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婢子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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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昭白從別院正房邁出來時,步伐是虛浮的,像是踩在雲朵上漫步。

候在門外的碧桃和青杏迎上來,正要開口,被杜昭白擡手打斷,示意她們到別處說話。

婢女們對視一眼,跟到抄手游廊下。她們支起耳朵才聽得屋內只字片語,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青杏懵然無知,碧桃卻顯得有些緊張。

杜昭白只瞥了一眼,心裏就有了數。

“什麽時候的事?”

這一問倒把碧桃難住了,想了一會,才不卑不亢地回答。

“稟主子,如果您是問夫人的病,打搬來別院就如此了。如果您是問……”她頓了一下,把“夫人的腦子”咽下去,含糊地帶過。“夫人昨日才醒。”

杜昭白面上沒有什麽特別明顯的情緒,聲音微微發沈。

“為何不報?”

青杏沒跟這位主子打過交道,摸不透他脾性,嚇得當場就跪了。

碧桃仍舊盈盈佇立,背脊挺得筆直,溫順地垂著眼眸,語調平淡。

“初時婢子回稟過數次,府上始終沒有傳來消息,婢子便想,主子應當是樂見其成的,婢子一片忠心,不願令主子為難,便不敢叨擾了。”

話語裏滿滿的嘲諷和譏誚,就連一向遲鈍的青杏都聽出來了,驚懼地扯她裙角。

這麽跟主子說話,她不想活命啦?

好在杜昭白顧念著朱衣的面子,也能夠體諒碧桃出於忠心,沒有計較她以下犯上,如炬目光求證似的掃向貼在小廚房門口偷聽的幹姜。

幹姜連忙跳出來澄清:“小的並不知情。”

這一年來,杜昭白閉門不出,跟貼身小廝幹姜在一起的時間最長,只偶爾去菡萏苑坐一坐,偶爾也在府中會會客。別院上報的消息還沒傳到幹姜耳朵裏就斷了,外頭來的客人自然不知道他的家務事,而菡萏苑的人更加不會多嘴提起,是以杜昭白根本沒有途徑得知別院裏發生了什麽。

或者說,是他在刻意地抗拒聽到別院的任何人、任何事。

而剛好,全天下都知道他的態度。

幸災樂禍的有之,明哲保身的有之,憤憤不平的有之,種種般般,最終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將跟朱夫人相關之事毫不留情地排斥在外。

杜昭白緊緊抿著唇,怔忪地望向正房方向,檐下被風吹得飄忽的燈火在他眸中忽明忽滅,思緒也不知隨風飄到了何處。

主子不開口,下人們也不敢多言,均垂首待令。

跪著的青杏試探性地曲起膝蓋,見主子沒有不悅,才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胡亂拍打了下膝蓋上的灰土。

直到小廚房的竈膛裏傳出“畢剝”一聲清響,杜昭白方如夢初醒,飛快地看了三人一眼。

“如果夫人問起和安大夫,就說我明日再來,知道麽?”

一句話聽得三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傻乎乎地你看我我看你。

夫人問的是和安大夫,跟您有什麽關系啊餵!

“如果夫人要見杜家主子,就說主子遠游在外。”

幹姜和青杏張大了嘴,瞠目結舌地望著自家主子。

杜家主子不就是您嗎!主子不會失心瘋了吧?

還是碧桃先緩過神來,應了一聲:“是。”

“今晚來的是和安大夫,而不是杜家主子,記得了麽?”

“是。”

碧桃一口應下。

杜昭白微微讚賞地瞥了她一眼,轉頭對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青杏道:“你先進屋伺候吧。”

支開青杏,他環顧了一圈,微微皺起眉頭。

“你們……”

他的視線落在院子裏被捋禿了枝的丹桂和空空如也的藥圃裏,遲疑著問道。

“很……缺錢?”

這個問題問得太多餘,碧桃不禁笑了笑,看上去十分刺眼。

“主子何必多此一問?若非請不起醫抓不起藥,夫人也不會久病纏身。若非買不起米糧,夫人也不會生生餓暈。若非繡不起錦衣暖被,夫人房中也不會時刻緊閉門窗,生怕進風受涼。”

大約是憋得狠了,外表看著溫婉柔和的碧桃說出口的話愈發的尖銳。

“如果您是想問賜下來安撫夫人的珠玉金銀,早被下人哄搶一空了,婢子無能,護不住錢財。如果您是想問月錢,婢子無能,從未在菡萏苑領到過一個子兒。”

她剛跟著朱衣時柔弱而怯懦,可再膽小的兔子也有著鋒利的爪牙。此時她張牙舞爪的樣子,倒和朱夫人像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碧桃!”幹姜偷偷瞪向她,呵斥道,“少說兩句!夫人委屈,主子難道不委屈嗎?”

杜昭白活了二十四年,還是頭一次被下人指著鼻子罵,此時他倒沒空替自己委屈或者惱怒,整副心思都放在她話語中匪夷所思的內容之上。

中饋一事從未經過杜昭白的手,杜昭白不知其中齟齬,尚在情理之中。他向來是個甩手掌櫃,幼時有祖父的親信管,待朱衣嫁過來後就由朱衣在管,將謝虞迎進門後便轉交給了謝虞。

杜昭白低聲道:“此事我會處置。你且細心照看夫人,但凡有需要用錢的地方不必束手束腳。”

約莫是看到了昔日朱衣的影子,杜昭白一貫清冷的聲音不自覺地稍稍放柔。

他看著這位始終對朱衣不離不棄的婢女,真心實意地道,“有勞你了。”

碧桃一下子紅了眼圈。

杜府人人都知主子心軟,但他再心軟,也沒人敢騎到他頭上來。以前有雷厲風行的祖父強硬著,後來有果決狠辣的朱夫人強硬著,紅白臉兒一唱一和,威壓自生。

碧桃這次發作,根本就是報著魚死網破的心態。反正夫人活不了,府中也不會有她的活路,不如來個痛快,宣洩下心中的不滿。她沒想到主子絲毫不介意她的冒犯,反而輕聲細語地求她照顧夫人。

碧桃不會自負到以為自己有什麽地方觸動了主子。

能讓主子放下身段的,唯有朱夫人。

這是否證明……

也許,真有破鏡重圓的可能?

碧桃噙著淚,終於彎下了脊背。

“婢子分內之事。”

杜昭白頷首,又道:“夫人醒後說過什麽話,你細細與我說來。”

“夫人醒後神態拘謹,像是不認得婢子,對婢子頗有防備,只問為何喚她夫人。”碧桃擡袖擦了擦眼角,態度陡然一轉,變得恭敬溫順起來。

想了想,又補充道。

“不過……夫人當初陷入昏睡時,曾短暫地醒過兩回,看著神志不太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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