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洞裏，朱衣熱情地招攬鏢頭鏢師來吃野果子。

幾人正坐在火堆旁閑聊，突然聽得外頭一陣劈裏啪啦的響聲，卻是突然下起了暴雨。

鏢頭出去瞅了一眼，幸虧鏢車已經事先用油布蓋住了，只需將馬兒和騾子驅趕到洞口避雨，留下兩個兄弟餵草料，順便看管雨裏的鏢車。

“大暴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停。”鏢頭進洞說道。

“鏢頭，有件事我覺得挺奇怪的。”一個鏢師道，“方才咱們遇見了那隊打臨安來的侍衛，可通往臨安的前路又被山洪堵上了，這……”

一提到這茬，小林不由吊起了一顆心。

對哦！

盡管不知道“呂小郎”做了什麽，但等雨停了，鏢隊一過去探路，什麽山洪，什麽塌方，什麽泥石流，不就被拆穿了嗎？

他不禁偷偷瞄向朱衣。

朱衣非常淡定，根本不覺得這是什麽大問題。

事實上，前路是有些輕微的塌方，不嚴重，不會影響到趕路。

但今天這暴雨一下，就未必了。

說不定小塌方變成了稍大點的塌方，正好圓了她的說辭。

暴雨下了小半個白天加上一整夜，眾人被迫在此留宿。

人一多，朱衣自發地拉著小林去了離火堆最遠的角落裏鋪好茅草，把溫暖的位置留給鏢隊裏的人。

鏢頭對她的細致和識相非常滿意，只可惜此人命數不好，做不了他的幹兒子。

瞧著她身邊的小林做事踏實、任勞任怨，鏢頭突然有了別的心思，想退而求其次，認了這個做幹兒子。

反正不管認哪個，都比他家裏那不孝兒子強得多！

誰知小林吞吞吐吐，一臉為難地說自己命硬，才被老爺塞給“呂小郎”作伴的。

“是啊是啊，您別看他這麽大年紀了，還是個鰥夫熟練工呢。他呀，克死了四五個妻妾，碰一個死一個，碰一對死一雙，別提多慘了！”

朱衣興奮地插話。

“……”

鏢頭沈默了片刻，道：“這……只是克妻，應當無妨的吧？”

“哪裏是克妻這麽簡單呀？”朱衣拍了拍小林的肩膀，“告訴鏢頭，你娘、你姨、你姐和你妹都是怎麽去世的。”

小林：“……”他哪來的姐妹？

鏢頭自然看到了他臉上的尷尬，想當然地認為：這小子克死了自家所有的婦人，內心苦悶，不可與外人道也。

朱衣又道：“不過嘛，既然鏢頭誠心誠意地想收你這個兒子，要不然你就……”

鏢頭立即截住了她的話。

“其實我只是隨口一問，你們不必當真的，呵呵。”

入睡時，鏢師們打的地鋪距離他們倆隔了好幾丈遠。

小林睡在朱衣旁邊不遠處，用眼神指責她的胡言亂語。

她這一番話，把他從克妻命上升到克女命了！

家裏但凡有妻女老母的，都有意無意地避著他，生怕沾染了他身上的晦氣。

“別生氣嘛。跟我比起來，你這算哪門子命硬啊？”

朱衣不以為然。

“我可是一死死一村的命硬啊！”

搭配著她尾音微微上揚的語調，這話怎麽聽怎麽驕傲。

小林：“……”

克死五個未婚妻，和克死一個村比起來，確實算不了什麽大事。

人是不能跟其他人做對比的。

每個人都會有意無意地將幸福美滿的一面曝光於人前，接受他人艷羨的眼神。

所以，那些本身不太圓滿的人生，一跟他人美好的一面做了對比，就顯得更加絕望了。

而於此相反，一個倒黴到了極點的人，突然發現世界上還有比他更倒黴的人，心態也會從壓抑變為了幸災樂禍。

小林現在就是這樣子的，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愧疚，好似有了消退的跡象。

朱衣看到了小林臉上隱約的笑意，翻了個身，嘴角也跟著微微揚起。

她年少時沒完成課業，受到大師兄的責罰，委屈傷心之下，就會去看師侄們接受更慘無人道的體罰，以此來平衡心裏的負面情緒。

犯同樣的錯，師侄們會被丟出去餵野獸，而她只需要餓一頓肚子……

大師兄對我真好。

她喜滋滋地想著。

隨即，大師兄意識到，他越是責罰這個小師妹，她就越是會露出癡迷和仰慕的神情，驚得他坐立不安，隱約覺得好像在小師妹身上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不知不覺，大師兄越發不敢罰她，而她也就越發感受到了大師兄的“愛護”，對他更為親近。

這其實是個美妙的誤會。

都是些過去很久的往事了。

朱衣閉上眼，把擾人的思緒壓在腦袋下。

天亮之後，雨停了。

果然如朱衣所料，昨夜的暴雨沖垮了前路的一段路，完美詮釋了她的一番說辭。

好在路還能走，只是艱難了些。

鏢隊整裝出發，晌午時分，終於踏進了臨安府的錢塘縣。

大宋縣城有赤、畿、望、緊、上、中、下七等之差，京都所治為赤縣，京之旁邑為畿縣。

臨安府轄錢塘、仁和、餘杭、鹽官、富陽、新城、臨安、於潛、昌化九縣。其中，錢塘和仁和為赤縣，密邇臨安都城，其餘七縣則為畿縣。

錢塘縣是為京畿赤縣，戶口多，資地美，內隸六廂、五十二坊，郭外分十三鄉、六十二裏。

走鏢之人不進城，到了郭外的惠民鄉，朱衣、小林子二人和這支偶然搭伴的鏢隊分道揚鑣。

鏢頭倒似真喜歡這兩個年輕人。

尤其在試過朱衣的土方子後，痹癥有所好轉，鏢頭對她更是喜歡，連聲詢問她居家何處，可有婚配，大有將同姓族女嫁給她的架勢。

朱衣自然不敢接這燙手山芋！

“我住在會稽縣鹹寧橋，時常在外走動，暫時沒有成婚的意向。”

她隨口將捕快周縉雲的宅子說了出來。

“如果鏢頭不嫌棄，不如將地址報與我，下回我去餘姚玩耍時，提兩壇好酒去看望您。”

鏢頭大喜，忙不疊把住處道出，朱衣還特意問鏢隊裏識字的老師傅要了紙幣，鄭重地記了下來。

兩方人馬寒暄了片刻，鏢隊才依依不舍地出發。

目送鏢隊走後，小林忽然意味不明地嘆了口氣。

朱衣斜了他一眼，沒說話，一頭紮進了錢塘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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