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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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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何時,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那雨聲像極了春蠶啃噬桑葉的聲音,“沙沙沙”,又小又細碎。

“下雨了嗎?”他睜著大大的眼睛看向外邊,月心正在收拾房間,她聽到這句話,擡起頭,歉疚地一笑,又繼續忙活自己的了。

她不知道此時青代的心裏正經歷著生與死的交戰,他的眼睛即將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他再也看不見這世上的艷花與飛鳥,再也看不見朗朗晴日白雲萬裏,這些都不能將他打垮,打垮他的是他永遠再也看不見月心那張清麗脫俗的臉,那如凝脂般的皮膚,那如蔥尖般的玉手,她所有的一切他將永遠也看不見了。

他聽得到她忙碌的腳步聲,聽得到她偶爾的嘆息聲,可是他再也看不見了。

他很確定時間過得很慢,天還沒有黑,可是他什麽也看不見了,他的人生就這樣進入了永夜。

他想流淚,他想告訴月心,可是他不敢,他太害怕這來之不易的幸福會因為一雙失明的眼睛讓他一無所有,如果他的愛不能得到回應,那麽即便他有一雙好眼睛那又如何?

想到這裏,再回身看看忙碌的月心,或許她也和自己一樣吧,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熟稔與相處。她一點也不停歇地整理著房間,似乎在期待著什麽,又在害怕著什麽。

青代此時聽著那些窸窣的聲音,想像著月心那副為難的表情,他既感到同情又感到傷心。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如他所願,月心停下手中的活,亦步亦趨地來到了他的身邊,她關切地問道,“怎麽了?”

“我記得,在谷山山脈的盡頭有一個名醫,據說是你師父雲無岫的師父,叫作無心醫聖,他能醫好天下的傷,所以,我想我去找找他碰碰運氣。”

“哦,那也好。可是你為什麽不去找我的師父呢?”她好奇地問道。

“啊,如果你想回無岫山莊的話,我們倒是可以一起去找你的師父。”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絕計不會回去。

果然,再一次如他所願,她悠悠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可真長啊。

沈默了半柱香的時間,才聽見她酸楚的聲音“回去了如何面對師父呢?我回不去的。”

她再一次搖搖頭,伸手接了幾滴從窗檐上飛過的小雨滴,喃喃自語道“回不去的,回不去呵。”

“所以啊,我要自己去谷山山脈的盡頭。”青代努力地在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來。

“可是,有一個傳言,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她擺弄著衣角不安地說道。

“你說。”他神色忽然變得像遠邊的雲朵那樣縹緲。

“我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無心醫聖,也就是我師父的師父為了我師父而死去了,所以你去谷山山脈的盡頭不一定能夠找得到他。”她害怕自己的這個壞消息會打擊到青代,可是她哪裏知道青代此去只為求死並不為求生呢。

青代臉上的表情既痛苦又幸福,他硬下心腸答道“傳說畢竟是傳說嘛。”

他冰涼的手上覆蓋了又小又溫暖的小手,“何時去?”

“現在。”他拿起另一只手,輕輕地覆在那小小的綿軟的手掌上。

“我去給你準備行李,我會等你的。”她低聲說完,扭轉身,跑向了他看不見的遠處。

現在已經三個月,自那雨天的一別,月心果然在這個小小的客棧裏等了青代三個月了,日日夜夜她都伏在當初青代離開的那個窗口上看著遠方,直到看不清更遠的遠方,她看見過飛鳥看見過離人的模樣,看見過走獸,唯獨,沒有見過青代。

三個月了,玉蝴蝶上的血色漸漸地褪去了,通體又是那潤眼的綠色,綠瑩瑩的,像綠色的珍珠一樣讓人愛不釋手。

又是這樣的午後,微風輕拂,藍天像如詩如畫,一碧千裏,浩浩蕩蕩,她逗弄著客棧後院裏養著的鸚鵡,給它添水,給它加谷子。

忽然店小二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她的面前,“月心姑娘,你的信。”

店小二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她,她懂了,她從袖子裏摸出一點碎銀子來,邊給他邊說到“辛苦你了。”

店小二這才接過銀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她跑進房間,打開信,上好的帛布上是青代那飄逸的字體“見字如面,望月心姑娘一切安好,我已隨無心醫聖雲游四海去了,三個月期滿,爾不必再等。泣拜。”

短短的幾個字仿佛用盡了青代所有的心血,月心看著他的字想像著他的語氣與表情,如釋重負又於心不忍同時又心有不甘。

她說不上此時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想哭又想笑,感到悲憤的同時又覺得欣慰。

她把那短短的帛布捂在自己的胸口處,哭一陣笑一陣,直到自己的胃裏翻江倒海起來。

胃痛得的讓她滾倒在床上,她訝異地想自己何時變成這樣了?無岫山莊裏,除了師父雲無岫之外她是最自律的一個人,早睡早起,飲時有節,她不可能會突然胃痛得這樣厲害。

她難過極了,最難過的時候她想起了玉蝴蝶,仿佛那是世界上包治百病的良藥一樣,她摩娑著它,端詳著它,仿佛它是世間的珍寶一樣,此時胃痛她也顧不上了,她的眼睛裏只有那溫潤如玉的男子,只有那細長幹凈的手指,還有那掌心的溫度,輕輕地撩撥著她的心。

她就這樣讓自己醉死在回憶裏,回憶真是個奇怪的東西,當回憶歸於沈寂的時候,她的胃竟然不痛了,剛才的痛苦來得真是莫名其妙。

突然,她的額頭浸滿了汗珠,這是她第幾次胃痛了?為何一次比一次更回痛?一次比一次胃痛持續的時間更久?

她自詡自己小心謹慎,雖然屢屢上當受騙,當不如此……。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揉了揉胃痛的地方,那裏一如當初,什麽感覺也沒有了。

她使勁地搖了搖頭,想把腦子裏那些怪念頭趕開,可是她的印堂的地方像是有千百只蟲子在爬一樣,一直爬到她的眼眶、她的鼻子的兩頰,以至於迎香穴那裏像火燒一樣,她除了笨拙地按照師父教她的方法按摩迎香穴外,再也無計可施。

她惱怒地想,如果此時月塵在就好了,可是月塵此時此刻在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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