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三章 真假難辨風流債

關燈
幾人各懷異心,沒有留意到相撲的兒郎已退場,臺上轉而擺上了一張長案,一張木椅,有懷抱三弦的小老兒登臺,端坐於案後。

旁側有人傳唱解說,登臺的是一位書會才人,人稱賈老兒,善說,胭粉、靈怪、傳奇、公案、樸刀、桿棒、神仙、妖術等等,但凡你想聽的,他張口便能說來。

“這賈老兒的你可聽過?俳優詼諧語,十分有意思。若說天下志怪,某只服這一人。世間怪事皆能說,天下鴻儒有不如。他呀,一世只在北瓦,占一座勾欄說話,不曾去別瓦作場,在臨安城裏頗有名氣。”

人群裏不知有誰起了哄,眾人紛紛掉頭看臺上。

臺上端坐著一位鶴發童顏的老兒,眉宇疏朗,華韻猶存,一看便知年輕時必然是位美男子。

“天上星多月不明,是人是鬼看不清。一生種下風流債,直使多情悟夙因。今日賈老兒要說的,便是那天上的神女因情永墮人間道的故事。”

賈老兒懷抱三弦,不時彈撥,搖頭晃腦,有說有唱,指手畫腳,嘻笑怒罵,時而扮男,時而易女,令人目不暇接,啼笑不止。

他一動之下,身上傳來一道道挺別致的聲音,細聽之下,一會來自懷中,一會來自手腕,一會又來自腳踝,十分有趣。

朱衣聽得稀奇,用指甲蓋撓了撓世子爺,“大師兄,他那些聲音是怎麽弄出來的呀?”

這一回,世子爺沒有回話,只是無意識地捏住了她的小指。

朱衣有些奇怪,扭頭正想看他一眼,冷不丁聽右側傳來青杏的解說,覆又把頭轉了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你看他的小腿。”

朱衣自然定睛看著臺上。

“他小腿處捆綁著三四片兩寸寬、不足尺長的杜梨木,經熏幹刨光,上端打上兩只小眼兒,用羊皮繩或細麻繩穿綰起來。只要腳尖碾動,就能帶動木片發響。還有他的虎口,那兒挽著一個非常小的‘連花樂’,彈撥三弦時,會因為顫動而發響。”

“杏啊,你懂得挺多嘛,是不是和大夫帶你來聽過?”

“師父他才不會帶我來呢。我小時候在村裏見過,我家隔壁就住了個說書人。”

兩人說笑了兩句,又把註意力放在臺上。

賈老兒說的故事有些老套,一位司戰的神女因為觸犯了天規而被貶下凡,本來定好歷一劫後就能重返天庭回歸神位,沒想到她的命定之人突然遭了禍事,被惡鬼附體,成了一身雙魂。雙魂裏,一個極善,一個極惡。

正當神女陷入癡戀中時,惡的魂魄現身殺了神女,將她的魂魄禁錮於一座古老的陣法之中,想要永生永世困住她。幸而,善的魂魄及時沖破桎梏,救回了神女的神魂。

因為與司命簿上記載的命格背離,神女不能登天,只能再入輪回,以完成她宿命中的一劫。

卻不想,那惡魂執念甚深,不惜重創己身,脫離本體,追隨著神女入了輪回,每一世都比善的魂魄先一步找著神女,將她擄掠、囚禁、虐殺,無所不用其極,強行斬斷他們之間的牽絆,就是擔心神女重歸神位之後,會取了他的性命。

而可笑的是,惡魂狡詐無聊,卑劣地使出了百般詭計,讓神女誤以為他才是她的命定之人,騙得一腔芳心,肆意玩弄,得手之後便無情拋棄。

可憐的神女癡心錯付,至死也不知個中緣由。

就這樣,神女在人間輪回了百世,每一世皆是慘死,神魂支離破碎,無法重返天庭。

這劇情狗血得可以,朱衣和青杏當場沒忍住嘀咕開了。

“姐姐,說好的詼諧呢?我怎麽沒聽出來這個故事哪裏詼諧了?這分明是一段虐情啊!”

“神女和惡鬼?咱們這是不小心誤入了《山海經》的說書場子嗎?神仙要是真這麽無聊,沒事下個凡歷個劫,人間不早就亂套了?我朱衣長這麽大,見過死人、活人、活死人、死活人,就是沒見過神仙。”

“就是,這故事太假,太亂入了。咱們這是言情,不是志怪傳奇餵!”

“輪回轉世,因恨生愛,相愛相殺?這都什麽爛梗啊!”

“依婢子看,這小老兒肯定是詞窮了。”

“一身雙魂這麽扯的設定,虧他想得出來。如果真有人這麽反覆無常,一會變一個人,我會建議他沒事去開個顱,看看是否存在腦疾。如果是雙生子還可行一些,不過嘛,世上絕對沒有長得完全一模一樣的雙生子……”

正埋頭嘀咕著,冷不防左側一陣陰影籠罩,兩人立即擡頭,只見世子爺神色冷凝霍然起身,捏了捏朱衣的手。

“走了。你不是想去逛花樓麽?”

一聽到花樓,兩人就跟打了雞血似的跳了起來,高高興興地鉆出了腰棚。

“有道是‘當權司命本不同,真假難辨要分明’。”

戲臺上遠遠傳來做尾聲用的詩詞。

趙隰微微一側身,等著侍衛婢女退場跟上,視線跟臺上的賈老兒撞了個正著。

空氣中似乎凝滯了三息。

所有喧囂盡退,皆成幻影。只有那小老兒的身影是清晰的。

賈老兒無聲地沖他比了個嘴型:惡鬼。

趙隰的目光瞬間變得極為陰沈森冷,將手心裏柔若無骨的小手攥得更緊,猛地往前一帶,朱衣一個不察,趔趄著跌入了他懷裏。

“大師兄,你幹嘛?”

朱衣瑟縮著腦袋,尷尬地看著四周來往的人。

“好多人,快松手呀。”

“好,回去以後再給我抱。”

趙隰輕笑著摟了一把小蠻腰,這才放過她。

侍衛頭領鄭寅走出來,抱拳行了個禮,趙隰踱到一旁,低聲交代了些什麽。

“姐姐。”青杏終於沒忍住,扯了扯朱衣的袖子,“你為什麽叫世子爺‘大師兄’呀?”

“因為他是我的大師兄,我是他的小師妹呀。”

青杏懵了,“啊?你們什麽時候成了師兄妹了,拜的哪一個師父?婢子怎麽不知道?”

朱衣假意生氣道:“別跟我婢子來婢子去的,你叫我姐姐,你口稱婢子,難不成我也要自稱婢子嗎?”

“不不不,婢子……青杏,青杏沒有這個意思。”

青杏早已恢覆了自由身,自然不必自稱奴婢,直到重見朱衣,才撿回婢子的自稱。這下見朱衣不高興,她就痛快地應下了。

“這才是我的好妹子嘛。”

朱衣摸摸她的腦袋。

“世子爺的事,我也是這些日子才想明白的,你不知道很正常。”

她看著腰棚外正在囑咐侍衛的世子爺,身姿峻拔,眉眼惑人,怎麽看都賞心悅目,心裏頭不禁汩汩地冒著歡快的泡兒。

“他是我愛慕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