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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啞女與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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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那裏,她似乎連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她只知道她的周圍時而吵吵鬧鬧,時而又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一樣安安靜靜。每當她耳中的世界安靜的時候,她都想要發狂,她不止一次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她的頭脹痛得厲害,她的肺呼吸困難,她的嘴角總是流出黃色的涎水來。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原因,可是她快要崩潰的,十三歲那年的她可以預想到自己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決計不會想到自己會有今天這樣的遭遇。

她的難堪、她的痛苦還有她的不甘心。

人啊,與蟲鳥百獸並無區別,當不開心的時候,當人生經歷絕望的時候總想一死了之,期望自己的人生能夠洗牌重新來過,可是當真需要自己去面對死亡的時候,那種與生俱來的求生欲望卻深深地攫住了她。她不想死,這是她此時想告訴世人的。

可是她說不出口,說不出那些過往,那些悲憤又無奈的事實,那些沒有任何說服力的理由。

她緊緊地咬住嘴唇,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道“絕不可以開口,哪怕死了,哪怕無人問津,絕不可以開口,絕不可以開口。”

她緊緊地抱住此時此刻唯一屬於自己的那床錦被,不知道在心裏念了幾萬次“絕不可以開口”,她才忍住了向過往的行人哭泣哀告的欲望,也許這才是最好的保護自尊的方式吧。

哪怕死了,也算死得有自尊吧。

她以為現在的她又骯臟又狼狽,不會有人看她一眼的。

世人都那麽忙,誰會去在意誰的心傷?她連眼睛都不願意睜開了。

她知道不會有人幫她,可是她多怕看到別人嘲笑的目光啊。

她怕得要死,所以她不但讓嘴巴上了鎖,連眼睛一起關上了。

直到她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怎麽了?為什麽把自己弄得這樣慘?”

她努力地撐開眼簾,一個身影從模糊到清晰,蛾黃色的衣服,繡著戲水鴛鴦的鄉花鞋子。

她擡起頭,看到一雙關切的眼睛,那雙眼睛像菩薩一樣充滿了神聖的光輝。

她想開口說話,尚未來得及訴說心中的委屈以及那些不堪提及的過往,她的眼睛涮地流了下來。

只見站在她面前的好看的女子彎著腰從袖子裏抽出一方幹凈的帶著桅子花香手帕遞到她的手。

那雙幹凈的、溫軟如玉的手輕輕地握住她枯如鷹爪的手,她顫抖著雙手。平時能提得動一只箱子的手此時卻握不住一方輕飄飄的手帕。

見狀,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把帕子撿了起來,彎下腰來,用帕子細細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汗水、淚水還有嘴角的涎水。

從小的時候因為家裏子女眾多的緣故,母親很難細心地照顧哪一個孩子。她從來沒有感受過什麽是母親的溫柔,什麽是母愛,以前她覺得能夠給她飯吃已經是爹娘給她的最好的關愛了,而現在那雙停留在她臉上的那雙手輕柔得像極了母親的懷抱,雖然那懷抱到底是什麽樣的,她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可是那一刻她願意那雙手就是她最依戀的懷抱。

就這樣,她被月心再次帶回了飛鳳樓。

月心帶回她的時候,被所有的人責難,可是她第一次發現這個幫助她的女子雖然長得柔柔弱弱,可是心性卻是極為堅定的。

當老鴇看到她的一剎那,眼睛裏都快噴出火來了。

她以為到了現在這種情況,沒有人會為了她站出來。

然而她錯了,她看到月心像一頭憤怒的豹子,她呲牙咧嘴地對著老鴇哭叫道“我不要別的老媽子,我就要她,就要她。要麽我就去死。我現在已經是生不如死了,如果我連選擇自己丫頭的自由都沒有,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老鴇見她撒起潑來,她毫不客氣地說道“那你就去死好了。”

哪承想,月心真的扯出一把剪子,當心一刺。

千鈞一發之際,旁邊站著的打手眼疾手快,一把奪過剪刀。

這樣還不成,月心毫不猶豫一頭撞向旁邊的柱子,半點猶豫都沒有,一心求死的決心任是瞎子也看得出來。

老鴇終於怕了,這個奇怪的姑娘讓她接客的時候她只是一個勁地哭,哭完之後老老實實地上妝,對著於臉肥肉的公子哥露出迷人的笑來,為何偏偏對這個姑娘連命都不要了?

老鴇再也不敢鬧了,沒人會把自己最好的姑娘逼到絕路上去,那樣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

再加上啞女本身就是從飛鳳樓出去的姑娘,到底還有一絲絲憐憫的意思在裏頭。

所以她就這樣留了下來,留下來的她多想說一句感謝的話,哪怕只一個“謝”字也好啊,眼前的月心像是她前世的母親,今世的菩薩。她好想說一句話來表達一些什麽,此時此刻她才發現她只能發出“尹尹呀呀"的聲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她急得直流眼淚,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月心拿起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不要急,你想說什麽,想好了慢慢說。”

她使勁地點了點頭,月心讓她坐下,她不敢坐,那麽幹凈的凳子,那麽幹凈的桌子,她哪裏敢坐?她身上那麽臟,散發著腐臭的味道。

她流著淚,倔強地站在那裏。

月心又拿出一塊絲帕,輕輕地塞在她的手中。

等周圍的人都離開之後,她輕言輕語地告訴她說道“我知道你是一個苦命的人,你不要哭,我也是一個苦命的人。所以,我們相依為命吧。我讀得懂你所有的悲傷與難過。”

她這才聽話地坐了下來,坐下之後的她盡管喝了她平生最好喝的茶,月心親自為她抹去那些不斷滲出的黃色的液體,她還是哆嗦著嘴唇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一直等到她的身體康覆以後,她還是不能說話。

月心說不想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了又雙腿怎樣?就像她自己一樣,她也沒有名字,她就叫落鳳。

既然她不能說話,就叫她啞女吧。

她點點頭,不管月心說什麽她都會毫不猶豫同意的,自從有了月心,她就擁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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