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挑釁

從那天開始，隔兩三天便沐浴一次，順便用皂角泥給自己洗幹凈已經成為陳霆一家三口養成的良好習慣了。幸好日子飛速前進的同時，夏季也開始逐漸靠近，樹上的皂角越來越多，清潔工具的問題是不用發愁的。

只是山上發現的那些野麥子陳霆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方法移到山下家門外，他只好每天都上山去照顧打理，指望著秋天收成了之後再將麥子帶回家重新種植。在照顧麥子期間，他又為自己開拓了更多的山嶺空間，同時也發現了很多可以使用和食用的植物，可以移栽的他都移到了石屋附近，教給希宇打理的方法。

從部落延伸過來的這條路上有三株野生的桂花樹，順著往山上走，部落裏的人管那一面的山體叫做前山。從前山走到半山腰的地方有一處小型的瀑布，自山頂飛流而下的水瀑飛濺而下落入山澗池水中，水池邊有兩條分岔路，一處向陽一處陰暗，陰暗處陳霆還沒有去過，向陽處這幾日卻去的次數太多了。從這裏可以走到山體的另一側，再沿途往下走一直到江邊的山腳處，便是陳霆這幾日找到的擁有紅色黏土最多的地方。一般來說能夠燒制陶器的黏土都是顆粒非常小的可塑的矽鋁酸鹽，除了鋁外，黏土還包含少量鎂、鐵、鈉、鉀和鈣，是一種重要的礦物原料。以上，均是書本上的理論，陳霆唯一的一次實踐機會，是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帶自己回到家鄉，指著路邊紅色的泥土說這樣的土質裏面含鐵非常高，因此成紅色。還說家鄉那種紅色的泥土可塑性非常好，而且膠著性也極佳，既可以塑形制成陶器，還可以用來凝固物體，是當地建築常用的一種材料。

如今回憶起來，他也不確定眼前看到的這些紅色泥土是否和母親說的一樣，但既然找到了，他自然要試一試。於是這幾日他總是日出吃了飯便上山，一邊開拓新的地界尋找更多的食材，另一方面也就近在江邊的紅土地上嘗試著捏一些碗型的容器，然後丟在像上次洗澡燒石頭時搭的那種石塔裏燒制。然而完全外行的陳霆在和泥的水分泥土比例完全不懂，無數次捏出來的陶碗丟進去最後都還沒來得及燒好便直接裂開炸掉了。

今天的結果依然如此，他有些洩氣的從江邊往回走，路過瀑布的分岔路時躑躅了一下，竟繞過水池朝另一側陰暗處走了大概有500米的距離，試圖尋找其他的新食材。雖然在燒制研究粘土陶器方面的運氣不佳，不過他著實是個找食物的好手。這一次他在路邊的斜坡上找到了一叢像蒜苗一樣的植物，挖開一看裏面果然是白燦燦的蒜頭。他心裏高興，挖了很多帶回家，打算今晚吃一些，剩下的都種在石屋外面。

經過這幾日的思考觀察，他對於之前這個身體的主人選擇的這處建屋住址並不太滿意。太過遠離部落，對於以前那個因為受傷瘸腿的阿霆來說或許是逃避的好去處。但是對於一心想要在蠻荒生存下去的陳霆來說，卻顯得有些偏僻了。從家裏上山倒是方便，可如今夏日將至，山上很多的動物猛獸都開始蠢蠢欲動，他很多次探路的時候都隱約可以看到不遠處一閃而過的碩大身形。因此他更不敢想象留在家裏的希宇和寶寶的安全，若自己不在的時候有些猛獸下了山找食物，他們豈不是非常危險。

所以這幾日陳霆一直在考慮一個更好的建宅地址，正好他的粘土研究計劃一直都在進行中，等到他確定了泥土和水的分配比例，就不僅可以燒制出陶器，還能將黏性好的泥巴運用在建造石屋上，這樣就很好的解決了房子保暖的問題。而被陳霆看中的地方，正是從石屋往部落去的那條小路上拐角處的三棵桂花樹旁。那裏距離家邊的那條小溪更近，若是建的合適，自己的房子就會成為門後小溪院外桂花樹的好地方。於此同時還和部落在一條直線的小路上，若真有什麽意外，大老遠部落的人既可以趕過來也可以看到這邊的情況，最是方便。

手裏拿著挖來的蒜苗和蒜頭，陳霆依然習慣性的在思考著很多的問題，即使黏土建房的事情可以解決，他還在想著可以用什麽樣的方法給石屋弄兩扇窗戶。現在的石屋只有門口和石縫透出的光線，若是天冷的時候用獸皮擋著門，只怕屋子裏就成了一片黑暗了。但是這裏並沒有紗網或者白紙，即使他做得出木頭的窗戶，也沒得東西起到遮擋的作用。

這事讓陳霆心裏有些犯愁，腳下的步伐更快了幾分，擔心自己回去晚了希宇和寶寶等的餓肚子。下到山腳順著那條小路拐個彎就可以回家了。然而走到拐彎處的大樹下時，陳霆卻沒有聽到往日裏那兩個家人嬉鬧說笑的聲音，反而有幾個不和諧的聲音隱隱傳來。

“沒有，希宇沒有偷東西。”小妻子怯生生地慌張否認，腳邊跟著的阿戰第一次面對這麽多的外人，也有些害怕的藏在阿爸後面。

“你說謊，這些稻草明明就是我們之前曬在部落墻邊的，這兩天卻找不到了，不是你偷得是誰？你要稻草來有什麽用，你根本就不會編鞋子，這雙鞋子又是哪裏來的，明明就是你偷得。”

闖到自己家門口的是三四個穿著比較幹凈獸皮、短發瘦弱的男子，胸前若隱若現的圖騰紋身宣示著他們的身份。領頭的那個單手掐著腰手裏拿著一雙已經基本成型的草鞋，沖著希宇頤指氣使地嚷嚷著。

陳霆臉色有些難看，目光陰沈了幾分。

“沒有，希宇沒有。”小妻子說話本就不利索，被這些人堵在門口叫囂更是緊張地想說什麽都忘了，只是一勁兒地搖頭，“希宇沒有，這是……是希宇做的，阿霆的。”

那幾個人聽到他提到陳霆，都不由得嘲弄地哈哈笑了起來，“一聽你就是在說話，你家的那個男人已經瘸了腿，路都走不成了還穿的什麽鞋。而且就算他想穿，你會做嘛？你之前連稻草都不會曬，你男人受了傷你連吃的都找不到，現在你倒是連編鞋子都會了？”那幾個人根本不相信希宇的話，堅決認定希宇的稻草和那雙草鞋是從部落都偷來了。

“就是，部落從來都相安無事，你和阿霆回了一趟部落我們的東西就丟了，不是你偷得還能是誰。”另外一個穿著老虎獸皮外衣的男子說道。

“沒有，希宇沒有。”希宇焦急地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可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證明，心裏急得不得了，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編好的唯一一雙鞋子在別人手裏搖來搖去要壞了似的，都快哭出來了。

“哼……”

瞧著希宇這幅樣子，領頭的男子有幾分得意，邁著高傲地步伐往屋門前走了兩步。如今天色還早，希宇總是習慣在門前做晚飯，依舊是吃了好幾日的西紅柿土豆糊糊，旁邊的木架子上烤著一只前幾日陳霆徒手抓來的兔子，抹了一些核桃根莖燒出來的黒鹽粒，正散發出肉質獨有的香味兒。

“博尼，別和他說這麽多了，我們把這些東西拿回去，你今晚把這件事告訴漢達，讓他來處置這兩個人。”另一個跟著來的穿著灰色狼皮的男子說道。

“就是就是。”其他的兩個人也附和著催促道。

他們家裏的伴侶都有打獵的任務，和博尼這個部落準首領的伴侶不同，伴侶回來後會非常的勞累，他們看天色不早，都想趕緊拿走稻草回家做飯去。

然而博尼卻臉色僵硬的看著石屋墻邊的那兩份食物，眼底閃過怨恨的光芒。他曾經是部落裏最出色的雌性，胸前圖騰的花紋比任何一個人都要艷麗出眾，自小阿爸和爹爹都說他將來是要和部落首領結為伴侶的。而在他的心裏，也確實一直都將身為首領獨子的阿霆視為自己的伴侶。

然而一切卻都從眼前這個人出現開始變了，阿霆出外打獵了七天，回來之後除了帶回了豐厚的獵物，再就是這個話都不會說的怪人。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阿霆和這個怪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在當時還是部落準首領的阿霆卻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徑自向祭祀提出要和眼前這個人結為伴侶。最後的結果顯而易見，固執的阿霆不接受任何人的勸誡，執意和這個人結為了伴侶，而部落裏原本人人心目中都認定為首領伴侶的博尼，卻成了一個笑話。博尼只感到羞憤和難堪，很多次的找希宇的麻煩都被阿霆擋了回去。就在他滿心仇恨無處發洩的時候，阿霆卻意外受傷瘸了腿，從此失去了狩獵的能力，自然而然的從部落準首領的位置上被人拉了下來，換成了力量和能力僅次於他的漢達。而在漢達成為部落準首領之後沒多久，他便向自己提出了結為伴侶的請求，博尼再次成為了這個部落的首領伴侶。

然而眼前，這個曾經沒有一處比自己強的希宇，卻在伴侶受傷孩子太小的情況下，靠著自己瘦弱的肩膀也勉強支撐住了風雨飄搖的家，頓時得到了部落很多人的讚賞，這一點更讓博尼感到生氣。此刻看到他做出的食物竟好的超出自己的預料，心裏更是氣憤難當。

他幾乎想也沒想，擡起腳就朝著石鍋和烤肉架踹了過去。

“啊……”

希宇只來得及一聲驚呼，其他幾個跟來的人也似乎嚇了一跳，然而下一瞬，他們只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自身邊一閃便竄至博尼身邊，單臂擋住了他要破壞食物的那條腿。

“啊啊……”博尼也被這突然竄出來的人嚇了一跳，被擋了一下之後身體失去平衡的向後倒去，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阿霆。”希宇驚魂初定之後才看清突然出現的人正是晚歸的伴侶，心不由得定了下來，帶著兒子走到阿霆身邊。

“沒事吧。”阿霆拉著他上下看了看，確定並無異樣後彎腰將兒子抱了起來，“阿戰今天乖不乖？”

“乖。”小家夥最近得到了很多的父愛，人也看起來自信了很多，學會了在爹爹面前放縱的談笑，“阿戰乖，阿爹幹活，阿戰幫忙。”一歲多的小家夥口吃已經開始利索起來，有模有樣地給爹爹學話。

“真不錯。”阿霆對兒子讚道。

和妻兒溫馨過後，他才緩緩垂首看向依然跌倒在地上的博尼和身後嚇得不敢靠近的幾個人。

“請離開我的家。”他的聲音冰冷淩冽，讓聽到的人都會感到不寒而栗。

跟著博尼的幾個人一看到他回來，立刻覺得自己這邊定然沒了優勢，趕緊走過來要扶起博尼離開。坐在地上仰首看著阿霆的博尼神情有些怔楞，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背著夕陽的逆光，在身體四周打下一片金色的光影，就好像以前的無數次，自己偷偷躲在部落墻外的大樹下偷看他狩獵回來的英姿。曾經是最出類拔萃的男人，卻因為一次受傷而變成了一個廢人。就在他洋洋得意著這個廢人放棄了自己就立刻倒黴，而自己還依然做為首領伴侶的位置之時。他卻發現這個男人依然還是如當年一般從頭到尾都沒有將他放在眼裏，即使他已經變成了連狩獵都做不到的廢人，依然如此。

博尼只覺得羞憤難堪，他推開要攙扶自己的幾個人，恨恨地瞪了希宇一眼，將手裏的鞋子往地上一丟，轉身快速離開了石屋。其他幾個人看他離開，更加不敢停留，也忙不疊地跟著走了。

希宇連忙蹲下撿起那雙鞋子，擱在手裏難受地反覆檢查撫摸，生怕被弄壞了。

“沒事的，以後不會再讓他們來找麻煩了。”

這次發生的事情更加堅定了陳霆趕緊重新蓋一個石屋的想法，並且這次還要將院子最大範圍的擴大，門前加上木門。否則是個人說來就來到了自己的家門前挑釁，豈不是太讓沒面子了。

“希宇做的，給阿霆。”小妻子檢查了確定沒問題，忙不疊地把鞋子遞過去。

陳霆低頭看了看希宇的腳，笑了笑將鞋子接過來，拉著希宇走進了屋子。

“阿霆，不吃飯嗎？”

“吃，我找到了新的食材，洗一洗塞進兔肉裏和糊糊裏，味道更好。”

“嗯。”

夕陽，柔和灑下，一家三口的晚餐，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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