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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絕人以玨,反絕以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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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菡萏苑裏,又是另一道風景。

絲竹靡靡纏綿,謝虞在院中的梅樹下操琴,白裙翻飛,甚是清麗,縹緲若仙子。而杜昭白則坐於矮案前,側耳聽著琴音,手持綿軟香甜的梅酒,淺淺地抿了一口。

一曲終了,謝虞的指腹眷戀地撫過蒙塵已久的七綠綺琴,抱琴而立,雙臂微微往前一推,“棠哥哥可要一試?”

杜昭白面色微凝,定定地看了綠綺琴許久,方搖了搖頭。

“棠哥哥已有一年餘未曾操琴了吧?”

謝虞卻不急著收回手臂,依舊保持著獻琴的姿態未變,音色淡然。

“自一人琴焚毀後……”

“虞妹妹!”杜昭白倏爾起身,加重了語氣,“此乃昭白私事,虞妹妹不該多言妄議。”

謝虞卻搖了搖頭,嘆息道:“妾身本以為棠哥哥看開了過往,才會有今日之事。”

杜昭白沈默了許久,覆又坐了下來,短促地笑了一聲,意味不明。

“敢問棠哥哥,既然棠哥哥無法原諒朱氏的背叛,又為何與她糾纏不清,做出白日宣淫這等有辱斯文的荒唐事來?”

謝虞跪坐下來,聲聲直指人心。

“你當真不怕萬夫指點麽?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啊!”

“倘若虞妹妹要說的是這個,恕昭白有事在身。”杜昭白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起身要走。

“旦哥兒和回哥兒呢?棠哥哥,你可替你兩位孩兒想過?”

杜昭白的步子突地停了下來,“說到這個,昭白正想和虞妹妹提起,夫人畢竟是他們的生母,骨肉分離未免殘忍,長期以往,只怕小兒容不得生母,反倒淪為笑柄。”

“棠哥哥……”

“虞妹妹可有異議?”

謝虞淒然一笑,“虞兒不敢。這是棠哥哥的骨肉,自當由棠哥哥決定,只是……棠哥哥就此剝奪了虞兒做娘親的權利,是否也……過於殘忍呢?”

杜昭白折身,兩人遙遙相視,一個淚眼朦朧,一個沈默不語。

“為什麽?棠哥哥,為什麽她可以,虞兒卻不可以?”

約莫是白日宣淫的風言風語徹底擊垮了謝虞,她今日分外失控,一步步走向杜昭白,蓮足生塵,裙擺微揚,不同於朱衣咄咄逼人的強勢和刁蠻,她始終表現得非常平和,哀而不怨,傷而不悲。

“棠哥哥,虞兒別無所求,只求能留下一兒半女作伴,不知棠哥哥可能應允?”

她在距離一尺的地方停留了下來。杜昭白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她始終不敢伸出手去觸碰,怕惹他厭棄,也怕自取其辱。

杜昭白沒有退一步,卻也沒進一步,只拿那雙辰星淺月般的眸子沈默地看著她。

許久許久之後,謝虞抵擋不住這樣無聲的難堪,以手遮捂眼,遮住了蜿蜒留下的淚痕。“棠哥哥,你……你是嫌虞兒臟麽?”

“不是。”杜昭白眼底起了一絲波瀾,終於開了口,“在昭白心底,虞妹妹是世間最純凈無暇的。”

“那為什麽?為什麽棠哥哥不願意賞虞兒一個孩兒?”謝虞近乎崩潰地質問道,“你能碰朱氏,卻為何不願多看虞兒一眼?”

杜昭白垂下眼眸,視線漫無焦距地停留在腰上的白玉環上。

又是一陣令人難堪和屈辱的沈默過後,他淺淡得聽不出情緒的嗓音響了起來。

“最初時,我腰上掛的是家傳的一枚玉珪。後來有人強行塞給我一塊玉璧,將玉珪摘了下來。起初我很不開心,後來那個人對我說,玉珪不是我想要的,玉璧也不是我想要的,既然兩個都不是我想要的,那麽掛哪塊不是掛呢?終歸都不是我想要的。明明知道她在胡攪蠻纏,我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杜昭白說這番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溢出了一絲笑。

“後來,我漸漸釋然了,忽而覺著也許墜上玉瑗更為妥當,故意逗她說想要掛回玉珪。她當真了,回贈了我一塊玉玨。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

他腰上掛著一塊玉環,謝虞留意過,知道這是半年前換上的。色澤瑩白,細膩溫潤,通體光素,中間有一個圓形穿孔,系著一條紅繩。

謝虞聽明白了。

玉珪是作聘禮嫁妝之玉,玉璧表心神動搖求援之意,玉瑗為扶持,玉玨表決絕,而玉環……則是求和解。

昔年魯國君希望取玉玨喻合二為一和好如初之意,誤贈孔聖人玉玨,而孔聖人收到玉玨後以為受到了驅逐,離開了魯國。

“聘人以珪,問士以璧,召人以瑗,絕人以玨,反絕以環。”

在收到玉玨之後,杜昭白自發墜上了一枚白玉環,早已表明了他的決心。

“這是西域傳來的古玉,玉質並非上品,價值卻達萬貫。”

杜昭白小心地將腰上的玉環摘下,輕輕摩挲了一下,對著梅樹上懸著的燈籠舉起,逆光看去,依稀可見裏邊有一道模糊的圓印,圓印裏有汩汩水流在緩慢地流淌,留下一兩個細小的水泡。

“玉環內扣了一枚稍小的玉環,它們彼此依存,一損俱損。”

他緩慢而沈靜地說道。

“這枚玉環雖然不是最好的,可卻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謝虞微微仰起頭,靜靜地專註地望著他,一如她這十餘年來的姿態。

溫順,靜默,以及無言的情意。

這樣的眼神,這樣的姿態,任世上任何一個男人看了都要心軟。可惜杜昭白的目光並不在她身上。

他收起白玉環,音色清冷。

“夫人還在房中等我,告辭。”

杜昭白毫不留戀地離開了菡萏苑,被丟下的謝虞癡癡在梅樹下站了半宿,才被前來查探的婢女鈴蘭發現,喚回了神。謝虞忽而一笑,笑容一時迷惘,一時又顯得輕松了許多。

“鈴蘭你說,倘使當初我堅持不願退婚,順利地嫁入杜府,生下孩兒,棠哥哥今日待我,是非也會與那朱氏一般無二?”

鈴蘭把頭垂得低低的,不敢回話。

好在謝虞也沒指望她能解答。

這註定是個得不到的答案。

而杜昭白,在回到甘棠居之後,赫然發現屋裏已經吹了燈,那小性子的朱衣居然沒等他回來,自個先睡下了。

他哭笑不得,草草洗漱了一番,裹著屋外的梅香鉆進被窩,眷戀地將溫香軟玉抱了個滿懷。

睡夢中的朱衣無意識地在他懷裏拱了拱,拱得他燥熱難耐,忍了忍,又忍了忍,終究還是沒忍住,在黑暗中摸索著覆上她柔軟的嘴唇。

朱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像是認出了這個懷抱和親吻,癟著嘴將臉一別,又耷拉著眼皮睡了下去。

杜昭白低低一笑,緊貼著她柔軟的身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她的肩背。

他已經失去過一次,再也承受不住失去的悲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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