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奈何敵方太狡詐

關燈
聽到這聲有如來自地獄的召喚,朱衣整個人僵硬了,擡到一半的腿登時有千鈞重。

她緩緩地轉動眼珠子,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面色如鬼魅的呂夫人,滿臉“你出賣我”的控訴。

卻不知呂夫人心裏也在求爺爺告祖宗。

呂夫人一心想攆走朱衣這個禍害,自然不可能主動跳出來跟自家侄兒得瑟“你夫人要拋棄你跑路了喲”,也是納悶得很。

打別院回來之後,她就去面見了侄兒,苦口婆心勸了足足兩個時辰,從家族榮辱說到個人顏面,從天下蒼生說到私人恩怨,急得嘴裏生了兩個大水泡。侄兒語氣雖溫和,態度卻犟得很,說什麽也不願意和離,更別說休棄了。

本來以為攆人無望了,誰知忽然聽說朱衣大鬧了菡萏苑,把謝氏氣得病倒了,還不知廉恥地在大庭廣眾之下勾引侄兒,呂夫人端了大半輩子的貴婦風範險些回了娘胎,只想沖過去將那出爾反爾戲弄於自己的朱氏給撕了,沒想到殺到半路卻接到朱氏偷偷傳遞的字條。

二個心懷鬼胎的婦人暗地接了頭,說開誤解,一拍即合。

朱衣負責麻溜地滾蛋,呂夫人負責準備鞍馬送她上路。

當然,所謂“上路”究竟是何種上路法嘛……

只要朱氏從侄兒面前消失,不再礙眼就行了,其它的根本不重要,不是嗎?

原本一切都很順遂。在沒有驚動侄兒的情況下,特有懸念地策反了刺頭朱衣,這對杜府來說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順遂得呂夫人甚至有種被朱衣策反的奇異感覺。盡管不明就裏,但禍害樂意自己走,她總不能攔著不是?

在寒風中等了半夜,先等來了理應在昏睡當中的侄兒!

她哪裏會想到,盯了許久梢的朱氏沒出岔子,倒是這個一直不動聲色的好侄兒突然殺了她個措手不及!

呂夫人不禁開始懷疑,這一切都是那朱氏的陰謀,為博侄兒憐惜,不惜以退為進,將黑鍋推到驅逐主母的惡毒姑娘身上。

好一招一石二鳥!

這麽想著,呂夫人慘白的面色開始泛起青色,望向朱衣的目光變得微妙起來。

朱衣自是不知別人轉了千百回的心竅,滿頭心思都放到了杜昭白身上。

他明明被灌下了一壺睡聖散呀!

茶水絕對沒有問題,她自己喝兩杯就迷迷糊糊了,更何況一壺灌下肚。

所以……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密謀被當眾捉住的兩個婦人都閉嘴不語,杜昭白也沒什麽心情在下人面前和她們爭執,只對呂夫人微微一禮,道:“夜深了,侄兒送姑娘回府。”

呂夫人哪裏還敢讓他相送?

她身為長輩,輩分上雖然壓了一頭,但畢竟心虛在先,又是個外嫁女,做出操縱杜府主子主母的事,終究地位名分上差了一截,生怕侄兒秋後算賬加以訓斥,傳出去顏面無存,連忙一口回絕,帶著仆婦就想落荒而逃。

身後,杜昭白嗓音冷冷淡淡。

“姑娘歸寧已久,姑父一定甚為掛念。”

到底還是走晚了一步。

呂夫人絞著手頭絹帕,死死掐住絹絲,才沒讓自己失態。

“望姑娘明日歸家時,看管好車馬箱籠,切莫帶了不該帶走的東西。”

“東西”朱衣:“……”

杜昭白說罷,看也不看自家姑姑一眼,輕輕一碰朱衣的袖子。

“夜涼風寒,夫人回房歇著吧。”

遣散了下人,杜昭白取過朱衣掌心的螢石,走在前面開路。

朱衣乖覺地垂頭跟上。

路過烏絨林時,她下意識地扭頭瞥了一眼。

不知道為什麽,她對神秘的林中人有些在意。

不管是他奇怪的行為話語,還是他讓她無端生起的危機感,一概由不得她掉以輕心。

黑漆漆的林子裏沒有傳來任何聲響,就連秋日應有的蟬鳴也不覆存焉。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將此林與這方世界格開,另成一方須彌芥子,沈寂得有如死地。

婆娑樹影,參差花光,看不出裏頭究竟有沒有藏著一角衣袂。

“夫人在看什麽?”

走在前頭的杜昭白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折身看著她。螢石幽幽的光芒照亮了他的下頜,深沈眼眸裏泛起一縷叫人捉摸不透的微光。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朱衣一跳,身子一晃,險些沒有站住腳,胡亂梳起的發髻撞在斜斜探出的垂得極低的烏絨花枝上。

花枝隨風搖曳,不知不覺間,便挑出了幾縷碎發來。

西風呼嘯,碎發迎風起舞,與烏絨花枝纏繞在一處。

杜昭白邁出兩步,擡手輕輕地為她解開纏上枝頭的發絲。幽喑月光映在他光潔白皙的臉蛋上,月色朦朧,眼眸迷離,罕見地顯出幾分溫柔多情。

下意識地,朱衣一胳膊肘推開了他。

毫無防備的杜昭白在這全力一推一下,往後退了半步才止住,神色猶自怔忪,頗有些不敢置信。

朱衣心下一緊,突然想起,真的朱衣夫人斷不可能在這般暧昧的氣氛下推開他,頭皮略略發麻。

如果把鍋推給爭風吃醋鬧情緒,不知他會不會信?

反正,她是不會信的……

沒等她有所補救,杜昭白腳尖一轉,返身走向了別院。

朱衣楞了楞,只得乖乖跟上。

一路無話。

回到無憂小築時,耳房依舊十分安靜,喝下睡聖散的碧桃和青杏還在昏睡之中。不是打雷鳴鼓之類的大陣仗,根本鬧不醒她們。

邁入正房,點燃燭火,杜昭白自顧坐上床榻。

約莫是睡聖散的藥效起作用了,他端坐在床沿,盡管腰桿還挺得筆直,指頭卻按在額角輕揉,面露疲態。

過了一會,他擡眼看了看忐忑地站在門前,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一副隨時跑路姿態的朱衣,輕輕拍了拍身側的軟被,語氣略沈。

“坐。”

朱衣立即進入了進學時因淘氣被大師兄打手板心的狀態,躊躇著一點一點往床邊挪。

“過來些。不冷麽?”

杜昭白伸出手臂一撈,將帶著寒涼之意的溫軟身軀拉到懷裏,驚得朱衣雙目撐圓,本能地一擡胳膊肘,格開他的胸膛,一手捏住了袖袋中的銀針。

惶恐而抗拒的姿態,終於使得杜昭白面色微苦地低聲道:“夫人何以如此懼我?”

便宜夫君的心思藏得太深了,根本沒有表現出朱衣想象的暴怒或者傷心,卻更叫她更加坐立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

掙紮間,隨著朱衣竭力後傾的姿勢,一對柔軟往上挺了挺,不經意間擦過杜昭白的胸膛,引得杜昭白低低喟嘆一聲,環在她腰間的手掌緊了幾分。

感受到屁股下的大腿微微繃緊,又看到他的目光忽然地落在了自己的胸前,朱衣又羞又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麽僵持住了。

面白心黑的偽君子!

色欲熏心的小人!

朱衣心裏腹誹不斷,嘴巴閉得緊緊的,打定主意無論他問什麽她都不開口。

常言道,禍從口出。只要她不說話,他便是有所懷疑也找不出破綻。左右她還頂著朱夫人的名頭呢,就是為了顧全名聲,他也拿她沒可奈何。

朱衣心底的小算盤打得極好,然而不是我方太無能,奈何敵方太狡詐,短短幾句話就把她詐了出來。

“其實,我早知你已有了去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