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但願長醉不覆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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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我的魂魄從藐姑射山,轉移到了……”

趙隰擺出“孺子可教”的欣慰臉,“三生鏡。”

“……”

朱衣洩氣地坐回了車廂。

“也就是說,我目前還是處於被捆縛的狀態咯?”

“那有什麽關系?只要帶上三生鏡,你想去哪都可以,這還不滿意麽?”

“萬一鏡子被人搶走了呢?”

朱衣還是愁眉苦臉的。

趙隰不耐煩地一勒韁繩,停穩了車,掉頭望著她,連聲冷笑:“朱衣,你幾時變得這麽杞人憂天了?接下來,你是不是還會煩惱離開藐姑射山後怎麽養活自己,怎麽在世間立足,怎麽挽回自己的名聲?”

“是呀!”朱衣認真地點頭,“你怎麽會知道的?”

“……”

“我的確在發愁。我對你們大宋一點都不了解,想接管回魂館吧,又不知道需要什麽暗號信物。想用巫術做個幕僚吧,又怕被人當成妖女燒死……”

“行了行了,瞻前顧後的,有完沒完?”

趙隰毫不留情面地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

朱衣委屈地癟了癟嘴,小小聲道:“世子爺,你在山上明明對我沒這麽兇的。”

此刻,趙隰一點都不想掩飾自己的壞脾氣。

再聽她嘮叨下去,他命就得丟半條了!

“不對你溫柔點,怎麽能哄你下山?”

哄?

朱衣當即直起了腰,緊緊扒拉著車壁,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趙隰被她的反應給氣笑了,“你的問題,其實很好解決。”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極力調整自己的語氣,想讓自己恢覆到山上誘騙女郎的狀態。

“嫁給我,做郡王府的世子妃,衣食住行都不成問題。”

朱衣擡眸瞥了他一眼,“哦”了一聲。

“‘哦’是何意?”

趙隰依舊牢牢頂住她不放。

“‘哦’的意思就是……”朱衣挺得筆直的脊背垮了下來。“我還是好好想想接管回魂館的事情吧。”

“……”

趙隰譏誚地揚了揚嘴角。

“說真的,以後……你有什麽打算?”

“我啊,不知道。”朱衣莫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走一步算一步吧。”

“若是沒有去處的話,不妨先與我回一趟紹興府吧。”

對於這個提議,朱衣是拒絕的。

“那怎麽行?本來我跟你之間就有些……流言蜚語,一跟你回了家,那不落人口實,被人定成私奔了嗎?”

“流言蜚語?”

趙隰臉上露出了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眼下淚痣勾人心魄。

“到了現在,你還覺得我們之間……只是流言蜚語?”

“……好吧,我承認也許朱衣夫人跟你有過一段什麽,但我不是她,我對你完全不感興趣,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一定不會有。”

趙隰冷哼一聲:“你就裝吧。”

朱衣閉緊了嘴,不再吱聲。

可趙隰不願意放過她,一面重新駕車前行,一面冷嘲熱諷:“有什麽好逃避的,你不敢吃忘憂方的解藥,正正表明你已經猜到了真相。”

朱衣不想接這個話題。

真相是什麽,重要麽?

她撩起車簾子,扭頭看著西面連綿起伏的藐姑射山。

那裏曾經埋葬了她,也埋葬了她人生中最痛苦的兩段回憶。

朱衣在心底默默地道。

再會,回哥兒,旦哥兒,碧桃。

別了,杜昭白……或者應該換個稱呼。

——大師兄。

不管身為大師兄還是杜昭白,他總歸是世間最了解她也最親密的人。

無論她變了多少,如何矢口否認,他一直篤定只有一個朱衣。

朱衣夫人夢見自己變成了巫女朱衣,夢醒之後,卻認為自己是巫女朱衣,誤入了朱衣夫人的生活。

多可笑的事啊。

巫術是欺心之術,可以欺人,亦能自欺。

很早很早以前,她夢回巫都之時,他便在夢中提點過她了。

只是,她不願意醒來罷了。

藐姑射山留給她的,唯有兩段同樣慘烈的結局。

但願長醉,不覆醒。

**

正如杜昭白隱約揣測到的一樣,故事的由起,是因為一場前世今生的戲碼。

朱衣夫人在嫁給杜昭白之前,不知什麽原因,可能保留了前生的某段記憶,或許還有點別的什麽,導致她在第一眼看到杜昭白時,就清楚而熱切地認定了非他不嫁,並且期待著兩人可以相親相愛終身廝守。

可惜事與願違,杜昭白對所謂的前世一點印象都沒有。

非但如此,他對“前世今生”的說法也深疑不信。

沒錯,是深疑不信,而非深信不疑,重點應落在“疑”和“不信”上。

朱衣夫人越主動、越熱烈,他就越仿徨、越遲疑。

剛成婚時,朱衣夫人憑借著自身的媚術勾著杜昭白,但時間一長,兩個出身、性格、喜好、處事方式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硬要湊在一起過日子,不管是於杜昭白,還是於朱衣夫人,都是一種無法避免的折磨。

朱衣夫人的愛是濃重炙熱的,要麽沒有,要麽全部。

她任性地想要占據杜昭白整個人、整顆心,強勢地給予,也強橫地奪取。

在新婚一年時,因為杜昭白好操琴而始終求不得絕世好琴,朱衣夫人不惜親下西海,以身犯險,獵龍取筋,又遠赴昆侖,驅逐鳳凰,得千年之桐木,另覓天下巧匠,制成一張七弦琴,名曰“一人琴”。

取“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之意。

制琴的材質,通常是取輕(質量輕)、松(質地疏松)、脆(材性脆而不綿軟)、滑(紋理光滑),謂之“四善”。

而朱衣夫人以龍筋做弦,古桐木為身,俱是琴材中極品,其音激揚清越,制度、音韻皆臻妙。

杜昭白得之大喜,幾不離手,如癡如醉。夫妻二人的感情由此突飛猛進,一度恩愛有加。

可是她忘了,寫下“願得一人心”詩句的女子,遭遇過夫君的背棄。與其說這是一首情詩,不如說是訣別詩。

只此琴名,就註定了兩人不得善終的結局。

這張一人琴,在朱衣夫人風華臺縱火之後,便被杜昭白砸了,丟進了熔金子的煉爐裏。從此以後,愛琴成癡的杜昭白再也沒有撫過琴。

朱衣夫人其人,對外人來說,不過是個聲名狼藉的女郎。她不擅音律,不通文墨,才德兩失,不擇手段奪走了天下聞名的“瑤琴仙子”謝虞的未婚夫。

於是,每逢宴會,常有人作打油詩取笑她,或者指桑罵槐地羞辱她,就如賞菊品蟹重陽宴上“藐姑射之朱女兮,鄭穆公之夏姬。居別院之怨婦兮,梁元帝之徐妻”之言。

朱衣夫人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羞辱,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至於杜昭白的態度,從始至終都是置身事外,輕描淡寫的,既不指責逾越的賓客,也不安撫受辱的朱衣夫人。

一如數月前的重陽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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