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是在她臉上看到了暢快之意，趙隰冷哼一聲，眼神涼涼地盯住她不放。

朱衣立即收斂喜色，按捺住內心的不安分，抖著嗓子，作出怯懦的樣子。

“不，不會吧？”

“信也罷，不信也罷。你背棄了我，這是不爭的事實。”

趙隰垂著眸子，幽幽地望著她。

“小師妹，你可知我找了你多少年，又等了你多少年？”

是這樣的嗎？

朱衣費勁地理著腦子裏的毛線團。

那些不敢知曉的，無法深思的過往，成了她心裏的一個死結，怎麽走都是絕境。

“你……兩年前，你，你跟我……”

她問得結結巴巴，吞吞吐吐，趙隰卻聽懂了。

“假的。”

“咦？”

這個回答，著實令朱衣意外了一把。

“‘假的’的意思是……”

“當日杜棠大婚，你一怒之下求我替你做一場戲。既然稱之為做戲，又怎麽可能是真的？”趙隰唇角勾起極為寡淡的笑意，長睫輕垂，斂去眼中隱晦莫測的情緒。“是杜棠配不上你，並非你對不起他。小師妹，你不必為此懊惱愧疚。”

所以說……

風華臺縱火當日，杜昭白和一幹賓客當眾“捉奸”，捉的是精心布置過的假象？

不知怎麽，朱衣多日來忐忑焦慮的心，忽而輕松了下來。

以前置身事外，她不覺得朱衣夫人紅杏出墻有什麽不對，君既無情，妾便隨意，拋開世道對女子不公道的苛求，這本身並非罪大惡極的事。

可自從知道那出墻之人是自己後，她的心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朱衣知道自己曾經對杜昭白用情極深，而杜昭白今日也對她舊情難忘，可橫亙在二人之間的，是一道永遠抹不平填不滿的裂紋。

杜昭白無法忍受，朱衣本人又何嘗接受得了？

她若當真毫無悔意，也不會一瓶忘憂藥灌下肚，逼迫自己忘卻前緣，以前世之態重新出現了。

所以，此時得知那件事不過是做戲之後，朱衣反而松了一口氣。

對於前塵盡忘的她來說，和平地相忘於江湖，遠比激烈地報覆杜昭白重要得多。

報覆，只能說明她心裏放不下他。

可相忘，卻是真真正正地抹殺掉這個人存在的痕跡。

當然，這不是說明前世的巫女朱衣就比今生的朱衣夫人心慈手軟。事實上，死過一次的巫女朱衣比朱衣夫人更為決絕和無情。

如果杜昭白真對她念念不忘，她的抹殺才是最容易傷他的手段，不是麽？

沈浸在自己思緒裏的朱衣並沒有發現，她的註意力由始至終放在杜昭白身上，反而忽略了她一心戀慕的大師兄。

但這些，趙隰豈會看不出來？

他的指尖輕輕挑起她的下巴，神色不明。

“小師妹在想什麽？”

他指尖的涼意激得朱衣一顫，慌忙回神。“沒，沒什麽啊。”

“小師妹……”

伴隨著一聲宛如嘆息的呼喚，趙隰俯身而來，攝住了她的唇瓣。

這一回，朱衣抵住了他的下頜。

“大師兄平白無故把我獻祭了，一句交代都沒有，又對我這樣那樣的……你總得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這的確是個好借口。

其實，朱衣沒有怪過大師兄把她獻祭的事。

她的命是他救的，把命還給他，從道義來講，兩清了，這不算什麽。但從情感上來說，她難以接受。

遭遇摯愛之人背叛一命嗚呼的痛苦，一直烙印在她心上，縱使跨越古今，依然揮之不去。

對於當年的真相，她是真的想知道。

“我不想死得悄無聲息，一無所知。”朱衣輕聲說道。

就是這句話，讓趙隰所有邪惡的心思都收斂了起來。

趙隰起身整理好衣衫，偏頭一瞥蹲在墻角興奮地瑟瑟發抖的兩個傀儡童子。

它們嘴巴咧到了耳後根，時不時發出一兩聲窺破天機的無聲竊笑，還作勢張開五指捂著眼睛，做出“非禮勿視”的姿態，但指縫裏卻露出了一對兒亮晶晶的黑眼珠子。

“吩咐店家備好飯菜。”

趙隰徑自在她行囊裏摸出紙筆，刷刷寫下兩筆，團了幾十文銅錢丟過去，童子們忙不疊接過紙團子，噔噔噔下樓去了，走前還好心地替他們掩上了門。

室內陷入了一派沈寂之中。

“我那時，別無選擇。”

許久之後，趙隰方開了口。

朱衣眼睛一酸，險些淌下淚來。

她早就猜到了，大師兄一定不是自願的。

“是為了三生鏡嗎？”她有氣無力地問。

朱衣在夢中見過大師兄手心的紅月，聯想到當年族裏離奇失盜的三生鏡，再念及今生世子爺把三生鏡贈給了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只怕是大師兄欲盜三生鏡，被大祭司察覺了，以此相要挾，威逼兼利誘，方讓一手將她帶大的大師兄答應將她獻祭吧。

作為被犧牲的那個人，朱衣猜出了真相，心裏卻並未覺得好受一些。

趙隰垂眼看著她，“是。”

朱衣等了一會，不見他詳加解釋，忍不住追問道：“你要三生鏡做什麽？”

大師兄費盡心機用她的命換來了三生鏡，卻又在輪回轉世後毫不猶豫地拱手相送，不可謂不古怪。

趙隰卻沒有回答，轉而反問：“你可知大祭司為何不再親自教導你的巫術？”

明擺著的事，可被他這麽一問，朱衣反而起了疑心。

“不是因為我缺乏天賦，令他老人家失望了嗎？”

“不，是他發現你並非尋常凡人。”

“啥？”

“你是陰時生人，八字全陰。”

世人以“天幹地支”來作為載體，一天幹配一地支。天幹承載的是天之道，地支承載的是地之道。

“天幹”有十個，分五陰五陽。甲、丙、戊、庚、壬屬陽；乙、丁、己、辛、癸屬陰。

“地支”有十二個，分六陰六陽。子、寅、辰、午、申、戌屬陽；醜、卯、巳、未、酉、亥屬陰。

年、月、日、時叫“四柱”，每一“柱”都由一“天幹”和一“地支”組成，陽幹配陽支，陰幹配陰支。四個“柱”的幹支合起來共八個字，叫“八字”。

“八字全陰”的意思是，出生時四“柱”均由屬陰的“天幹”“地支”組成。

陰陽媾合方生萬物，純陽純陰失於平衡，皆為病態。古來素有“純陰不生，純陽不長”之說，是以純陰的人多為孤、寡、之命。

這並不是一個好命理。

可是……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啊。”朱衣疑惑極了，“大祭司怎麽會知道的？”

這顯然是一句廢話，趙隰懶得回應。

以大祭司的巫術，會推演不出她命格怪異嗎？只需留心打聽，自然能得知具體的生辰八字。

他輕輕撫著朱衣的臉龐，語調輕軟而緩慢。

“陰時生人，是獻祭的最佳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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