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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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內的家具陳設有舊有新、參次不齊，但被收拾的很幹凈整潔，幾乎一塵不染。
雷亦風已經記不清這間房子原本的模樣，當時的他實在太小，本就混淆不清的記憶，經過二十來年時光洗滌，變得更加模糊薄弱。
但當跨進門的那一瞬間，那些殘留的薄弱的記憶還是一股腦湧上來，在腦子裏混亂地碰撞沖擊著，仿佛下一秒就會“砰！”的一聲爆炸！
雷亦風從沒想過自己還會有勇氣回到這裏，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止不住地顫抖著，甚至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一種難以承受的恐慌感席卷上他的神經，令他覺得壓抑、沈悶、痛苦不堪，幾乎快要窒息。心臟好似被一雙無形的手給用力揪著一般，不停地向下沈去。
額角再一次難以掩飾地涔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還是固執地邁著沈重的步子走向客廳的沙發。
莫提從廚房裏端出一杯熱水放到他面前，想要去觸碰他額頭的手，擡起又放下。
他有些失神地看著雷亦風蒼白如紙，但卻仍強壯鎮定的臉。那張臉不管什麽時候都是那麽的無可挑剔，英俊而又魅惑。
他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憐惜，但立馬心底就有個聲音在警告著他，這種情緒是危險的，你沒資格！
莫提直起身，脫了外套，望著衣架上的深灰色圍裙遲疑了會，最終還是圍在了精瘦的腰間。
“你先坐，飯很快就好。”莫提對著雷亦風說，然後走進廚房關了門。
客廳裏霎時只剩下他一個人，雷亦風強撐的鎮定終於瓦解，他整個人如散沙瞬間倒在沙發上，用力閉上眼睛，手按在自己的劇烈起伏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喘息著。
他的媽媽，這輩子他唯一摯愛的人，因為承受不了失去他的痛苦，從這間房子裏的某一個窗戶上跳了下去！
這麽多年來他不敢再踏足這裏，就是不願意接受這事實。
畢竟，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全心全意愛他，為他付出一切的母親。
除了她，他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誰會真正愛他。
雷家勤不會，雷亦蕓也不會，他只是他們眼中唯一的雷家血脈而已，他們不會管他到底想要什麽，他們要的只是一個繼承人……
莫提的廚藝很好，很快誘人的香味就從廚房的縫隙中鉆了出來，雷亦風再次努力抑制住自己幾近崩潰的情緒，僵硬的嘴角強扯出一抹笑。
在別人的眼裏，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擁有很多人拼搏一輩子也買不起的豪車，住不起的豪宅。
但他也知道，別人大多對他是諷刺的、是不屑的。
他這個花花公子沒了爹就是灘爛泥——大多數人這樣認為。
他不在意，絲毫不在意。相反，他要扮演好這個角色。
莫提將做好的飯菜一一端上了餐桌，不等他開口雷亦風就很自覺地起身過去坐了下來。
“像你這麽賢惠的男人，估計女人爭著要吧？”雷亦風嘴角僵硬地笑著，漫不經心地問。
莫提低垂的眸中很隱蔽地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他沈默半晌，才回答：“不是。”
雷亦風只是隨口問想掩飾自己的情緒，所以他並不真正在意他的回答。
“有酒嗎？”他又問。
莫提安靜擡眸看著他，沈默不言。
“給我瓶酒吧。”雷亦風對著他笑，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什麽酒都行，我這次沒有受傷。”
莫提起身去廚房冰箱裏拿了瓶啤酒給他，雷亦風接過來，笑道：“你還真是實誠，還真就拿了一瓶啊。”
說完揭開蓋子，一飲而盡，然後直接自己去廚房，又拿了好幾瓶出來，白的紅的啤的都有。
“你喝紅的還是白的？”雷亦風問。
“紅的。”莫提回答。
雷亦風給他倒了一杯紅酒，然後自己隨便端起一個瓶子，“我們幹一杯。”
“好。”莫提端起酒杯細酌一口。
雷亦風仰起脖子大半瓶下肚。
他其實酒量很好，但是酒參雜著喝就會很容易醉人，況且他喝得太猛，很快便開始昏沈起來。
莫提皺眉，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白酒瓶，聲音難得有幾分重：“你瘋了，這麽喝不要命了！”
雷亦風嘴角慵懶笑著，伸手試圖想要奪過酒瓶，聲音含糊不清像討要糖果的孩一般，“給我……我要喝……給我……”
窗外夜色早已降臨，客廳冷色的燈光下，莫提削瘦的臉看上去竟有些陰沈，他將酒瓶放到桌上，起身托起雷亦風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他其實和雷亦風差不多高，只是看著很清瘦，視覺上給人一種弱勢的錯覺，但力氣卻驚人的大，輕而易舉的就將一身健美肌肉的雷亦風拖到了臥室床.上。
莫提幫他脫下鞋子、外套，細心地幫他將枕頭調整到舒適的位置，拉過被子給他蓋好。
做好這一切後，莫提準備回客廳去收拾下那一桌子的狼藉，但雷亦風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聲音似囈語般：“不要走……”
莫提身子一頓，指尖傳來的溫度似電流般直沖到他的心臟。
他回頭靜靜看著他，英挺的眉痛苦地緊皺，但嘴角卻仍倔強地勾出一抹慵懶的笑。
一種覆雜的夾雜著莫名心疼的情緒陡然從心底升起。
同時心底有個聲音在提醒他，——這種情緒是危險的，你該甩開他的手！
莫提輕輕將他的手拿下來，重新放回被子裏，然後轉身去客廳收拾。
完了又拿溫毛巾仔細地幫他擦了臉，拉好窗簾，關好燈才去了隔壁的客房。
站在客房的窗前，莫提看著窗外已經深沈的夜色，夜空一片暗沈，沒有月亮，也看不到半點星光。而地上卻是萬家燈火、霓虹炫麗。
他挺直背靜默地站在窗前，削瘦的下巴深埋在頭部的陰影裏，良久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向客房的床。
由於醉酒的原因，雷亦風睡得很沈，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有那張溫柔的臉。
他還是看不太清那張臉具體的模樣，只覺得那是一張很溫柔很溫柔的臉，她對自己溫柔地說話，溫柔地笑著。
她抱著自己坐在旋轉木馬上，在春天的郊外，在柔軟的沙灘上……
夢裏的天空很藍，白雲朵朵，微風習習，到處都是她溫柔的笑聲，和一個小男孩稚.嫩天真的聲音。
可是突然，周圍的一切暗下來，什麽也看不見，笑聲變成了哭聲，那哭聲仿佛是從地獄傳出來的一般，悲傷淒涼充滿著絕望。
夢裏的他一下子從三四歲的小孩子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他想發聲想去尋找哭聲的來源，但身子卻好似被釘子釘在了地面上一般，動彈不得。
一瞬間畫面又亮起來，他發現自己竟然站在窗臺前，而窗臺上正站著一個穿著一身雪白連衣裙的女人，雷亦風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抓她，但卻發現她竟然是無形的，自己的手從她身體中穿過，而她就在這時候突然從窗臺上跳了下去。
雪白的裙子在空中飄逸著，很快變成了鮮紅的顏色。
“不要——！”雷亦風在夢裏失聲大喊，多年不曾流過的淚終於噴湧而出。
此刻，已是淩晨3點鐘。
莫提的睡眠很淺，加上從小學習樂器對聲音很敏感的緣故，他被雷亦風那一聲其實並不是很大的喊聲驚醒，而且隱隱聽到了他夢魘般痛苦的聲音。
莫提立馬下床，過去開了燈。
橘黃色的燈光下，他看到那張英俊的臉上竟掛滿淚水，眼睛痛苦地緊閉，濃密長長的睫毛上還殘留著些透亮的液體，在燈光下亮晶晶的閃動著。
此刻的他，看上去竟給人一種楚楚可憐、脆弱的感覺，讓人不禁心生疼惜。
莫提有些怔楞晃神地看著他，身體竟微微感覺有點發熱。
他慌忙移開視線，轉身去端來熱水毛巾，修長的手指拿著毛巾剛觸碰到雷亦風的側臉，他卻突然睜開了眼睛，猛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莫提以為他醒了，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可是下一秒雷亦風的身體就靠了過來，由於酒精原因而有些發燙的身體，隔著細軟的布料直直貼在了莫提身上。
莫提的呼吸驟然一緊，手臂有些僵硬地擡起想要將雷亦風重新按回床.上，可就聽見他趴在自己肩上，聲音含糊不清乞求般地喊著：“不要……不要走……媽……”
最後一個字他喊得很壓抑很生硬。
莫提本想將他從自己身上拉開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轉而緩緩放在了雷亦風的後背上，另一只胳膊也擡起搭在了他的後頸上。
這是一個極度暧昧的姿勢，類似於將別人擁在懷裏，莫提能清晰地感受到耳畔來自於雷亦風溫熱的氣息，他身上清淡的男士香水味，和他身體傳遞過來的溫度。
莫提的身子有些僵，某處一種異樣的感覺開始裊裊上升，但他是個自制力很強的人，也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一直保持著這個暧昧的姿勢直到聽到肩上人的呼吸變得平穩均勻，他才終於重新將他的頭放到枕頭上。
再次用溫熱的毛巾給他擦過臉，調整好睡姿，蓋好被子，才關燈走了出去。
回到客房的床.上，莫提再無半點睡意。
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麽會突然對一個還不是很熟悉的人細心到這種程度……
雷亦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床頭整齊的疊放著他的外套，右側的櫃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鮮鱅魚頭醒酒湯。
他感覺頭昏沈沈的有點痛，喉嚨一陣陣地發著幹，伸手撩了撩自己淩.亂的頭發，終於想起來這是哪裏，昨晚實在醉的太厲害，以至於他想不起來具體發生了什麽，也記不起那個痛苦的夢。
“頭很痛吧？喝這個湯會好點。”莫提從外面走進來說。
“……謝謝。”雷亦風有些不自然地對他扯出一絲笑，轉身端起了桌子上的湯碗。
不知道是由於太渴，還是莫提廚藝真的太好，一向口味挑剔的雷公子竟破天荒地覺得這湯很好喝。
他突然就想，如果能有個人每天給自己做這個湯該多好！喝完還不忘隨口問一句：“你這廚藝哪學的？”
莫提怔楞了一下，隨即淡淡回答：“自學。”
“哦。”雷亦風將空碗重新放回桌子上，突然就想說要不你別去酒吧拉琴了，每天來給我做飯吧，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一來他覺得莫提肯定更喜歡拉琴所以不會同意，二來他覺得自己貿然這樣說好像對他不太尊重。
他雷亦風雖然過得渾渾噩噩，但做人還不至於太渾，真正對他好的人，他也會真心去對待。他覺得莫提對他很好，所以他也該尊重他。
他下床穿好鞋子外套就準備走，雖然表面強裝鎮定，但身處在這間房子裏內心到底有多痛苦，只有他自己深刻地感受著，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不願讓別人看見他脆弱的一面。
“謝謝你。”臨走到門口他又回頭慵懶笑著說了一句，“晚上酒吧見。”
莫提回了句什麽他也沒註意聽，他幾乎是逃離似的從樓梯上沖了下來，快速地調動車頭出了小區。
紅色的車子慢悠悠的在街上晃著，他想起自己臨走前的那句話，突然又覺得太過暧昧。
——晚上酒吧見。
這句話怎麽聽著聽著感覺和‘晚上老地方見’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覺得自己好像不該說那句話，但是轉念想，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臟水，反正都收不回來，還有什麽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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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跨進門的那一瞬間，那些殘留的薄弱的記憶還是一股腦湧上來，在腦子裏混亂地碰撞沖擊著，仿佛下一秒就會“砰！”的一聲爆炸！
雷亦風從沒想過自己還會有勇氣回到這裏，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止不住地顫抖著，甚至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一種難以承受的恐慌感席卷上他的神經，令他覺得壓抑、沈悶、痛苦不堪，幾乎快要窒息。心臟好似被一雙無形的手給用力揪著一般，不停地向下沈去。
額角再一次難以掩飾地涔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還是固執地邁著沈重的步子走向客廳的沙發。
莫提從廚房裏端出一杯熱水放到他面前，想要去觸碰他額頭的手，擡起又放下。
他有些失神地看著雷亦風蒼白如紙，但卻仍強壯鎮定的臉。那張臉不管什麽時候都是那麽的無可挑剔，英俊而又魅惑。
他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憐惜，但立馬心底就有個聲音在警告著他，這種情緒是危險的，你沒資格！
莫提直起身，脫了外套，望著衣架上的深灰色圍裙遲疑了會，最終還是圍在了精瘦的腰間。
“你先坐，飯很快就好。”莫提對著雷亦風說，然後走進廚房關了門。
客廳裏霎時只剩下他一個人，雷亦風強撐的鎮定終於瓦解，他整個人如散沙瞬間倒在沙發上，用力閉上眼睛，手按在自己的劇烈起伏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喘息著。
他的媽媽，這輩子他唯一摯愛的人，因為承受不了失去他的痛苦，從這間房子裏的某一個窗戶上跳了下去！
這麽多年來他不敢再踏足這裏，就是不願意接受這事實。
畢竟，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全心全意愛他，為他付出一切的母親。
除了她，他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誰會真正愛他。
雷家勤不會，雷亦蕓也不會，他只是他們眼中唯一的雷家血脈而已，他們不會管他到底想要什麽，他們要的只是一個繼承人……
莫提的廚藝很好，很快誘人的香味就從廚房的縫隙中鉆了出來，雷亦風再次努力抑制住自己幾近崩潰的情緒，僵硬的嘴角強扯出一抹笑。
在別人的眼裏，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擁有很多人拼搏一輩子也買不起的豪車，住不起的豪宅。
但他也知道，別人大多對他是諷刺的、是不屑的。
他這個花花公子沒了爹就是灘爛泥——大多數人這樣認為。
他不在意，絲毫不在意。相反，他要扮演好這個角色。
莫提將做好的飯菜一一端上了餐桌，不等他開口雷亦風就很自覺地起身過去坐了下來。
“像你這麽賢惠的男人，估計女人爭著要吧？”雷亦風嘴角僵硬地笑著，漫不經心地問。
莫提低垂的眸中很隱蔽地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他沈默半晌，才回答：“不是。”
雷亦風只是隨口問想掩飾自己的情緒，所以他並不真正在意他的回答。
“有酒嗎？”他又問。
莫提安靜擡眸看著他，沈默不言。
“給我瓶酒吧。”雷亦風對著他笑，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什麽酒都行，我這次沒有受傷。”
莫提起身去廚房冰箱裏拿了瓶啤酒給他，雷亦風接過來，笑道：“你還真是實誠，還真就拿了一瓶啊。”
說完揭開蓋子，一飲而盡，然後直接自己去廚房，又拿了好幾瓶出來，白的紅的啤的都有。
“你喝紅的還是白的？”雷亦風問。
“紅的。”莫提回答。
雷亦風給他倒了一杯紅酒，然後自己隨便端起一個瓶子，“我們幹一杯。”
“好。”莫提端起酒杯細酌一口。
雷亦風仰起脖子大半瓶下肚。
他其實酒量很好，但是酒參雜著喝就會很容易醉人，況且他喝得太猛，很快便開始昏沈起來。
莫提皺眉，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白酒瓶，聲音難得有幾分重：“你瘋了，這麽喝不要命了！”
雷亦風嘴角慵懶笑著，伸手試圖想要奪過酒瓶，聲音含糊不清像討要糖果的孩一般，“給我……我要喝……給我……”
窗外夜色早已降臨，客廳冷色的燈光下，莫提削瘦的臉看上去竟有些陰沈，他將酒瓶放到桌上，起身托起雷亦風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他其實和雷亦風差不多高，只是看著很清瘦，視覺上給人一種弱勢的錯覺，但力氣卻驚人的大，輕而易舉的就將一身健美肌肉的雷亦風拖到了臥室床.上。
莫提幫他脫下鞋子、外套，細心地幫他將枕頭調整到舒適的位置，拉過被子給他蓋好。
做好這一切後，莫提準備回客廳去收拾下那一桌子的狼藉，但雷亦風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聲音似囈語般：“不要走……”
莫提身子一頓，指尖傳來的溫度似電流般直沖到他的心臟。
他回頭靜靜看著他，英挺的眉痛苦地緊皺，但嘴角卻仍倔強地勾出一抹慵懶的笑。
一種覆雜的夾雜著莫名心疼的情緒陡然從心底升起。
同時心底有個聲音在提醒他，——這種情緒是危險的，你該甩開他的手！
莫提輕輕將他的手拿下來，重新放回被子裏，然後轉身去客廳收拾。
完了又拿溫毛巾仔細地幫他擦了臉，拉好窗簾，關好燈才去了隔壁的客房。
站在客房的窗前，莫提看著窗外已經深沈的夜色，夜空一片暗沈，沒有月亮，也看不到半點星光。而地上卻是萬家燈火、霓虹炫麗。
他挺直背靜默地站在窗前，削瘦的下巴深埋在頭部的陰影裏，良久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向客房的床。
由於醉酒的原因，雷亦風睡得很沈，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有那張溫柔的臉。
他還是看不太清那張臉具體的模樣，只覺得那是一張很溫柔很溫柔的臉，她對自己溫柔地說話，溫柔地笑著。
她抱著自己坐在旋轉木馬上，在春天的郊外，在柔軟的沙灘上……
夢裏的天空很藍，白雲朵朵，微風習習，到處都是她溫柔的笑聲，和一個小男孩稚.嫩天真的聲音。
可是突然，周圍的一切暗下來，什麽也看不見，笑聲變成了哭聲，那哭聲仿佛是從地獄傳出來的一般，悲傷淒涼充滿著絕望。
夢裏的他一下子從三四歲的小孩子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他想發聲想去尋找哭聲的來源，但身子卻好似被釘子釘在了地面上一般，動彈不得。
一瞬間畫面又亮起來，他發現自己竟然站在窗臺前，而窗臺上正站著一個穿著一身雪白連衣裙的女人，雷亦風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抓她，但卻發現她竟然是無形的，自己的手從她身體中穿過，而她就在這時候突然從窗臺上跳了下去。
雪白的裙子在空中飄逸著，很快變成了鮮紅的顏色。
“不要——！”雷亦風在夢裏失聲大喊，多年不曾流過的淚終於噴湧而出。
此刻，已是淩晨3點鐘。
莫提的睡眠很淺，加上從小學習樂器對聲音很敏感的緣故，他被雷亦風那一聲其實並不是很大的喊聲驚醒，而且隱隱聽到了他夢魘般痛苦的聲音。
莫提立馬下床，過去開了燈。
橘黃色的燈光下，他看到那張英俊的臉上竟掛滿淚水，眼睛痛苦地緊閉，濃密長長的睫毛上還殘留著些透亮的液體，在燈光下亮晶晶的閃動著。
此刻的他，看上去竟給人一種楚楚可憐、脆弱的感覺，讓人不禁心生疼惜。
莫提有些怔楞晃神地看著他，身體竟微微感覺有點發熱。
他慌忙移開視線，轉身去端來熱水毛巾，修長的手指拿著毛巾剛觸碰到雷亦風的側臉，他卻突然睜開了眼睛，猛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莫提以為他醒了，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可是下一秒雷亦風的身體就靠了過來，由於酒精原因而有些發燙的身體，隔著細軟的布料直直貼在了莫提身上。
莫提的呼吸驟然一緊，手臂有些僵硬地擡起想要將雷亦風重新按回床.上，可就聽見他趴在自己肩上，聲音含糊不清乞求般地喊著：“不要……不要走……媽……”
最後一個字他喊得很壓抑很生硬。
莫提本想將他從自己身上拉開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轉而緩緩放在了雷亦風的後背上，另一只胳膊也擡起搭在了他的後頸上。
這是一個極度暧昧的姿勢，類似於將別人擁在懷裏，莫提能清晰地感受到耳畔來自於雷亦風溫熱的氣息，他身上清淡的男士香水味，和他身體傳遞過來的溫度。
莫提的身子有些僵，某處一種異樣的感覺開始裊裊上升，但他是個自制力很強的人，也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一直保持著這個暧昧的姿勢直到聽到肩上人的呼吸變得平穩均勻，他才終於重新將他的頭放到枕頭上。
再次用溫熱的毛巾給他擦過臉，調整好睡姿，蓋好被子，才關燈走了出去。
回到客房的床.上，莫提再無半點睡意。
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麽會突然對一個還不是很熟悉的人細心到這種程度……
雷亦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床頭整齊的疊放著他的外套，右側的櫃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鮮鱅魚頭醒酒湯。
他感覺頭昏沈沈的有點痛，喉嚨一陣陣地發著幹，伸手撩了撩自己淩.亂的頭發，終於想起來這是哪裏，昨晚實在醉的太厲害，以至於他想不起來具體發生了什麽，也記不起那個痛苦的夢。
“頭很痛吧？喝這個湯會好點。”莫提從外面走進來說。
“……謝謝。”雷亦風有些不自然地對他扯出一絲笑，轉身端起了桌子上的湯碗。
不知道是由於太渴，還是莫提廚藝真的太好，一向口味挑剔的雷公子竟破天荒地覺得這湯很好喝。
他突然就想，如果能有個人每天給自己做這個湯該多好！喝完還不忘隨口問一句：“你這廚藝哪學的？”
莫提怔楞了一下，隨即淡淡回答：“自學。”
“哦。”雷亦風將空碗重新放回桌子上，突然就想說要不你別去酒吧拉琴了，每天來給我做飯吧，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一來他覺得莫提肯定更喜歡拉琴所以不會同意，二來他覺得自己貿然這樣說好像對他不太尊重。
他雷亦風雖然過得渾渾噩噩，但做人還不至於太渾，真正對他好的人，他也會真心去對待。他覺得莫提對他很好，所以他也該尊重他。
他下床穿好鞋子外套就準備走，雖然表面強裝鎮定，但身處在這間房子裏內心到底有多痛苦，只有他自己深刻地感受著，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不願讓別人看見他脆弱的一面。
“謝謝你。”臨走到門口他又回頭慵懶笑著說了一句，“晚上酒吧見。”
莫提回了句什麽他也沒註意聽，他幾乎是逃離似的從樓梯上沖了下來，快速地調動車頭出了小區。
紅色的車子慢悠悠的在街上晃著，他想起自己臨走前的那句話，突然又覺得太過暧昧。
——晚上酒吧見。
這句話怎麽聽著聽著感覺和‘晚上老地方見’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覺得自己好像不該說那句話，但是轉念想，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臟水，反正都收不回來，還有什麽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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