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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罪不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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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了青泥珠,原本這事就算完了。

朱衣正想走人,卻聽那山陰捕快大喝了一聲。

“你等三人,竊盜多人錢財,依據《宋刑統.賊盜律》附敕規定,‘捉獲竊盜,贓滿三匹以上者,並集眾決殺。’我在此依律將你等三人當場斬殺,你三人可有遺言交代?”

朱衣嚇了好大一跳。

不是吧?不就偷了幾十枚銅錢,幾塊破玉,犯得著當場斬殺嗎?

她忍不住止步,回身勸說道:“小懲大誡得了,不至於丟了性命吧?”

那三人亦嚇得面無人色,紛紛跪地磕頭求饒。

“官爺,饒了我們這回吧,我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律令規定贓滿三匹才殺頭,我們這絕對不夠數啊!”

“求求您大發慈悲吧,小人家裏還有妻兒老小,小人一死不足惜,只怕小人的家人從此無人養活啊!”

人心最是難測,方才一個個還群情激奮怒發沖冠的,一聽居然是殺頭的重罪,再一聽偷兒們告饒,心就軟了一半,央求捕快重新數數銀錢,可別判錯了害人性命。

山陰捕快還真當眾數了起來。

“銅錢總計七百七十二錢,過一貫之數(宋朝以七十七錢為百)。環佩三塊,價值一兩半,又有碎銀一兩,合計二兩半,即五貫錢(南宋初年一兩可兌兩貫錢)。自此,便湊足了三匹之數(南宋初年布帛折錢,一匹兩貫;三匹,即為六貫,也就是三兩),加之你等三人又竊走會稽謝家貴重之物,按律當斬。”

他算得頭頭是道,一本正經。

三名偷兒把頭磕得砰砰響,哭天搶地。

“我錯了,官爺,鄉民們,我千不該萬不該貪圖來錢快,一時糊塗……”

“官爺,您再算算,再算算吧,咱們有三個人,怎麽能把搜羅到的所有錢全部算在我頭上呢?”

“鄉民們,求求各位不計前嫌,日後照看我王二狗的妻兒老小,莫要叫她們餓死在茅房啊。”

朱衣雖然覺得他們的告饒很可笑,但還是皺了皺眉。

“大宋朝的律法,也太過嚴苛了吧?”

趙隰不以為然。“依宋律,開封府諸縣,盜賊囊橐之家立重法。”

朱衣學識不怎麽樣,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大概能揣測出大宋是以重典懲治盜賊的。

她也說不出這是好還是不好,只是……她到底還是覺得,就為了一點錢,斷送了人的性命,太過不留餘地了。

佛家不還有句話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

比起殺人越貨的盜匪,這些偷兒的手段還算相對溫和的,施以教導懲戒,假以時日,也未必不可金盆洗手。

“你想救他們?”趙隰問。

朱衣不知是該點頭還是搖頭。

犯錯就要受罰,她不同情他們。

但上升到殺頭大罪的高度,就……

“他們是有錯,但錯不至死呀。”

“這樣。”

趙隰了然地點點頭,忽而提聲開口。

“這位官爺。”

周遭靜了靜。眾人循聲望去,在看到他臉上猙獰的傷痕、翻卷的紅肉時,脊背不可避免地竄上了一股涼意。有幾個膽子小的,當即驚叫一聲“鬼啊”,連滾帶爬地跑遠了。

鬼郎君趙隰:“……”

朱衣暗自竊笑,為自己唱了一曲讚歌。

看吧,她的手藝還是很不錯的,驚悚效果奇佳。

“你方才說銅錢總計七百七十二錢,算得不對。”

趙隰指著鋪在地面算賬的幾枚銅錢。

“這是建炎年間的小平錢,錢文為瘦金體,篆、隸相對,原本當得十錢。但如今已是紹興年間,官家早已下令收回小平錢,改鑄折二錢,小平錢不再流通,已無多少價值了。而且,這幾枚小平錢,無論是質料還是鑄工,俱不甚精細,一看就是私鑄的……這私錢,也能當得官錢使麽?”

“這……”

山陰捕快擱在手心掂了掂,分量不太對,看樣子還真是私錢。

他有些為難地看著朱衣。

“可這三名偷兒還竊走了謝家的貴重之物。”

“哦,你說這個呀。”

朱衣適時開了口,扯下趙隰手掌心的錦囊,抖了抖,抖出一個精巧的細頸瓶子,將木塞一拔,瓶身一倒,一小堆顆鹽出現在眾人眼皮子底下。

“按照顆鹽四十四文錢一斤的價格,我這兒被竊走的‘貴重之物’呢,大概還不到一文錢。”

山陰捕快的臉有點發黑。“郎君所謂的事關生死的‘貴重之物’……”

“鹽以飴雜和,味甘美,天底下幾乎所有美味都跟鹽掛鉤,羹飯裏少了它,還怎麽入得了口?人長時間不進食,不就餓死了嗎?我說了這麽多,難道官爺還不認為它算是事關生死的‘貴重之物’嗎?”

朱衣的表情無辜極了。

“……算。”

好半天,山陰捕快才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

“剛剛那顆珠玉……”

“那個啊,那就是塊小破石頭,不值錢的。”

朱衣神色認真。

山陰捕快:“……”

就在這時,方才還吵著鬧著一定要嚴懲盜賊的失主紛紛開了口。

“官爺,我這玉佩磕破了一個角,其實不值那麽多的。”

“我的碎銀也是不足量的。”

“對對,還有我那玉環,說是半兩買的,但它根本不值這個價啊,是我家婆娘不懂行情,受人蒙騙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情,那三個偷兒眼睛通紅,直呼大恩人,對著眾人拜了跪,跪了又拜。尤其是對著第一個出面說情的趙隰和朱衣,口口聲聲菩薩下凡,恨不得把他們供奉在祠堂裏,說得兩人臉都綠了。

鬧到這一步,那山陰捕快也只得作罷,厲聲斥責了三人惡行,將三人捉回衙門升堂定罪。

宋朝重懲盜賊,此時數不足三匹,罪不至死,但役流刑罰還是逃不掉的。

流放苦寒之地後,還有沒有命再回來,就要看他們的命數了。

“去公堂湊熱鬧麽?”

趙隰見朱衣一直盯著被捕快押走的三個偷兒,提議道。

朱衣搖頭,“不了。”

左右是些不相幹的人,沒有傷了性命,她就心安了,其他的並不重要。

“嗯,那走吧。”

趙隰轉身就走,朱衣趕緊跟上。

“我們現在去哪兒?”

“朱衣想去哪兒?”

“我……我不知道呀。”

“好好想想,等你想到了再與我說。”

“等等!趙隰,你不會打算這輩子就這麽賴上我了吧?”

“不。”

趙隰嘴角略一勾,半邊臉溫情款款,半邊臉陰森可怖。

“是永生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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