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風華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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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昭白一反常態的回覆,讓朱衣心生疑竇。

她從沒懷疑過他對朱衣夫人的癡念,這份情盡管覆雜,盡管帶著瑕疵,盡管擠入了第三個人,但於杜昭白而言,找回朱衣夫人難道不是他最想要的嗎?

如果她是朱衣夫人,那麽順勢記起兩人朝夕相處的數年美好回憶。

如果她不是,那麽就替他找到真正的朱衣夫人在哪裏。

但為何……

杜昭白突然間就開始排斥她查找真相了呢?

朱衣不是心血來潮討要三生鏡,她是真的很想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前陣子她因為窺知真相的冰山一角而為此心灰意冷,不願意追根究底,可大師兄反覆地入夢,似乎在提醒她遺忘了什麽,忽略了什麽。

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待在杜府做個朱衣夫人,也許不是什麽特別難以忍受的事。

可她的身軀被困囿在了藐姑射山,她的視野被高山重巒阻擋,她的心也被迫與這方寸之地訂立了契約。

哪怕是留下來做朱衣夫人,那也得在她可以自由來去的前提下,“選擇”做,而不應該是“不得不”做。

如果沒有自由可言,想吃個庵波羅果都得費勁討好杜昭白。因為杜昭白不松口,外頭的東西就不能平白進山,她饒是使出千般手段,依舊還是吃不上。

朱衣是個危機意識比較強的人,她不允許自己會淪落到那般可悲的地步,所以想趁著恩寵正濃時,趕緊解了自個身上的束縛,以後萬一不幸出了點什麽事,天大地大,她總有能去的地方,而不是只能面臨著再次被趕回無憂小築,苦哈哈地過完下半輩子。

哦對了,不是說她名下還有好多家醫館嗎?

她不下山,那些人也不會上山送錢送藥,本該屬於朱衣夫人的財產落到了別人手上,這不是白給了那些人天大的好處嗎?

這麽虧本的買賣,朱衣怎麽忍得下去!

不行,她一定要想辦法下山,把賬房的錢收回來,給回哥兒、旦哥兒存老婆本,還能順便給她養老,嘿嘿嘿嘿……

朱衣想著,手指無意識地搓揉了一下藏在錦囊裏的青泥珠。

青泥珠,三生鏡,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桂枝鎮魂釘,忘憂方,以及寫有她生辰八字的字條……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遙遠的巫都。

她到底忽略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呢?

朱衣決定走一趟自個的墳墓。

前世埋葬(如果曝屍荒野能算得上是埋葬的話)了她的地方。

有了王不右的新藥膏,她的腿傷很快有了起色,至少能下地行走了,雖然做大幅度的蹲跨動作還是很吃力,但至少在平地走路時姿勢不會太別扭。

朱衣也終於開心地揮手,作別了和她形影不離了足足有七日的軟轎。

再坐下去,她脊椎又該出問題了。

這日送走了杜昭白,朱衣叫上碧桃一塊出府,直奔西邊。

她死的時候,杜府還沒有建造起來,這地方是一片較為平緩的山地,祭臺在雜草叢生的密林中高高聳立,非常顯眼。

而在大宋,山地已被西面幾百游園別院所遮擋,朱衣估摸不好具體位置,只能依照記憶中的路線,摸索著找去。

令她意外的是,走著走著,她們就走到了彼岸殿門口。

難道會是這兒?

她記得杜昭白把房子送給了世子爺,換取了他手裏頭的青泥珠。

說起來世子爺真是奸詐啊。青泥珠明明是他送給朱衣夫人的,同一樣東西,他居然好意思轉手送了兩道,賺回一座別院。

轉念一想,彼岸花是滋陰之花,她作為人祭貢獻了一身熱血澆灌著這片土地,能灌溉出一院子彼岸花,似乎也說得通。

只是,她上次來的時候好像沒看到院子裏築起了高臺。

正想叩門拜訪,朱衣的手被碧桃緊緊攥住了。

“夫人。”碧桃略有些不自在地問道,“世子爺院中沒有主事的婦人接待,夫人貿然拜訪,於禮不合。”

“誰說我要拜訪他了?”

朱衣翻了個白眼。

“那您這是……”

“我想找個高臺。”

朱衣也不瞞著她。反正跟在她身邊,遲早會知道的。

說起來,她本來不想帶人到處跑,奈何自個不太認得路,而杜昭白也堅決不允許她一個人出門,思來想去,只好將只忠於朱衣夫人不給主子面兒的碧桃給帶上了。

朱衣陰暗地揣測過,可能是怕她單獨出門幽會,又一次給他戴上一頂綠帽子。

她只是隨口那麽一說,哪知碧桃立即了然。

“是夫人以前常去的風華臺麽?”

一聽“臺”這個字眼,朱衣眼皮立即跳了跳,趕緊追問:“在哪?”

“就在這座彼岸殿的後方呢。”

碧桃連忙引路,將主母帶離了彼岸殿院門口,繞著墻角走了個半道,眼前的景致一變再變,已從山林變作了灌木,再變作了灌木和草地相接。

而傳說中的風華臺,就隱藏在一片紫色的夕霧之後。

夕霧花成半球狀,像傘頭一樣顫巍巍地撐開,花冠為淺紫色,細小纖弱而繁茂,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塊,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一片令人目眩的紫霧,如夢似幻。

朱衣曾在醫術上見過此花,依稀辨認得出,但她覺得有些奇怪,這花應當是春夏才開的,如今正值隆冬,山野諸花雕零,少有怒放的,乍見這麽繁茂的花海,實在令人咋舌。

轉過夕霧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一幅與眾不同的畫卷向二人緩緩展開。

“這、這、這就是你說的風華臺?”

朱衣簡直目瞪口呆!

“是的,夫人。”

朱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驚,放眼打量面前的畫卷。

嗯,確實是畫卷。

一幅殘桓斷壁的畫卷。

但見眼前黑灰遍野,枯藤老蔓皆一片焦黑,一看就知道死去多時,地面坑坑窪窪,寸草不生,一道推倒了一半的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風再大一些,就有墻灰自上往下滾落。

這一看,就是火災現場嘛!

朱衣迅速掃蕩了一圈,沒看到可疑的高臺,問:“風華臺呢?‘臺’呢?”

“那便是。”

碧桃指著那道倒了一半的墻,鄭重地說道。

朱衣貼著墻轉了過去,卻見墻後是一片凹下去的土地,隱約可見白玉堆砌而成的地基,四周圍繞了一圈破爛不堪的血玉。

她心頭一沈。

這的確是葬送了她的祭臺。

可如今……

祭臺被人推倒了。

“怎麽會這樣?”

朱衣以為自己受到的驚嚇已經夠大的了,接下來碧桃又說了一句話,導致她大腦“鐺”的一下,甚至忘了怎麽去思考。

“這是夫人您下令推倒的。”

南宋紹興二十七年八月十五,藐姑射山杜昭白迎娶會稽謝家嫡女過門。當夜,杜昭白之妻朱氏狀若癲狂,推倒了風華臺,縱火將稀世奇花付之一炬,並同浪蕩子在滔天大火中廝混,被前來救火的杜昭白當眾捉奸。

她毫無廉恥悔過之心,只笑著對杜昭白說了一句話,便徑自穿上衣裳回房了。

“既然你無法愛我,那就永遠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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