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九章 戳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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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藥,對於家底豐厚的大藥鋪來說,不過是從嘴巴裏勻一勺粥飯出來。

可對於一個新開的小藥鋪而言,卻是個無底洞。

趙隰顯然不太讚同這個做法。

“你可知臨安城有多少老弱?光在紹興二十六歲間,城中每年用於收養和救濟孤寡老人的開支,就達錢米十餘萬之多。”

只論接濟老人的錢米,數額都這麽驚人了,遑論再加上小兒和饑民?

如果名聲不顯也就罷了,不過是費些銀錢的事,哪怕朱衣承擔不起債務,總還有他的世子身份在那頂著,回頭問管事要個千百斤金子不成問題。

若是名聲傳揚了出去,外地流民紛紛湧入城中求診,或者明明並非老弱卻舍不得花錢的刁鉆之徒前來鬧事,又或者眼紅的同行借機動手腳為難回心館呢?

凡人私心之卑劣,哪裏是朱衣一個孤女承受得起的?

“萬物相生相克,世上有富賈之家,必然就會有潦倒之人。以你一人之力,何能診盡天下老弱?”

“可是大師兄,我並沒有診盡天下人的高尚德操呀。”朱衣誠實地吐露了心聲。“我有這個念頭,單純是為了揚名,多賺些藥錢。”

當然,還是有點私心的。

她希望後世提起回哥兒和旦哥兒的生母,不再是風華臺私會情郎的朱衣夫人,而是回心館、回魂館妙手仁心的朱大夫。

這是她唯一能為兩個兒子做的事情了。

十月懷胎誕下的孩兒,若說沒有半點感情,那肯定是假的。

只是,她終究做不到如世間多數的女子一般,哪怕被夫婿傷透了心,碾碎了所有的希冀,仍然不得不含淚困居於一方宅院,跟年輕貌美的侍妾爭奪一顆四分五裂的心,只為了給孩子搏一個前程。

說到底,她就是自私。

孩兒們再重要,也沒法撼動她心中自己的份量。

溫柔體貼的夫君,乖巧孝順的孩兒,這些在尋常婦人眼中視為天地般崇高的存在、比生命更貴重的東西,對朱衣而言,只是錦上添花的彩頭。

人活一世,是為自己而活,而非為他人所累。

所以,意識到孩兒們認謝虞做娘親對他們更有利之後,朱衣心中即便再不舍,離開的時候依然幹脆利落,沒有留下只字片語。

以後,回哥兒和旦哥兒不願意認她也罷,根本不知道她是自個的生母也罷,她都希望將來世人念在朱大夫曾經行善積德的份上,看待他們的目光友善一些,寬仁一些。

日後杜府再添續弦或姬妾生下的孩子,二人上有小產傷了底子的謝虞護著,下有朱衣的回心館和回魂館作保,也能挺直了小身板在杜府立足。

等他們再長個十來歲,跟交好的世家貴女定親,聘禮下得豐厚點兒,給足面子裏子,小夫妻之間相處也許能更為融洽。

若是他們不願意接受父親的安排,看上了哪家小門小戶的閨女執意求娶,哪怕杜昭白再如何反對,二人有了媳婦本在,和父親抗爭的底氣也能更足。

只一個閃念間,朱衣腦子裏便亂七八糟地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揚名?”趙隰何其敏銳,一下子抓住了重點。“你不願意嫁給我,是擔心被人戳脊梁骨?不,你不是計較這些的人……”

他眼睛微微瞇起,暗藏著幽幽的流光。

“你介意的是,小回兒和小旦兒會聽到流言蜚語。”

朱衣忽然有些好笑。

介意嗎?

肯定是介意的。

誰都不會希望給自己的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自詡是個灑脫至極的人,當得上魏晉之風。可生下孩兒,就有了牽絆,不知是年紀大了,還是自知時日無多,籌謀來籌謀去,說到底是為了一對雙生子的未來做打算罷了。

前世在朱家村時,鄰家病重的大黃狗突然離家出走,不知所蹤。老人們說,它多半是怕主人傷心,特地找了個偏僻的地方,悄無聲息地等死。

朱衣覺得,她跟一條喪家之犬沒什麽兩樣。

不可否認,她義無反顧地離開藐姑射山,除了想掙脫束縛看看大好河山之外,也是存了這份心思在的。

用巫術煉成的活死人,能活多久呢?

朱衣不知道。

鎮魂釘,本來就是巫都為了懲治罪大惡極的族人而設的,從未有過誰會反其道而行之,將它作為求生的手段。

有一年朱衣犯了錯,被大祭司罰著去地牢裏巡視,殺雞儆她這只猴子,曾經親眼見過受鎮魂之苦的族人不生不死神魂不滅的淒慘模樣,皮肉全部爛成了一塊塊,臟腑七零八碎地散發出腥臭味,爬滿了蛆蟲,可偏偏神智還是清醒的。

會痛,會哭,會叫,會餓,會困。

可任人怎麽折磨,他們就是死不透。

那一幕給朱衣帶來的震撼太大,她實在怕極了。

怕死。

怕生不如死。

更怕別人看到她的可怖模樣,會對她心生恐懼和厭惡,抹去早年一切美好。

朱衣下意識地摸了摸腦袋,手指還沒觸碰到百會穴上微微凸起的桂枝,就被世子爺捏住了。

“別碰。”

大抵是為她眼底的悲戚所觸動,世子爺眼角微微上挑,眼尾小小的淚痣竟似泫然欲泣,說不出的悲涼和孤寂。

他溫軟的唇瓣輕輕吻上了她的眼睛。

“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

朱衣眼裏有了酸澀之意,主動抱住了世子爺。

“大師兄。”

“嗯?”

“我的身體會不會腐爛掉?”

“不會。”趙隰一手攬著她纖細的腰肢,一手指尖勾著她柔軟的發絲把玩。“你隨身攜帶的青泥珠,可以保屍身百年不腐。”

百年不腐,好像很不錯。

但“屍身”兩個字,聽起來怎麽這麽讓人不舒坦呢?

“大師兄你抱著屍身又親又咬的,似乎蠻樂在其中的嘛。”朱衣恨聲道。

調情高手趙隰敏銳地察覺了她的小情緒,迅速改口:“所謂屍身者,是指魂魄離體後軀體死亡。如今我的朱衣能吃能跳,身魂嵌合,自然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人。”

這個說法,朱衣還能接受一些。

活死人半陰半陽,算是活人還是死人,世間沒有確切的說法。

如今,朱衣一只腳踏入了鬼門關,一只腳還掙紮著想要留在人世間,雖在生死簿上除了名,可保留著生人的一面居多,將其稱之為人,亦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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