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夜遁

關燈
是夜,月明星稀,一如昨夜星辰昨夜風。

她撐著松油燈,帶著洛川前往地窖裏走去。

“老人睡著了嗎?”洛川試探地問道;

“睡了,給他點了安息香,這會應該睡熟了,不到明日午時他是醒不了的。”她悲哀地說著,心裏一陣酸楚,自己這樣做又豈是心甘情願?寬厚的老者,善良的稚子,他們一腔的天真之心都要因為這些世俗的人而帶來災難性的覆滅。她不忍去想像明天午時老人醒了,看見空空如也的地窖,看看不曾言謝而離去的人,他心裏又是何等的荒涼何等的失望?他施恩於他們,他們卻背叛了他;她好心去救她,她卻讓她受盡折磨而死。這個世界上還有是非還有黑白嗎?

燭影搖曳,她停下腳步,燈光淡淡地打在洛川的臉上,她悲憤地問道“如果你繼承了琉璃國的話,你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洛川直視著燈光,仿佛那燈光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他怔怔地發著呆,喃喃地說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她知道她得不到答案,她卻必須要保護洛川的安全,如果她不與他同流合汙,又怎能對她的師父有所交代呢?她忽然想起了序光,那樣一個桀驁不馴的少年,邪魅任性卻充滿了溫情。

“你別說話。”她一邊叮囑著欣芹一邊用洛川的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砍斷寒鐵鑄成的鐵鏈,欣芹充滿希望與欣喜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她嘴裏發出嘟嘟噥噥的聲音來,“我就要自由了嗎?我還能回到我的公主府中嗎?父王還會認我嗎?”

她那本來黯淡無光的眼睛裏突然像黑夜中的星辰一樣發現耀眼的光芒來,熠熠生輝。

月塵瞅了她一眼,並不說話,她的眼神淩厲,只有責難,沒有同情。然而欣芹公主毫不在乎,她對著她的弟弟說道“我一定會助你登上王位的,只要我能出去,我會幫你的,弟弟。”

她說得情真意切,洛川並不答話,月塵心裏卻生出無限的悲哀,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洛川救她出去僅僅是因為骨肉之情還是這本來就是一筆交易?忽然她又想起了師父,師父與月脂國王妃,豈不是交易?只不過她充當了交易的籌碼而已。

她拿著燈,帶著他們沿著曲曲折折的道路向地窖外走去,此時愧疚、自責像八月十五錢塘江的潮水一樣向她襲來,讓她沒法去聽清楚姐弟倆人的談話。

走到小木屋的時候,月光正柔和地照著墻壁上倚夢的畫像,畫中的倚夢仿佛欲要啼哭又似不忍的模樣,月塵看著畫像,心頭一動。

她一把扯過身後的背著欣芹的洛川,把他們推出畫像所覆蓋的範圍,她本人也像離弦的箭一樣,連翻幾個跟頭,直到脫離畫像的範圍她才喘了口氣。

再回首望去,畫像上面像生出無數的碎金子一樣,那些金光閃閃的碎屑分散開來,讓墻壁化作白月光下的一堵明鏡,須臾,那些金色的碎屑又在空中聚攏過來,漸漸地空中出現了一個人形,離地三丈高的地方,金屑又恢覆了倚夢的模樣,與以前不同的是這次的倚夢周身金光閃閃,她在空中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在這寂靜的夜裏,聽著小女孩那淒涼的哭聲,直讓人毛骨悚然。

月塵聽著那哭聲,禁不住悲從中來,瞬間感覺自己猶如墮入萬劫不覆的深淵之中,她一下子跪倒在金象前,不住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空中的金人還是在哭,那哭聲又變了腔調,變成了海邊的螺號聲。

月塵還沈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洛川卻感覺周圍的山巒排山倒海般向他們擠來,他忽然覺得有點透不出氣。

他扯起跪在地上痛哭的月塵,著急地說道“月塵姑娘,我們該走了,快點。”

月塵兀自哭泣,似乎七魂已去六魄,她茫然地搖搖頭,問道“我們走了,小女孩怎麽辦?倚夢還那麽小啊。”

她的眼角掛著未幹的淚珠,不舍地看著空中的金色的倚夢。

忽然那金色的塑像“嘩”地一下又四散開來,那道道金光化作千萬道尖針直向他們刺來。

洛川背上背著欣芹,手裏扯著丟了魂的月塵,一掠而起,那身影之快,連他自己都感到萬分驚奇。或許他平生再也施展不了如此高的輕功造詣,但是這突如其來的暴發力的確救了他們。

可是這僅僅只是開始,那些像無影的墻一樣逼近的山巒卻又真真實實地撲面而來,空氣窒息的可怕,自從看到倚夢金色的活動的畫像之後,欣芹已然昏了過去,現在她仍然是軟綿綿地伏在洛川的背上,只有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從她的鼻翼裏發出來。

洛川焦急地吼著沈浸在悲痛中的月塵,“醒醒啊月塵,你再這樣,我們全部要死在這裏了。”

他無奈地看著那張悲傷至極的臉,月塵輕輕地嚅動著嘴唇說道“哀莫大於心死,哀莫大於心死啊。”

她終於“哇”地放聲大哭起來,直到此刻洛川才放下心來,開始月塵只是無聲地抽泣無聲地流淚,有多少難過都郁集在心中,現在她能哭出來,那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看著她能大聲地將心中的煩悶哭出來,他忽然放心了,他也不再催她了,他看著她哭得捶心頓足哭得日月變色飛沙走石,只要她能哭出來便好。

愁月慘雲,讓大地不再有任何色彩了,伸手不見五指,只聽見洛川的聲音在風中傳來“月塵姑娘,我們該怎麽辦?”

月塵至此才蘇醒過來,她的腦袋裏不再有悲傷,她像木偶一樣謹記著師父的教誨,她要安全地護送洛川回琉璃國繼承王位,她並沒有更多的選擇。

她知道老人的才學遠遠地高於她之上,剛才那金光燦燦的倚夢畫像,現在突然的日月無光,還有她根本抑制不住的心碎的感覺,這種種跡象,不僅僅是因為她內心裏的愧疚,更是一種心法的應用。

她現在醒悟了,然而她多麽希望自己能夠用淚水洗涮掉背叛的恥辱啊。

她多麽希望自己就沈醉在老人的心法陣中不能走出來,化為一段枯木或者一段幻象都好,她不要做一個背信棄義的人,她不要背負自己的恩人。她痛苦地搖搖頭,想起了老人教給她的八卦陣之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