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無心醫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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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真的很黑,黑的看不清眼前的路。

無心呆呆地看著自己最鐘愛的徒弟像鳥兒一樣歡呼雀躍著離開了。

他猶記得那年,他背著竹簍在谷山一帶尋找靈芝,那是一種上好的野生菌,可養生可治病,唯一的缺點就是非常稀少。而他幼時便執著於醫學,喜歡花花草草,喜歡藥香。從他治愈第一只鳥兒開始,他就沈迷其中不可自撥了。能夠挽救萬物生靈的生命,這該是多麽神聖的使命啊。

這種榮譽感,這種驕傲讓他心無旁騖,他沒有戀愛過,沒有過喜歡的姑娘,甚至除了給病人治病,常年以來他不曾下山。

他原本是琉璃國的人,只因為谷山山脈綿長,氣候特殊,藥材眾多,於是他帶著書,背著竹簍,就這樣像野人一樣來到了谷山定居。

年輕的他每獲得一點醫學上的心得便急不可耐地要到世人面前一展拳腳,所以每七天一個輪回,每七天他都要抽出一天時間來去山下為村民治病,風雨無阻。時間長了,慕名前來的外地人也是絡繹不絕,而他更是來者不拒。

他不收錢,因為他沒有用錢的地方,一個人醉心於自己精神世界的滿足,衣食無憂的情況下,是不會再對生冷冰硬毫無感情的金子銀子有多深厚的期望。

直到那一天,大雪紛飛,給谷山披上了銀色的外套,像婚紗一樣輕盈盈地橫旦於天地之間。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山下,他的竹簍裏背著曬幹的治一些傷寒、風濕、溫病的藥材。

可是當他來到山下的時候,他的第一個病人不是人,而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兔

小白兔受傷了,前面兩只爪子軟綿綿的,白色的皮毛之上偶見血跡。

那年他十七歲,那年她七歲。

她瞪著亮晶晶的眸子,問道“都說你是神醫,你能醫好小白嗎?”

“它怎麽了?”

“誤踩了獵人下的捕獸夾子,兩只腿的骨頭都被夾碎了。我把它的血都清洗幹凈了。這幾天不怎麽流血了,可是小白,小白,它它也不吃不喝了。”小姑娘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墮下晶瑩的淚珠來。

那淚珠滾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的窩來。

“一只兔子嘛。”他沈吟著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小姑娘,他是吃兔肉的。可是看著那天真無邪的面孔,看著漆黑的瞳孔裏希望的光芒,他終於不忍心了,誰願意告訴兒童成人的世界裏是有著多麽殘酷的生存法則呢。他也不過才十七歲,十七歲而已。

“求你,求你,救救它好嘛。”小姑娘眼蓄淚水,欲落未墮,任誰見了也不忍心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姑娘的要求。

很顯然他也答應了

他在雪地上鋪開一塊布,仔細地查看了小白的傷腿,。

兩條前腿的腿腕處,應該是鋸齒樣的捕獸夾子硬生生把骨頭都夾碎了,這樣的夾子他也做過。那也是在山裏沒有東西吃的時候,他只能獵些小動物來裹腹了。

他小心地拿出三七粉,再拿出一些糊狀的草藥貼在小白的斷骨處。

他站起身來“應該會好的,不過至少十天不能讓它過多走動”

“啊,真是太謝謝你啦。”小姑娘破涕為笑,“你真是厲害。”

聽著這樣的溢美之辭,他的心裏卻暗暗叫苦,這些藥得來很費力氣,救人都怕不夠,偏偏自己一時心軟,拿來救了一只兔子。

那小姑娘把小白放在自己懷裏左親右愛都不夠,她的頭發嬌俏地在額前蹦來蹦去。

未了,她像風一樣跑開,朝著他大聲叫道“神醫,我叫無岫,雲無岫哦。”

至此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這一生,不知道他曾經救過多少人,不知道他曾經幫過多少人,多得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可唯獨這一次,讓他深深地把“雲無岫”三個字牢牢地記在心間。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

恍然間經年流逝,他在山中的歲月突然變得漫長了起來。

因為有一次他給一個人看病的時候,聽到他議論提起了“雲無岫”三個字。

他留心地打聽著,才知道了關於別後經年她的一些狀況,而這些事講得人是恨鐵不成鋼,咬牙切齒,聽在他的耳中卻是心疼不已.

他猶記得那年白雪紛飛,那年小姑娘哀求的眼睛,那年小姑娘抱著受傷的小白兔一蹦一跳走開的樣子栩栩如生地再現腦海,“神醫,我叫無岫,雲無岫哦”。

他一邊幫別人施針放血,一邊聽著別人帶著嘲笑的口氣說道“小時候,我想與父母結親家,她的母親把她看得像寶貝一樣,無論如何就是看不上我們家,現在可倒好。哈哈哈”

他紮針的手,頭一次,微微的顫抖。

那人繼續接口說道“誰知道,十年了,風水輪流轉,原以為能成鳳成龍的姑娘卻成了人家不要的破鞋。她以為她傍上二王子就能飛上枝頭當鳳凰?她以為她出賣了她的哥哥就能幫助二王子奪得王位?真是幼稚。”

“是啊是啊,現在她全家都被斬草除根了吧?不知道二王子是不是念舊情放她一馬呢?”另一人附合道。

啊,全家都沒了。無心突然覺得心裏一陣酸楚。那她要怎麽過?這一輩子那麽漫長,她要在負疚中過一生嗎?

他什麽也沒說,匆匆地施完針,蹣跚地走開。

離開的時候,他的每一步都那麽沈重,沈重得他真的寧願世界上有兩個雲無岫,別人口中的雲無岫絕對不會是那個身著一身粉紅色的衣服,皚皚白雪映襯著她嬌嫩的臉龐。

一定是搞錯了。

他踉踉蹌蹌地回到家裏,家裏仆人早已點起了燈。

是了,是從什麽時候起他才可以置辦家業的呢?哦,對了,從見到雲無岫那一天,他的身上穿著幹凈的麻布衣服,他第一次覺得他應該置一座房,買兩畝良田,做一個溫文儒雅的翩翩少年。

於是置房置田,他想擁有男人應該擁有的一切。

於是他有了寬敞的庭院,有了仆人,可是唯獨沒有她。

現在他坐在窗前,他的心裏郁郁不樂。

直到仆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慌慌張張地說道“少爺,有,有,有人救見。”

“好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又何苦在回憶中沈淪呢?”他這樣寬慰自己,站起身,收拾起奪眶而出的眼淚。

“告訴他我就來。”他吩咐仆人道。

大堂裏,一個人,渾身血汙,一雙眼睛又是陰冷又是絕望。

“你就是無心神醫?給我點藥,我受傷了。”對方不客氣地說道。

“你是?”

“你不要管我是誰,我要藥,你給我就是了,給了我我就走。”姑娘的嘴唇發白,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顫抖。

“你是......”無心哽咽了一下才勉強說出那個字“雲無岫”。

對方刷地抽出長劍,橫亙在他的喉結之處,“你知道認出我了,你就必須死,沒有人,沒有人可以再傷害我。”

她上下牙齒不住地觸碰在一起,這樣讓她的整個嘴唇看起來不停地哆嗦著,她的手也開始顫抖。

“我不會傷害你的。你傷得很重,沒有一年半載你很難再做出什麽事情來。”他心疼地看著她,“十年前,我幫你救過你的小白,今天我依然會幫你。”

“是嗎?我記得小白,可我,不記得你。”她執拗地不肯把劍放下。

“我不怕死,人嘛,赤條條地來,赤條條地去,死在姑娘劍下,我無心毫無牽掛。”無心的心裏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作悲痛。

她只記得小白,不記得他。

是啊,憑什麽要記得他呢?

他在心裏嘲笑自己。

她終於不是濫殺無辜的人,她的劍抖得越來越厲害,她的手快握不住劍了。

終於她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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