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世子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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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世子爺轉移了地縛之術，攜朱衣順利出逃後，駕上謝虞一早準備好的馬車，一路往東繞過藐姑射山，直奔山北的山陰縣。
半途中，世子爺舍棄了刻有謝家標識的馬車，和村民換了兩頭毛驢，並兩套粗麻新衣。
朱衣在後頭弓著腰縮著背，全程沒有開過口，以免被人看出她是個女郎而造成不必要的困擾。她百無聊賴地聽著尊貴的世子爺和村民討價還價，從四貫錢硬生生往下壓，最終以兩貫錢的價格成交。
事後，她避在村民家中束上裹胸勒緊胸脯，換了粗麻衣。方系好褲腰帶，卻見一身玄色綢衣的世子爺毫不避諱地推門而入，驚得她一個起跳，差點沒忍住給他一腳。
“進屋前不知道要敲門嗎？”
她趕緊整理了一下衣裳，惱道。
“依你我的關系，需要在意這些虛禮麽？”趙隰不以為然，沖她招了招手。“過來。”
朱衣瞪著他，磨磨蹭蹭地挪了過去。
趙隰替她梳了個郎君慣梳的小髻，拿布帕子一包，又從行囊裏拿出幾個粉粉盒盒，在她臉上塗來抹去，趁機捏臉揩油。折騰了許久，他滿意地一點頭。
“好了。”
朱衣疑惑地探頭看向屋裏的一面銅鏡，但見她膚色暗沈了些許，眉目柔和了些許，輪廓亦棱角分明了些許，和原先明艷動人的模樣大相徑庭，儼然就是個文文弱弱眉清目秀的小廝。
只要不是被曾經朝夕相處過的人盯上，相信不會有人把她和艷名遠揚的朱衣夫人聯想到一塊的。
她稀罕地搓了搓臉蛋子，沒能把上頭的東西給搓下來。
“這是什麽？”
“易容用的黏土。”
易容？
朱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不止臉上幹幹凈凈，身上也穿著平日的玄色衣袍，根本沒有易容的痕跡。
“你不用易容嗎？”
趙隰嗤笑道：“易容對小爺有用麽？”
朱衣的目光落在了他眼下殷紅的淚痣上，恍然大悟。
也是，這顆淚痣太顯眼了，幾乎成了恩平郡王世子爺的標識，一般易容術估計也掩飾不了它的存在，總不能把它削了吧……
看著銅鏡裏世子爺漂亮得不像話的臉，把自個這張假臉襯得暗淡無光，朱衣不由驚叫了起來。
“你不會是打算就這樣子招搖過市吧？”
“不然呢？”
好吧，她承認她心裏頭有一點點不爽。
左右趙隰的淚痣擺在那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她還用得著易容嗎？誰不知道她是跟趙隰跑了啊？
在她看來，這位世子爺純粹就是想找個借口醜化她，好襯托自個的美貌。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啊！
她眼珠子一轉，忽然賊兮兮一笑。
“其實，我有個辦法……”
趙隰挑了挑眉。
“咱們可以兵分兩路，你去吸引火力，明修棧道，我呢，就暗度陳倉。按照老計劃，咱們再去平江會合。杜昭白一定想不到我們不在一路，更想不到我們依然敢按照原定計劃行事。”
“最好我棧道修到一半失足落下懸崖，好教你有機會擺脫我，對麽？”
趙隰略略一勾唇，似笑非笑。
朱衣連忙回以狗腿的一笑。
“怎麽可能？世子爺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啊！我擺脫誰，也不可能想擺脫您啊，您說對吧？”
“衣食父母？好稱呼。”趙隰唇邊笑意加深，“還不快叫爹爹？”
朱衣：“……”
突然覺得手有點癢怎麽辦？
“小爺我相信，你在羽翼豐滿前不會自討苦吃。”
趙隰倏爾收斂了笑意，陰沈沈著一張玉面，渾身散發著徹骨的涼意，好似催命閻羅。
“但羽翼豐滿後，就未必了……”
朱衣自然是一通指天立誓地表忠心。
“故而，對待籠中鳥，就該剪掉它的爪牙，剪斷它的翅膀，剪除它的後路，卻又不是全部，而是留有那麽一點兒，就一丁點兒。既不給它造成過多的傷害，又能每分每毫都壓制住它逃走的欲望，時不時觀賞它自作聰明地苦苦掙紮，倒是個不錯的取樂法子。”
朱衣心頭一涼。
有病吧他！
籠中鳥招他惹他了啊！
“朱衣，你覺得呢？”
趙隰輕佻地勾起她的下巴，眼神溫柔而繾綣。
朱衣一個沒禁住，微微抖了一下。
“我覺得吧，強扭的瓜不甜。天底下那麽多鳥兒，模樣好的，嗓音脆的，身段美的，多的是願意被豢養的畫眉、八哥、珍珠鳥……”
“盡是些庸俗玩物，惺惺作態的臟東西，對著它們有什麽意思？”
“就是再沒意思，世子爺您又何苦去為難小小一只山雀呢？跟這小東西計較，得多鬧心啊！”
“山雀？”趙隰伸出右手拇指，輕輕揉了揉她的唇珠，忽而笑了起來。“不試一試，怎知它不是只金絲雀呢？”
“是不是金絲雀，它自己會不知道嗎？”
“你不是金絲雀，怎麽知道它自己知道？”
“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我知不知道它自己知道？”
“你也不是我，怎麽就知道我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它自己知道？”
……
兩人毫無意義地爭執了近半個時辰，世子爺越是言笑晏晏，朱衣越是氣得想跳腳。
跟世子爺相處了一段時間，她才發覺這位世子爺有多難伺候。
其變臉之快，性子之反覆，行事之狠辣，簡直是集當今天下紈絝子弟的毛病於大成者！
喜怒無常，捉摸不定，卻又自視甚高，時常把“愚蠢的人類”“低賤的人類”“骯臟的人類”掛在嘴邊，說得好像他自個不是人似的。
趙隰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眼裏只分為兩種人，一種是惹人厭煩的，一種是罪該萬死的。
你凡事順著他，他會很快厭煩了你。
對待厭煩的東西，世子爺一向任性得很，殺伐果決，暴戾恣睢。
你逆著他吧，卻會很容易惹怒他。
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折騰你，逼得你對他逆來順受，直到他厭煩了為止。
至於朱衣……
大概就介於惹人厭煩和罪該萬死之間。
趙隰一心想將她這只不服管教卻放得下裏子面子虛以委蛇的山雀，調教成一只耽於安樂逆來順受甚至甘之如飴的金絲雀。
“山雀”和“金絲雀”之爭，兩人互相打壓了許久，誰也沒能說服誰。
最後，朱衣不得不轉移了攻擊目標。
“你說你一個堂堂世子爺，要什麽沒有，怎麽就鉆錢眼裏去了呢？不就是兩貫錢嗎？至於跟窮苦的村民錙銖必較？”
兩頭毛驢加兩套新衣才給兩貫錢，虧他開得了這口！她都沒眼看了！
“朱衣說得極為在理。”
趙隰柔柔一笑，一手探入她前襟，在她失聲尖叫之前，從她懷裏摸出了一支殘缺的香石竹步搖，狠狠擲於地上。
朱衣臉紅紅地揪住前襟，慌忙蹲下身，將摔成了好幾截的步搖拼拼湊湊，卻始終湊不出個齊整的模樣來。
這是她從杜府帶出來的唯一一件首飾。
趙隰從袖子裏摸出一兩銀子（相當於兩貫錢），“咚”一聲丟在桌子上。銀子滾了幾滾，觸碰到角落裏的銅鏡，方才停了下來。
“這只步搖，權當是你為他們求來兩貫錢的代價。”
代價個屁！
他砍價扣了村民的兩貫錢，跟她從杜府帶走的步搖，這二者之間有半文錢的關系嗎？
有嗎？啊？！
朱衣強行忍住罵人的沖動，胸口起伏不定，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有病！
世子爺一定是腦子有疾！
而且是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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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途中，世子爺舍棄了刻有謝家標識的馬車，和村民換了兩頭毛驢，並兩套粗麻新衣。
朱衣在後頭弓著腰縮著背，全程沒有開過口，以免被人看出她是個女郎而造成不必要的困擾。她百無聊賴地聽著尊貴的世子爺和村民討價還價，從四貫錢硬生生往下壓，最終以兩貫錢的價格成交。
事後，她避在村民家中束上裹胸勒緊胸脯，換了粗麻衣。方系好褲腰帶，卻見一身玄色綢衣的世子爺毫不避諱地推門而入，驚得她一個起跳，差點沒忍住給他一腳。
“進屋前不知道要敲門嗎？”
她趕緊整理了一下衣裳，惱道。
“依你我的關系，需要在意這些虛禮麽？”趙隰不以為然，沖她招了招手。“過來。”
朱衣瞪著他，磨磨蹭蹭地挪了過去。
趙隰替她梳了個郎君慣梳的小髻，拿布帕子一包，又從行囊裏拿出幾個粉粉盒盒，在她臉上塗來抹去，趁機捏臉揩油。折騰了許久，他滿意地一點頭。
“好了。”
朱衣疑惑地探頭看向屋裏的一面銅鏡，但見她膚色暗沈了些許，眉目柔和了些許，輪廓亦棱角分明了些許，和原先明艷動人的模樣大相徑庭，儼然就是個文文弱弱眉清目秀的小廝。
只要不是被曾經朝夕相處過的人盯上，相信不會有人把她和艷名遠揚的朱衣夫人聯想到一塊的。
她稀罕地搓了搓臉蛋子，沒能把上頭的東西給搓下來。
“這是什麽？”
“易容用的黏土。”
易容？
朱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不止臉上幹幹凈凈，身上也穿著平日的玄色衣袍，根本沒有易容的痕跡。
“你不用易容嗎？”
趙隰嗤笑道：“易容對小爺有用麽？”
朱衣的目光落在了他眼下殷紅的淚痣上，恍然大悟。
也是，這顆淚痣太顯眼了，幾乎成了恩平郡王世子爺的標識，一般易容術估計也掩飾不了它的存在，總不能把它削了吧……
看著銅鏡裏世子爺漂亮得不像話的臉，把自個這張假臉襯得暗淡無光，朱衣不由驚叫了起來。
“你不會是打算就這樣子招搖過市吧？”
“不然呢？”
好吧，她承認她心裏頭有一點點不爽。
左右趙隰的淚痣擺在那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她還用得著易容嗎？誰不知道她是跟趙隰跑了啊？
在她看來，這位世子爺純粹就是想找個借口醜化她，好襯托自個的美貌。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啊！
她眼珠子一轉，忽然賊兮兮一笑。
“其實，我有個辦法……”
趙隰挑了挑眉。
“咱們可以兵分兩路，你去吸引火力，明修棧道，我呢，就暗度陳倉。按照老計劃，咱們再去平江會合。杜昭白一定想不到我們不在一路，更想不到我們依然敢按照原定計劃行事。”
“最好我棧道修到一半失足落下懸崖，好教你有機會擺脫我，對麽？”
趙隰略略一勾唇，似笑非笑。
朱衣連忙回以狗腿的一笑。
“怎麽可能？世子爺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啊！我擺脫誰，也不可能想擺脫您啊，您說對吧？”
“衣食父母？好稱呼。”趙隰唇邊笑意加深，“還不快叫爹爹？”
朱衣：“……”
突然覺得手有點癢怎麽辦？
“小爺我相信，你在羽翼豐滿前不會自討苦吃。”
趙隰倏爾收斂了笑意，陰沈沈著一張玉面，渾身散發著徹骨的涼意，好似催命閻羅。
“但羽翼豐滿後，就未必了……”
朱衣自然是一通指天立誓地表忠心。
“故而，對待籠中鳥，就該剪掉它的爪牙，剪斷它的翅膀，剪除它的後路，卻又不是全部，而是留有那麽一點兒，就一丁點兒。既不給它造成過多的傷害，又能每分每毫都壓制住它逃走的欲望，時不時觀賞它自作聰明地苦苦掙紮，倒是個不錯的取樂法子。”
朱衣心頭一涼。
有病吧他！
籠中鳥招他惹他了啊！
“朱衣，你覺得呢？”
趙隰輕佻地勾起她的下巴，眼神溫柔而繾綣。
朱衣一個沒禁住，微微抖了一下。
“我覺得吧，強扭的瓜不甜。天底下那麽多鳥兒，模樣好的，嗓音脆的，身段美的，多的是願意被豢養的畫眉、八哥、珍珠鳥……”
“盡是些庸俗玩物，惺惺作態的臟東西，對著它們有什麽意思？”
“就是再沒意思，世子爺您又何苦去為難小小一只山雀呢？跟這小東西計較，得多鬧心啊！”
“山雀？”趙隰伸出右手拇指，輕輕揉了揉她的唇珠，忽而笑了起來。“不試一試，怎知它不是只金絲雀呢？”
“是不是金絲雀，它自己會不知道嗎？”
“你不是金絲雀，怎麽知道它自己知道？”
“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我知不知道它自己知道？”
“你也不是我，怎麽就知道我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它自己知道？”
……
兩人毫無意義地爭執了近半個時辰，世子爺越是言笑晏晏，朱衣越是氣得想跳腳。
跟世子爺相處了一段時間，她才發覺這位世子爺有多難伺候。
其變臉之快，性子之反覆，行事之狠辣，簡直是集當今天下紈絝子弟的毛病於大成者！
喜怒無常，捉摸不定，卻又自視甚高，時常把“愚蠢的人類”“低賤的人類”“骯臟的人類”掛在嘴邊，說得好像他自個不是人似的。
趙隰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眼裏只分為兩種人，一種是惹人厭煩的，一種是罪該萬死的。
你凡事順著他，他會很快厭煩了你。
對待厭煩的東西，世子爺一向任性得很，殺伐果決，暴戾恣睢。
你逆著他吧，卻會很容易惹怒他。
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折騰你，逼得你對他逆來順受，直到他厭煩了為止。
至於朱衣……
大概就介於惹人厭煩和罪該萬死之間。
趙隰一心想將她這只不服管教卻放得下裏子面子虛以委蛇的山雀，調教成一只耽於安樂逆來順受甚至甘之如飴的金絲雀。
“山雀”和“金絲雀”之爭，兩人互相打壓了許久，誰也沒能說服誰。
最後，朱衣不得不轉移了攻擊目標。
“你說你一個堂堂世子爺，要什麽沒有，怎麽就鉆錢眼裏去了呢？不就是兩貫錢嗎？至於跟窮苦的村民錙銖必較？”
兩頭毛驢加兩套新衣才給兩貫錢，虧他開得了這口！她都沒眼看了！
“朱衣說得極為在理。”
趙隰柔柔一笑，一手探入她前襟，在她失聲尖叫之前，從她懷裏摸出了一支殘缺的香石竹步搖，狠狠擲於地上。
朱衣臉紅紅地揪住前襟，慌忙蹲下身，將摔成了好幾截的步搖拼拼湊湊，卻始終湊不出個齊整的模樣來。
這是她從杜府帶出來的唯一一件首飾。
趙隰從袖子裏摸出一兩銀子（相當於兩貫錢），“咚”一聲丟在桌子上。銀子滾了幾滾，觸碰到角落裏的銅鏡，方才停了下來。
“這只步搖，權當是你為他們求來兩貫錢的代價。”
代價個屁！
他砍價扣了村民的兩貫錢，跟她從杜府帶走的步搖，這二者之間有半文錢的關系嗎？
有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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