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三生鏡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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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是昨日開創了別院用飯的先河,杜昭白早上也破例留下來用了朝食,吩咐道等會讓人移幾株迷疊香來,讓朱衣挑個地兒安置。

朱衣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見院中丹桂樹下只孤零零一張石榻,周圍還算空蕩,就隨手指了指那裏,笑問兩位婢女就那兒怎麽樣,沒承想二人一聽,當即小臉煞白。她奇怪地瞟了瞟她們,問:“你們怎麽啦?”

杜昭白頷首應下,神色淡淡掃去一眼,二人垂首噤聲。他隨即向朱衣辭別,緩步回了杜府,籌備幾日後的重陽宴。

朱衣一心記掛著好好鉆研三生鏡,高高興興地恭送了礙事的杜主子,以小睡為名,將婢女們一並攆了出去。

這面銅鏡背面鑄銘文飾鳳鳥,正面以鉛錫磨礪光亮,工藝精良,雖是小小一面,手感卻十分沈重,分量十足。

朱衣縮在被窩裏,瞇著眼看背面被磨得幾乎看不出原樣的銘文,認了許久,才認出上頭“巫”“神”“三”幾字。

果然是她在大祭司手頭見過的那一面三生鏡,但比那時所見要小了好幾圈。

難道是仿制的?

可她曾感受到的那股純粹氣息又不似作偽。

她輕輕敲了敲銅鏡的側邊,自言自語道:“莫非多年風雨侵蝕,教你變瘦了?”

朱衣再次將指腹貼在微凸的鏡面輕輕撫摩,折騰了足有大半個時辰,也沒能再次感應到昨日突然接觸過的那股氣息。她驚異地琢磨著個中緣由,最終懷疑到了鏡面上突生的裂紋上。

她確定,當年大祭司手握三生鏡時,它表面平滑微突,並無紋路。

所以,問題有可能出在這上頭?

銅鏡鑒人的正面被一道裂紋一分為二,恰好將圓鏡分為兩個一般大小的半圓。細觀裂紋,線條平直得近乎完美,沒有一絲一毫瑕疵的歪斜。

所以,不是鏡子受熱內部脹開,也不像一般外力造就的。

順著細小的裂紋往縫隙裏望去,因縫隙深且狹窄,光線照不進去,朱衣的視線受到阻隔,只能隱約瞥見一團暗紅。就如長年累月的銹斑,抑或者……血跡。

朱衣眼皮狠狠一跳。

盡管沒有任何緣由和證據,但她基本上能夠確定,朱衣夫人動用過這面三生鏡。

巫術往往以血為媒介,越是高深的巫術,越需要借助血液的力量。

先不管朱衣夫人為何會巫術,可是,她用三生鏡做了什麽?

鉆研了半日,沒鉆出個所以然來,反而帶來了更多的謎團。朱衣百會穴又開始隱隱作痛,索性收了銅鏡,披衣起身,正想開窗透透氣,舉起撐桿一挑,剛剛挑出一條縫隙,便見到了一抹青綠裙角。

不知是碧桃還是青杏站在門邊。

朱衣有意想嚇唬人作樂,故意放輕了手上的勁,取了絹帕按住窗子機簧,悄無聲息地撐開了窗子,躡手躡腳地從窗縫間擠了出去,輕快地著地,手掌一拍那人肩膀,大喊一聲:“哎!”

那人驚叫著回了頭,神情驚慌,原是碧桃。

難得見她失態,朱衣不由哈哈大笑。

“夫、夫人,您、您沒小睡?”

看到是主母在作弄自己,碧桃的面色卻絲毫不見好轉,結結巴巴地問了一句,目光下意識地看向院子裏。

朱衣跟著瞟了一眼,只見青杏正在丹桂樹下揮耙挖土,動作幹脆利索,樹下堆了許多泥土。她好奇地走了過去。

“幹什麽呢?”

她很快想到了答案。

“迷疊香這麽快送來了?”

近前了,土坑裏卻不是什麽迷疊香,而是幾只箱籠。

“這是在幹嘛?”朱衣奇怪極了。

青杏猛一擡頭,見了她,面上也有些驚慌,“夫、夫人。”接著,目光一轉,掃向她後頭的碧桃。

朱衣在旁邊看了一會,總算回過味來了。

二人挖坑根本不是為了種花,而是以為她小睡了,故意背著她挖出地下埋的箱籠。

“箱子裏是什麽?”

朱衣一雙瀲灩的桃花眼中笑意盡數斂去,長眉威嚴強勢,令人發怵。

二人皆不敢作答,齊齊跪下認罪:“婢子知錯。”

“箱子裏裝的什麽?”朱衣覆又問道,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悅。

“打開。”

青杏猶猶豫豫地看看碧桃,又看看主母,只得咬牙撬開了箱子的鎖,將蓋子一掀。

無數金銀晃花了朱衣的眼。

嵌玉金帶鉤、銀壺銀杯、玉碗金匙、金玉匕首、金項圈、銀簪、血玉鐲、紅翡翠耳珰……

朱衣一一看過去,驚得嘴巴大開,半天合不攏。

想到還魂以來所見,破落小院,吃糠噎菜的婢女,因沒錢抓藥而病故的主母……

看翻開的泥土新舊,以及箱籠因長埋底下而呈現出的青綠色,能夠得知已經埋了有一段時間了。

說好的寒磣拮據呢?

朱衣心情有些覆雜。

誰能想到,就在這樣破敗的別院,光禿禿的毫不起眼的丹桂枝下,會埋有這麽多箱金銀玉器呢?

誰又能想到,為了照顧主母而遭受眾人排擠、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兩位忠心耿耿的婢女,會背著主母私藏了這麽多值錢的東西呢?

甚至,她們的主母更因窮困而病死……

盡管朱衣不是正牌的朱衣夫人,也被這戲劇化的一幕攪得臉色陰沈起來。

她還記得二人提過一嘴的小人們投奔菡萏苑前搜刮了別院一說。

兩位婢女不敢吭聲,院子裏陷入了詭異的沈默之中。

過了許久,朱衣才開口打破了沈默。

“好,好忠仆啊。侍奉一年,能撈上這麽大一筆錢財,真是……真是……”

畢竟是面對懷有好感的婢女,朱衣實在說不出更難聽的話,氣了半天,也不知自己在氣什麽。

是氣朱衣夫人死得太過可笑?

還是氣忠仆變惡仆反差太大?

“呃?”青杏似乎聽懂了,有些迷茫地擡起頭,正欲開口辯解,卻被碧桃打斷了。

“婢子知錯,一切是婢子的主意,和青杏無關。婢子任夫人處置。”

朱衣慢慢地走過去,看著匍匐在腳下的碧桃。她眉目婉致柔和,說話溫柔輕緩,有硬氣的一面,也有膽小怕事的一面。

朱衣一向知道她聰慧精於計算,卻沒想到會精明到這種地步。

處置?

朱衣卻不知該如何處置。

算起來,根本沒她這個半路還魂的外人什麽事,若說處置,那也該已故的朱衣夫人本人開口。如果是朱衣夫人,她會怎麽嚴懲還是大事化小呢?

主母沈吟的姿態,看在青杏眼裏,卻成了如何用刑的猶豫。

青杏沒什麽見識,大字不識幾個,更沒讀過什麽像樣的書,可也知道膽敢竊盜主人財物的下人,就是被主人打死也是很常見的。何況和賣身五年的她不同,碧桃是家生子,是生是死由主子主母一句話決定。

主母的手段她是知道的,為了不讓碧桃枉死,青杏砰砰把頭磕得直響。

“夫人誤會了!箱子、箱子不是碧桃姐姐竊得的,而是……”

“青杏!”

不顧碧桃的呵斥,青杏一咬牙,閉上眼,一鼓作氣說了出來。

“是那個人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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