牽著兩個模樣一樣的小孩,淺淡地微笑,嗓音冷淡而疏離。

“閻大夫客套了。”

似有疾風在朱衣心尖極快地拂過,她分不出究竟是疼痛,還是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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