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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肥了膽,撐了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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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民婦……”

披頭散發的女子擡得頭來,杜昭白緊盯著看了許久,對縣令搖了搖頭。

“再傳。”

又一名婦人被押上公堂。

縣令一拍驚堂木,喝道:“南後街回魂館狀告你訛詐之罪,你可認罪?”

“民婦冤枉啊!”

……

審了半日,看遍了女牢囚犯,杜昭白俱是搖頭。

“杜郎君,人全在這兒了,您看……”

“可還有遺漏之人?”

縣令傳了管事的捕快上前問話,捕快抱拳回道:“稟郎君,半日前,倒有一個女犯突發惡癥死了,仵作驗出惡疾會傳染,將此事回稟了大人,大人吩咐屬下著手燒屍。如今……屍身已經化為黑灰了。”

縣令忙道:“確有此事。”

頓了頓,捕快覆又問道:“郎君需要親自驗一驗骨灰嗎?”

“不必。”杜昭白沈默片刻,忽而問,“此人生得何等模樣?”

“那婦人身高六尺,大臉盤兒,腰粗如桶……”

“那就不是拙荊了。”

朱衣夫人身長五尺,鵝蛋臉龐,豐胸細腰,眉目含情,嬌艷動人。

自不是她。

杜昭白的目光像一蓬高空煙花,方升到虛空,發散出最極致耀眼的光芒,便被當頭澆了滂沱雨水。火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最終歸為了灰燼,消散於須彌之中。

他緩步走出公堂,氣度清冷,身姿挺拔如勁松,行走間神態沈靜,隱隱藏蓄著說不出的孤寂清苦。

候在堂外的幹姜趕緊迎了上去,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問:“主子是否在縣城裏歇上幾日?”

“回吧。”

“啊?不救夫人了嗎?”

“世子爺這一出手,恰恰說明夫人從他手下逃脫了。”

杜昭白低垂著卷翹長密的睫羽,遮住了眼眸裏的情緒,就連伺候了他十數年的幹姜也瞧不出來他究竟是失望還是慶幸。

“夫人自由之後,必然會想方設法去臨安投奔青杏,你加派人手在不右兄府上靜候便可。”

“那個……主子,小人不明白,世子爺什麽時候出了手?”

“你以為,縣裏何以突然冒出這許多人自稱朱夫人?”

杜昭白音色沈重,恍若嘆息。

春風一吹,就將他的聲音吹散了,穿過高高翹起的黑色屋檐,迎著街頭婦人飛揚的各色裙擺,拂向岸邊堤柳抽出的新芽。

而此時,河對岸的山陰縣,正有一名身子骨文弱的小郎君蹲在墻角,鬼鬼祟祟地向會稽縣的方向張望。

年輕的捕快穿一身青色公服,牽著一頭瘦不楞登的毛驢,挎了個小包袱,快步走過利濟橋,徑自朝“他”而來。

“官爺!”

行蹤鬼祟的小郎君遠遠沖他招了招手。

捕快將小包袱和拴著毛驢的韁繩丟了過去,“朱夫人,你的東西都在這兒了。你那兩個伺候的小童子在橋頭候著,防人之心還挺重,我怎麽叫他們,他們都不予理會。”

小郎君,——也就是喬裝後的朱衣,聞言訕訕一笑。

傀儡只聽主子的命令,外人自然是沒法使喚他們的。

一說起來她就生氣,想她剛在回魂館露了臉,話說不到兩句,就被人起哄著押去了會稽縣衙,而這兩個沒出息的慫貨,見勢不妙就捂著耳朵撒丫子跑掉了,任她在後頭怎麽叫罵都當沒聽到。

做傀儡能做成他們這副祖宗樣兒的,也真是沒誰了。

等她把人找回來,一定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居然敢玩大難臨頭各自飛,那她辛辛苦苦造出兩個傀儡小人幹嘛用的?真好吃好喝地供著嗎?

腹誹了一通後,朱衣隨意清點了下隨身物品,順了順二毛的長驢臉,困惑地道:“官爺,我還不知道你為什麽幫我呢。”

“朱夫人可記得八年前,曾在會稽郊外救過一個病人?”

朱衣茫然搖頭。

她沒有身為朱衣夫人的半點記憶,也不願意記起那些算不得美好的事情。

“當時,家父奉命剿匪,孤身入深林,腰部受了山匪一刀,一分為二,腸穿肚爛,人人都說家父必死無疑,讓家母同在下將屍身運往亦莊,準備後事。是朱夫人出面縫合了家父的軀體,救了家父一命。”

會稽捕快恭敬地一揖到底。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藐姑射山的杜朱氏,便是因縫合活命這一戰而一舉成名天下知的。

朱衣隱約聽人提過一茬,大概能猜出發生過什麽。

“雖然不知恩人因何懼怕杜郎君,但恩人之事,就是我周縉雲之事。”

“官爺……”

“恩人莫要折煞小可,喚小可小周就好。”

“呃,小周啊。”

朱衣醞釀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你那有吃的嗎?我有些肚餓。”

“……”

從捕快周縉雲處討了些方便路上攜帶的吃食後,朱衣牽著不聽話的驢子二毛,輪流揪住不聽話的傀儡甲和傀儡乙的耳朵,一路低調地穿過山陰縣,直奔西北的蕭山縣。

認祖歸宗……呸,回魂館收錢一事失敗了,她需要從長計議。

先前她還沒想通為什麽會遇到這種破事,經小周隱晦地提點後,她方才恍然。

原來,朱衣夫人自嫁入藐姑射山杜府後,就很少在回魂館內露臉了。時隔九年,分館主也換了一兩代,哪怕有些老館主,但時日長了,也多離了心,大家不約而同地架空了真正的當家朱衣夫人的權利,凡事自己拿主意,幾乎沒當家的什麽事了。

就連每年按份額繳納的錢財,朱衣夫人最近兩年忙於後院家宅,不下藐姑射山,未有主動催問收繳,眾館主也就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件事。

後來,才有了朱衣夫人明明守著諾大一個回魂館,卻在別院病困交加的矛盾經歷。

人心是最難養的。

餓得狠了,它會造反。

餵得肥了,它不一定買你的賬。

朱衣夫人近些年來對回魂館各館主的放任,撐大了他們的胃,養肥了他們的膽。所以,才借口朱衣夫人已死為名,不管不問的,直接將上門討債的婦人全部交給縣衙定罪。

他們根本不怕冤枉了真正的朱衣夫人,只怕她陰魂不散,索取回屬於她的那一半錢財。

想到這裏,朱衣徹底明白了過來。

她沒有辦法只憑著一張嘴和一張臉,赤手空拳地要回回魂館。

所以,她打算先去臨安找青杏,一起想辦法在臨安立足,最好還能找個靠山,將名聲打響,再一點一點地侵吞回魂館,借權勢和世俗壓力,迫使這些膽肥的分館主求著她繼續當家。

善心和忠誠不可靠,唯有利益,才是生意場上維系關系的手段。

說到底,回魂館之所以紅火,一是分館遍布大江南北,二是朱衣夫人曾經花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調教出了一批坐堂大夫,三則是借著朱衣夫人之名。

如今,分館的心已經散了,朱衣夫人的名聲也已經臭了,而這些她一手培養而成的坐堂大夫們,卻成了她的對手。

這不可謂不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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