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兩位婢女提議去游園。

游園賞花什麽的，朱衣近幾日做得多了，並沒覺得有多大意思。她更大的樂趣在於將那些嬌艷鮮嫩的花枝掐斷，一點一點地撕扯著柔軟的花瓣，直到花汁為指甲染了色，順著指甲縫灌入指甲蓋和指腹肉之間，形成一道道若有若無的艷麗紋絡。

這會讓她想起自己當夜躺在祭臺的血槽中，血液也和花汁一樣順著建築好的槽孔緩緩流淌，澆灌出一個個妖冶絢爛的圖紋。

原來除了雕琢，破壞和毀滅也會讓人如此興奮。

“去走走吧，夫人，說不定今日會有意外的驚喜呢？”

意外的驚喜。

朱衣喜歡這句話。

平淡乏味的生活已經將她對於生活的渴望沖淡了大半。她踽踽獨行於這世間，沒有在意的人，也沒有在意她的人，甚至連討厭憎恨的人也找不出一個，心頭風平浪靜，竟沒有一人可以調動她的情緒變化。

沒有值得喜悅的事物，又好似沒有太多能牽動她悲傷的人。

如果能有調動她“驚喜”一面的意外，她想應當會是一場不錯的邂逅吧。

於是，朱衣假裝沒看到兩位婢女私下在頻頻交換眼色，故作深沈地思考了片刻，點了點頭，“希望能有新的樂子。”

兩位婢女提議前往的地方叫做月下齋，園名很美，不同於其它以花命名的園子。

是時正值亥初，碧桃和青杏一左一右在前頭引路，手裏提著的燈盞隨著她們的行走而搖晃著，當然，左邊是端莊搖曳，而右邊則是群魔亂舞。

擡頭看著懸掛著龍飛鳳舞地刻著“月下齋”的牌匾，朱衣不由感慨了一句：“總算不是花名了，你們杜府的別院名字真夠俗氣的。”

“夫人，這些全是您給改的。”青杏嘿嘿笑了起來，“就連婢子和碧桃姐姐、幹姜、柴胡等人也是您給改的名兒。”

“……”

藐姑射山上統共有幾百個院子，上千名下人，這位朱衣夫人究竟是有多無聊？

朱衣幹笑一聲，“難怪，我就說這麽俗氣的名稱也能俗成這般清新脫俗呢。”

俗來俗去的，把青杏給繞暈了，笑嘻嘻地徑自去拉開了院門。

月下齋沒有上鎖，朱紅色的大門一開，清香撲鼻而來。

朱衣伸長了脖子一看，赫然是滿園子的花骨朵！

瑤花大多是以白色為主，間或夾雜著些許粉的、黃的、紫的，甚至還有青色的，密密紮紮地挨在一塊，繁花似錦，錦簇爛漫。

“這座園子裏大多是月下美人，所以才有‘月下齋’一名。”碧桃在一側幽幽解釋。

所以說，其實還是個花名啰？

朱衣抽了抽嘴角，邁過門檻，踏入花的海洋中。

就在她邁入園裏的那一瞬間，她聽到了一絲極輕極輕的響動。

這道聲音很微弱，也很嬌柔，如同破繭而出的蝴蝶在輕輕閃動著羽翅。

“哢啦哢啦”，當無數道細微的聲響交錯在一起時，聲勢便壯觀浩蕩起來，在萬籟俱寂的夜裏奏起讓人不可忽略的樂響，貫徹雲霄。

放眼望去，滿園月下美人緩緩盛開。

在昆布狀的褐綠色葉坳口內，襖裙似的碧綠色花托幾乎快要攏不住這些豐腴的白玉一般的花苞，漸漸地裂開了來，一層一層地展開了緊緊包裹在裏邊的花瓣。潔白的花瓣從花托中間悄悄地探出了頭顱，露出微微顫抖著的嬌嫩花蕊。

一瓣，兩瓣，三瓣……

緊接著，成束成束的金黃色花蕊栩栩挺立，正中一根柱狀的雄蕊高高翹起，花瓣層層地分開來，吵吵鬧鬧地簇擁在一塊，撒著醉人的香粉，終於綻放成為一朵朵圓盤似的花兒。

在空中圓月投下的一層幽幽清輝映襯下，花瓣精致光滑得就像一塊雕琢完美的白玉，色澤玲瓏剔透，清香沁人心脾。

它們羞澀垂首的模樣，像極了嬌嫩可人的美人兒。

月明林下美人來。

真不愧“月下齋”之名！

朱衣感慨著，眼眶被這滿園柔嫩的花瓣填滿，呼吸間俱是曇花清淡幽雅的香味兒，滿耳朵都是歡樂稚嫩的呼喚聲。

咦？

呼喚聲？

朱衣循聲望園子裏望去，視線被一重白墻灰檐所遮擋。

“連翹連翹，你看，我的月下美人開了！”

稚嫩的童音，小孩子？

朱衣起了個一地雞皮疙瘩，擡腳就要走，來路卻被兩位婢女擋住了。

碧桃輕聲細語地勸道：“夫人，裏頭還有一株鎮園之寶呢，它才是當之無愧的月下美人，您不去看看嗎？”

鎮園之寶？

有點意思。不知道它花齡幾何，可能采來入藥？

朱衣有些心動，但聽得院子裏乍響乍靜的童音，又有些頭大。

小孩子代表數不盡的麻煩，她最討厭和小孩子打交道了。

“去吧去吧。”青杏拽著她的衣袖搖啊搖，滿臉期待，“婢子還從未見過美人女王哩。”

磨不過婢女們的糾纏，朱衣只好點了頭。

她想的簡單，她名義上可是杜府的主母，就算遇上了大人帶著小孩來游園玩耍，不理會就是了，相信山裏頭還沒人能壓得過一頭。

轉過幾道圓月形拱門，直奔主園，主園裏點了不下十盞燈，有花燈、馬燈、宮燈，有青銅的、金銀的、玉石的，有壁掛的、垂吊的、手持的，看得朱衣眼花繚亂。

最大的一盞燈是一件十五連枝燈，一盞能頂上十五盞。形制如同一棵繁茂的大樹，支撐著十五個燈盞，燈盞錯落有致，枝上飾有游龍、鳴鳥、玩猴等等，形態各異，妙趣橫生。

而此時，一名窈窕的年輕婢女正彎腰一一點亮燈芯。

聽到腳步聲，那婢女擡頭一看，立即站直了身子，手裏舉著火鐮，瞪圓了眼睛呆呆看著她們。

“你是什麽人？夜闖游園，攪了小郎的雅興，知道會是什麽下場嗎？”

群燈環伺中，一名身量還沒到朱衣腰線的小人兒奶聲奶氣地質問道。

朱衣定睛一看，見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板著小臉兒，竭力裝著大人的樣子。他穿著一身紫鸞鵲錦裁成的衣衫，錦上雲雁生動活潑，頗有“春水濯來雲雁活”之韻味。那白凈柔軟的臉蛋比花瓣還要嬌嫩，粉嫩的櫻桃小口，秀挺的鼻梁，黑濃的長眉之下鑲嵌著兩顆又大又圓的黑玉葡萄，看起來漂亮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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