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顧清池安慰尚明的時候，引用了柳君的話，就是那句“初心不可忘”，而柳君正是來自天一閣。

天一閣以文入道，詩畫雙絕。又兼有副業，經營布料，衣服，首飾等物品。上界之人大都喜歡購買他家的東西，既美觀又有實用價值。

此次天一閣所送之物品正是其門中天工坊所造的寶物——夢鏡。傳聞是用了一塊天外之石，磨制而成，才有了特殊的作用。

顧清池反覆入夢多次，都沒有發現什麽不對的地方。沒有動手的預兆，沒有可疑的人，顧清池先是十分疑惑，後來就想到沒有破綻才是最大的破綻。無論一個計劃多麽的嚴密，總會有馬腳可循，而這裏卻什麽也沒有。

現實裏並不存在。

那，如果不在現實裏呢？

這個思路一想起來，顧清池就記起之前師叔所說，天一閣所贈的禮物。

夢鏡——從外表上看是一面普通的鏡子，實際上當你站在它的面前時，你會看到內心深處最想要的東西，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一般，因而此鏡才被稱為夢鏡。

不在現實裏的話，那就是在夢裏了。

任務上說的“黃粱一夢”，還真就是一個夢，顧清池所見到的，不過是一個想要滅了正道的人，在夢鏡之中的幻想罷了。思及此，顧清池也只能嘆一句關心則亂了，他還傻傻的去經歷了那麽多遍夢境。

——嘖，真傻。

怕是天道連他的反應都算了進去，看他一遍又一遍地入夢，怕是開心的不得了 。

顧清池不再想這些，在，腦海中整理了一下現在所知的線索：

首先，那個人必定是近期用過夢鏡的人。

其次，那個人必定十分清楚聯盟大會的布置，不然夢裏不會有那麽真實的場景。

最後，那個人只見過尚霖和尚妍，而沒有見過他和師父。因為在夢裏，主持聯盟的是尚霖和尚妍。

現在想通了是夢境，一些不對的細節就都浮上了心頭。如果他所見到的真的是一個月後的聯盟，即使自己不出現，那師父總不可能不出現吧。聯盟的主持也不可能只有尚霖和尚妍二人。

如此推測來看，雖然無法排出其他人的嫌疑，但是由尚霖和尚妍接待的天一閣之人是最有可能的。

天一閣一向門人不多，此次一共來了三個人和一個長老。

長老：墨雯。長於描摹山水，有墨寶多幅，畫卷一出即可困人於無形之中。

弟子三人分別是：溫恬，溫羨和溫平。三人各有所長，溫恬長於描繪人物，寥寥數筆，便可幻化出千人相助；溫羨長於戰歌，一曲《無衣》，慷慨激昂，可使己方實力倍增；溫平長於古詞，聖人之音，發人深省。

這四人風評上佳，貫徹著天一閣的君子之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看著都不像整天盼著淩霄劍閣滅門的人。

顧清池打算去看看是否還有誰在最近的一段時間內接觸過那面鏡子。作為大師兄，去清點一下禮單也不會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系統：宿主，你要不要順便去照照看那面鏡子？】

顧清池和系統講了自己的推測之後，系統的註意力一下子就偏了，他沒想著要宿主趕緊去查什麽人，而是生出了想要讓宿主去照一下夢鏡的想法。他想知道在宿主的心裏，最想要的是什麽。

是想脫離天道的控制再不做任何任務，還是貫徹前世殺伐為主的劍道，抑或是平平靜靜地當淩霄劍閣的大師兄？

——也不知道……宿主會不會看到他呢？

系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麽。

“去看看夢鏡麽？”顧清池的腦子裏也閃過了一些片段，前世的，今生的，錯雜在一起，到底那一樣是最想要的呢？

又有一些人的模樣從腦海中劃過，曾經期盼著的養父，已經逝去的任秋，還有從小教導他的師父，以及他偶爾犯蠢……不，是一直都很蠢的師弟師妹們。

對了，還有系統。——顧清池在內心補到。

誰讓系統沒個外形，腦補不了。如果系統有人形的話，大概會是一個很萌的男孩子吧。

思索之間，他已經詢問過了看管禮品的人，那人說了禮物送來之後就沒有人再動過了。

然後就來到了夢鏡之前。

一塊布料遮蓋在它的上面，那布料絲滑柔順，紋路細密，出自天一閣的巧手坊，蘊含著星星點點的靈氣，從這一塊布上也能體現出天一閣的用心。

不過……這顏色為什麽是七彩的。

顧清池：……果真是流光溢彩，別具一格。

【系統：來來來，宿主咱們掀開看看(/ω＼)】

顧清池：……我似乎聽出了什麽小嬌羞的語氣。

於是顧清池揭開了那塊閃瞎人的布料，看到了夢鏡的模樣，同時也看到了屬於他的夢。

系統本以為自己不屬於生靈，不會有屬於自己的夢，然而他卻得到了一個夢，在那裏他看見了宿主一天的生活。

早起練劍，誦讀經典。

有一大波師弟師妹們圍著他詢問問題，這個劍法有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這個口訣應該怎麽運行……好多好多的問題。

宿主也不嫌煩，似乎是樂在其中，解答著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接著又有執一師父教導他新的劍法，教導他如何為人處世，直到夕陽西下，歲月靜好。

這樣的日子真好。

沒有前世的顧清池，也沒有系統，只有淩霄劍閣的大師兄——尚清。

系統怔怔地看完了自己的夢境。

原來他最想要的東西，是沒有他的世界。

【系統：宿主，你看到了什麽？】

顧清池似乎還沈浸在夢中，沒有反應過來，隨後說道：“我看見，和師父在一起的日子了。”

系統有些不知道怎麽接話了，和執一師父在一起的日子一定會很開心吧。

【系統：宿主和執一師父不會分開的。】

“嗯。”隨後，顧清池不再講話，蓋上了七彩的布，就離開了這裏。

待他離開之後，看管的弟子就聽見裏面發出了一陣聲響，只看見七彩的布滑落到了地上，夢鏡光潔明亮。

“真是奇怪，好端端的怎麽就掉了下來。”那弟子重新將布蓋上。

布料上的靈氣依舊在運轉著，似有星辰閃爍，依舊流光溢彩。

之後顧清池就去了前殿，然後就遇上了尚妍和那竹韻山弟子的事情。處理完了之後，就過去接待了天一閣的人，一日下來並未發現什麽不妥的地方。

入夜，顧清池就早早地睡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年幼的往事。

他剛開始認字，師父教他讀書，讀的是天一閣傳出的幾本經典之作。

最開始是《三字經》。師父念一句，他就跟著讀一句。

開篇第一句便是“人之初，性本善。”

他跟讀了一遍，師父解釋了一遍，他卻有些不明白：“師父為什麽人一出生就是善良的呢？小孩子什麽都不懂，只知道哭啊。”

“你說的對，我們並不知道嬰兒是怎麽想的。這更多的是反應出了寫這話的人是帶著善意來看這個世界，他更加希望人性本善。”

師父又念了後兩句“性相近，習相遠。茍不教，性乃遷。”

“其實人一開始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後期的教導。”師父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囑咐道，“尚清，我還是希望你能記下，這個世界上沒有誰一開始就是壞人。”

後來，師父又教導起了《論語》、《孟子》等經典。

師父教他明辨是非，教他有恩必報，教他待人接物。

師父教的，他一直銘記於心。

夢境裏變換無常，最後定格到了一片空白。

像是下了一場大雪，掩蓋住了前塵往事，什麽都沒有了。

顧清池恍然驚醒。

一片空白。

其實，他在夢鏡裏什麽都沒有看見。

原來在他的內心裏，什麽都不重要。

他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欲望早就在殺道的磨礪中，蕩然無存。

他才忽然間記起，是師父教導他做人要知恩圖報，所以，他感謝他的養父在前世教他殺道，沒有讓他早早地死去；所以，他感謝任秋在流放之地陪了他那麽多年；所以，他感謝淩霄劍閣，讓他遇上師父以及同門；所以，他感謝系統給了他第二條命，讓他得到他現有的東西。

那麽，屬於他的感情呢？

他的心在跳動，卻是冰冷的。

他的感情裏，什麽都沒有。

他這樣，算是什麽呢。

他的一切似乎都來源於師父的教導，所以，只要和師父在一起就好了。只要一直在一起，他就不會一無所有了。

所以，他對系統說，他看到了和師父在一起的日子。

說的就好像是真的一樣。

那就當成是真的吧。

顧清池的意識深處響起了一個空靈的聲音：“可以讓我留在你身邊麽？”

他閉上了眼，沈浸到了意識的深處，就見一個白色的光點在那裏漂浮。

近看就是一個發著光的團子，那團子飄啊飄的就來到了顧清池意識的身邊。

“你是……？”這團子雖無惡意，卻是突然出現在了顧清池的意識裏。

“我是夢境的器靈。”團子繞著他又轉了幾圈：“早上我看見你之後，就跟著你出來了。”

“在那裏很吵呢。”團子的聲音有些低落，“即使他們不照鏡子，那些想法也會爭先恐後地竄到我的腦子裏。”

“只有在你這裏，我聽到也看不到任何的東西。”

“想留下的話，就留下吧。不趕你走。”顧清池明白了，如果是鏡靈的話，每天對著那麽多人的心音一定很煩吧。

也許只有他這裏才是安靜的。

團子開心的繞著他轉了幾圈，然後飛到了他的面前：“謝謝你。”

“不用謝我，師父教我如此。”這樣的與人為善也是師父教他的，所以，不用謝他。

團子似乎心有所感，更加閃亮了：“不是這樣的。”

“恩？”

“你的師父教導你的東西只是給了你一個選擇，人會受到太多東西的影響，當你走在路上的時候，有人告訴你走左邊，有人就會告訴你走右邊。所以最後還是你自己做出的判斷。”

“我感受不到你的心思，不是因為你什麽都沒有。而是因為顧清池，無畏於生死，無憂於愛恨。”

顧清池在意識裏戳了戳團子，莞爾一笑：“人心何其覆雜，你哪能看透呢。”

話雖如此，顧清池的眼神卻亮了起來，輝輝皎皎，如日月之明。他顧清池本該如此，無畏於生死，無憂於愛恨，又何須苦惱人世離合。先前是他執著了。

然後顧清池描述了一番他所見到的夢境，向團子詢問道：“雖然探聽別人的隱私不好，但是你能告訴我，究竟是誰麽？若是不行就算了。”

團子想了想，說道：“是墨雯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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