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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持小燈照路拾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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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幾耳朵不陰不陽的說書之後,二人又轉悠到了府河邊上,各自選了一盞孔明燈,借用紙筆寫下了新年願望,放飛孔明燈。

無數紅紅黃黃的燈盞浮在半空處,閃爍著細碎的微光,就像墜落人間的一顆顆星子重回天河,說不出的震撼,如夢似幻。

堤岸上的黃色臘梅開得正艷,清香撲鼻,花枝在朱衣小髻上調皮地一點一點的。她略一擡頭,扭頭看見倒掛著的臘梅,引得美人粲然一笑,竟襯得臘梅黯然失色。

這一幕落在趙隰眼中,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也……說不出的,想要摧毀殆盡。

他垂下眼瞼,掩住眸中翻湧的惡念。

朱衣極力目送放飛的那盞孔明燈飛向更高更遠處,直至在她視野裏成為一個黑點,徹底消失。

她的心情,是從未有過的輕松。

因為她知道,她必然會跟這盞燈一樣,沖開一切桎梏,天高水闊,任其自由翺翔。

“許了什麽心願?”

耳畔,趙隰低柔的嗓音響了起來。

朱衣只一笑,反問道:“你呢?”

趙隰眼裏倒映著無數浮燈,流動的光影和滿溢的色澤似要躍出兩汪沈沈深潭,五色燦爛,光華照人。

“你知道的。”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甜膩,神情專註,心凝形釋,骨肉都融。

朱衣心頭一震,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似的難受。

她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偶然間掠過對岸,恍惚間似乎見著了一位熟人的臉龐。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這個人的模樣就像一根令人無法忽視的尖銳木刺紮在她心上,平時看著不痛不癢,但凡稍一動作,就會令尖刺在最柔軟的心尖埋得更深,刺得更痛。

下意識地,她調轉回頭,想要用目光捕捉那個人,可對岸早已失了他的身影,仿若方才一瞥跟浮光隨日、漾影逐波般,只是一場錯覺。

那一刻,朱衣也說不出心底到底是輕松多一些,還是悵然多一些。

她手握成拳,重重地捶打了一下自個的腦袋瓜。

應當不是他。

按照慣例,上元佳節,藐姑射山杜府會宴請四方好友,杜昭白那麽好面子的一個人,斷不可能將她出逃的事鬧大,更不可能丟下一眾賓客,只為一個捕風捉影的消息而追來兩縣交界處。

一想到這裏,朱衣突然意識到,白日時她拿會稽謝家做後盾糊弄過捕快,如若他人有心追查,一定會查到她跟“毀容”的世子爺頭上來的。

她能想到的事情,趙隰不可能想不到。

然而奇怪的是,世子爺對此無動於衷,甚至還故意停留在山陰縣,和會稽縣隔河相望,他很明確地暴露了行蹤,仿佛在賭杜昭白不能踏出會稽縣。

就跟特地向杜昭白挑釁似的。

趙隰和杜昭白之間……

是不是還有些她所不知道的舊怨?

朱衣理不出個所以然,將疑惑丟到了一旁,扭頭問趙隰:“我們什麽時候走?我是說,離開山陰縣。”

趙隰正定定盯著河對岸不知名處,嘴角含著一抹寒凜森然的笑意,聞言一垂眸,凜冽的笑意一時化作了初綻的春花,微點鏡湖,輕漾碧波。

“明日便走。”

朱衣點了點頭。

“累了吧?回邸店早些歇下。”

朱衣確實有些乏累,順從地點頭。

其實不點頭也一樣會被綁回去。

世子爺這個人,看著好說話,性子卻是個別扭的。他需要的是全心全意的順從,容不得半點忤逆。可太聽話了吧,他又覺得沒勁得很,百般捉弄,就為了勾起他人的反抗欲。

朱衣所要做的,就是在順從的同時,時不時地捋一把世子毛。

這個度需要把握得恰到好處,才能激發他的征服欲,卻又不能引起他的反感。

折回之際,已是四更時分,燈收人散,行人寥寥。

朱衣乖順地跟在趙隰後頭,左顧右盼,終於發現街上的寥寥行人都彎著腰,提著燈籠,一副恨不得把眼珠子縫地上的模樣,不由有些好奇。

也不知是她這個人心思寫在臉上太好猜了呢,還是一個兩個遇到的全是對她了如指掌的人。

趙隰光聽後邊磨磨蹭蹭沒跟上的動靜,頭也沒回,低柔地解答了她的疑惑。

“這叫掃街,傳承自東都遺風。至夜闌,有持小燈照路拾遺者,遺鈿墮珥,往往得之。”

朱衣恍然。

東都百姓真是又聰慧又持家,居然看穿了觀燈人眾多,常有遺落貴重首飾和錢袋、環佩的,往往挑燈收人散後持燈照路拾寶,小小發一筆橫財。

別的不提,光說婦人頭上插戴的頭飾、腰間墜掛的環佩吧,看燈需要在人潮中擠來擠去,這些俱是非常容易丟失的。

一樣首飾,差一點的如桃木之流,不過數文錢;稍好些的鍍金鑲銀,那可就二三兩;運氣好的,還能撿到價值二三十兩的呢!

空著手去套白狼,怎麽看,都是穩賺不賠的事情。

朱衣差點一個沒忍住就加入掃街一列了。

但她到底顧及著世子爺的顏面,多嘴問了一句:“你怎麽知道這麽多事情的?”

“小爺我少年離家,也有過困頓潦倒之際,曾受人指點掃街周轉過活。”

世子爺輕描淡寫地一句話帶過,卻在朱衣心湖裏丟下了一個大炮仗。

巫神大人啊!

堂堂世子爺,居然也曾當街撿過破爛……不,他人遺失的錢財!

這是有多不受寵啊!

難怪他在自個老爹的地盤上也藏頭露尾的,壓根沒半點世子爺的派頭。

世子爺做出的這些荒唐事,什麽與有夫之婦糾纏不清啦,什麽抓人煉藥啦,什麽毒打婢女啦,什麽當街撿破爛啦,若是被捅到郡王爺跟前去了,只怕沒他好果子吃的。

回了邸店,朱衣有心想另要間房,卻被世子爺以各種各樣的借口堵了回去。

“你這易容黏土一洗臉就會掉,還是在我房裏睡下吧,明日一早小爺再替你捏回原樣。”

“我可以不洗臉的。”

“好生生一個女兒家,怎能這麽不講究?”

趙隰斂去唇邊笑意,面上又變得陰森冷沈。

“作為小爺的‘貼身小廝’,你就是這般‘貼身’伺候的?”

朱衣驚恐地撐圓了眼。

不然呢!

您還想怎麽個“貼身伺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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