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家開了個藥鋪。”

朱衣的口吻異常熟絡。

“我特地來取經的，順便問你借幾個人。”

聽說？聽誰說？

王不右的視線下意識地掃向青杏。

叛徒叛徒叛徒大叛徒！

青杏趕緊轉開眼珠子，盯著桌子上的茶杯瞅個不停。

這只茶杯的青釉上色真均勻真細膩啊。

王不右突然想起了什麽，偷偷瞥了一眼自個的好友，杜昭白正垂眸輕啜著茶水，神情專註，仿佛沒有什麽比這杯茶更能讓他感興趣的了。

可是，憑借他對這位好友的了解，如果真對他們的對話不感興趣，早就自覺回避了，哪裏會厚顏留下來？

“朱夫人與我家徒兒情同姐妹，朱夫人的事就是我徒兒的事，徒兒的事就是我的事。有話盡管直說，只要我王季左有能做到的，必然鼎力相助。”

王不右趕緊甩出一句話，撇清自己跟朱衣的關系。

他們不熟的！

真的！

昭白兄一定要相信他沒有叛變啊！

“別叫我夫人，叫朱衣就好。”

朱衣笑得越發明媚了，王不右額角卻冒起了冷汗。

“我最近盤算著開一家醫館，鋪子選好了，眼下還差坐堂大夫和買藥材兩樣事情沒個頭緒，不知道和大夫能否指點一二？”

開醫館的事，朱衣沒打算瞞著杜昭白。

以他的人脈，想要知道這些不過是時間的問題，沒必要藏著掖著，倒好似她開醫館是為丟人現眼。

“醫館麽？”王不右裝模作樣地問，“鋪子選在哪兒？”

其實這事王不右聽她們提起一兩句，不過當著好友的面，他沒法坦然承認自己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瞞著好友，——說白了也是因為這事太不光彩，好友又註重顏面有心遮掩，他實在說不出口。

難道要他樂呵呵地拍著好友的肩膀，告訴好友“嘿，我前些天見到你妻子了，她還帶了個相好的來我家竄門，氣色紅潤，眉目含春，一看就知道離開你以後，小日子過得特滋潤”？

這個念頭光在是腦海裏輕飄飄轉上一圈，王不右就覺得頭皮發麻。

不地道，太不地道了！

再說，中間還夾著他的寶貝徒弟。

他要真敢倒豆子似的招了，到時候迎接他的就是好友和徒弟齊齊翻臉的下場了。

對於王不右的顧慮，朱衣看破不說破。

她是有些惱王不右，卻不是惱今夜會撞上杜昭白，而是惱他居然沒把杜昭白到了臨安的事情透露給青杏。

但凡他提起杜昭白尊駕到了，這幾日她就是悶死在邸店也不會隨便出門的，更加不可能高高興興地自投羅網。

“清平坊。”

朱衣不冷不熱地回答。

王不右只想了片刻，就明白了過來。

“東巷坊以西？那兒不是已經辦了個回魂館了嗎？”

“是啊。醫館的掌櫃姓李。”朱衣狡黠地扯了扯嘴角。“鋪子就在回魂館斜對面，他們一開鋪就能看到我的回心館。”

回魂館、回心館？

王不右的面皮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得不佩服朱夫人的思維方式。

她腦子裏究竟塞了些什麽鬼東西？

掌櫃不把大權交給她，她索性在人斜對面開家店名相仿的醫館惡心掌櫃？

兩家醫館都是她的，自己搶自己的生意，很好玩嗎？

青杏見到自家師父明顯心不在焉的態度，趕緊扯了他的胳膊一把，強調道：“眼下吧，鋪子選好了，可人和藥還沒個著落呢。”

王不右回神，道：“說到藥材，城裏大多數藥鋪都是在義和坊的炭橋藥市進的貨。”

“王家藥鋪也是嗎？”

朱衣輕巧的一句話，令王不右有些詫異地瞥了她一眼。

購藥並不是需要過多遮掩的隱秘，因此，他沒有過多地猶豫，大大方方說了出來。

“我家確實從藥市拿了一部分貨，不過還有些別的途徑。家父在錢塘縣向藥農收購新鮮藥材，每隔二月，城中有一支商隊跟隨鏢局前往川峽四路，父親委托了商人順路收取貴重的川藥，比炭橋藥市便宜些許。”

王不右倒是光明磊落，毫不藏私，還把同行的家底抖了個門兒清。

“城中許多大藥肆都雇有專門的藥農上山采藥，財大氣粗的，還會開圃種藥，自行炮制。”

朱衣不禁想到了藐姑射山上的百畝藥圃，心頭一動。

開圃種藥是麻煩了點兒，不過卻是長遠之計。

隨取隨用，藥性有保障，還能應急，萬一一個不幸被紅了眼的同行設法截斷了貨源，至少短期內不必擔心無藥可施。

更何況，如果她要動用祝由術，確實需要一方空地布陣祭祀。

“浙東南路的天臺山是非常著名的藥材茂盛寶地，如果朱夫……”

正在凝神聽說的朱衣反應極快，面上拿捏著洗耳恭聽的恭謙姿態，毫不遲疑地飛去一記眼刀。

王不右頓了頓，把“人”字咽下了肚子，從善如流地改了口：“朱娘子。”

朱衣和青杏面露讚賞之色。

他瞥了瞥垂眸煮茶的杜昭白，沈腰潘鬢，一舉一動俱優美嫻雅，賞心悅目，卻又處處透露出疏離冷淡的氣質，似乎對他們的談話不甚在意。

王不右心頭稍定，梗著脖子說了下去。

“如果朱娘子不願花費大量財力人力耕耘藥草的話，可派人跟著鏢隊或者商隊去天臺山收購。”

天臺山屬紹興府轄治，素有夜不閉戶之美名，但任何事情都是相對的，城中鄉下或許治安好，可途徑荒郊野嶺，依然有馬匪橫行，輕則謀財，重則算命後謀財，所以王不右才會建議她們跟鏢隊、商隊一起出發，互相有個照應。

對於這一點，自紹興府偷逃到臨安府的朱衣深有體會，連連點頭。

“臨安本地盛產姜木瓜、蜜、幹姜、芑、牛膝、黃連、杞、佛手草，這些不需要向外收購。”

王不右說得起勁，從旁邊案上取過紙筆，邊寫邊道。

“天臺山的益母草，湖州的木瓜、蜜，建德的白石英、銀花，紹興的丹砂、石蜜，餘姚的署預、附子，縉雲的蠟、黃連，東陽的黃連，臨海的幹姜、甲香，都是當地盛產的藥材。這些地方路程不遠，可直接派人沿線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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