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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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著說:“你放心,哥哥就是摔了也給你摔回跑道上來。”

葉聞放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三天前的試飛出了問題,剛拉起來離開起飛跑道就出現問題,緊急降落了下來。葉聞放是主導三天前試飛的主要人員,出了這樣的事兒他心裏過意不去。兩天兩夜沒睡把問題排查,重新試飛,剛剛經歷過一次生死考驗的劉湛笑呵呵的繼續接手。葉聞放雖然沒有想好要說什麽話,總覺得應該跟劉湛見上一面。

“不會摔。”葉聞放被劉湛輕松自在的模樣弄得不知道做什麽表情,便一字一咬地說了這句。

劉湛拎起頭盔,爽朗笑著說:“就這調調,這調調才是葉聞放。回去吧,風大,等著好消息。”

葉聞放點了頭,身子卻是一動沒動。目光陪著劉湛爬上懸梯,跨進機艙,點火、滑出、加速、拉桿,一直目送著劉湛開著飛機沖上雲霄。

飛機飛到哪兒,葉聞放的目光就跟到哪兒。葉聞放的心裏沒有一絲雜念,全身心的望著那個漸漸變小成點的飛機,仿佛那就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連接點,沒有飛機也就沒有葉聞放。

二十分鐘之後,黃色塗裝的試飛飛機繞機場飛了四圈,在空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弧線,平穩的降落。立下軍令狀博得提前試飛的機會,在經歷過一次波折後,十號試飛成功。葉聞放這半年來的所有壓力都在飛機降落的一瞬間釋放了出來。

葉聞放知道自己站的地方距離降落跑道兩公裏遠,那邊激動的人群誰也不會聽見這邊,松了繃緊的身子,肆無忌憚地哭了出來。

葉聞放過年之後就沒有回過家,謝鳴川為了生意上的事去廣州也已經一個多月了。春光最燦爛的時候,這邊葉聞放紅著眼睛、帶著一臉胡子茬、形容憔悴的回來說他放三天假,長不大似的抱著自家老娘說要吃燉豬蹄。那邊謝鳴川樂顛顛的捏著大合同、載歌載舞地也回來了。

這兩個活寶都回了家,便跟過節一樣讓父母樂。兩家一合計,桃花樹下好好擺了一桌。有葉聞放吼著要吃的燉豬蹄,也有謝鳴川天南地北學來的“十全大補湯”,味道不敢恭維,大家都嫌棄,還就葉聞放眉頭都沒皺一下地連喝三大碗。就謝鳴川看來,有葉聞放一個人喝就是莫大的肯定了。

春光短暫一定要珍惜。謝家媽媽把自家單位上新進的女孩子家世背景一應打聽清楚了,叫謝鳴川下午去相親。

謝鳴川拽著葉聞放的手往車上去,一面走人一面說:“我們老同學約著玩兒,我跟哥先走了啊……”

這下氣得謝家媽媽跳腳,可他到好,什麽都不管的,腳底一通油門踩下,沒多少時候就到了南郊書房村。桃花滿山的粉白,襯著山下一望無涯的金黃,這美好的春光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就送到人們的眼前。

桃樹下安放兩張竹椅、一張小桌,桌上放著兩盞蓋碗茶,熱水摻上,茶香裊裊。頭頂上有一樹桃花不言,身子上落星點日光暖暖。謝鳴川和葉聞放準備就這麽各坐一椅,廝守他半天。

謝鳴川端起葉聞放的茶盞,摁住茶蓋,倒了第一泡洗茶的熱水,揭開蓋子再摻上,給他弄好了放到手邊,說:“這家茶葉最好喝。你試試。”

葉聞放端起茶盞,輕輕喝了一口,入口澀,回味甘。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好茶,總之不駁謝鳴川的意,微笑著點點頭。

“葉聞放。”謝鳴川倒了自己茶盞裏的洗茶水,冷不丁地喊了一聲。

“你剛才都叫哥……”葉聞放冷不丁聽到這聲喊,想著剛才家裏親親熱熱的那幾聲哥啊哥,有點懷念。

“剛才那是家裏人都在,給你臉。現在跟你算賬,別叫喚。”謝鳴川看葉聞放臉上的笑打算不給他臉。

“我沒賬給你算。”葉聞放捏著茶蓋子將茶葉撥到一邊,吹著燙水,輕輕又喝了一口茶。

“我有賬給你算啊。”謝鳴川手臂壓到小桌子上來,瞅著葉聞放認真道:“你這兒三個月沒見,又瘦了一圈,說你們單位夥食差好像不可能。那你給我說說,掉下的這身肉為什麽了?”

“不能說。”葉聞放喜歡謝鳴川湊這麽近看自己,壞心眼把話題繼續拖下去。

“就你們單位裏,有幾件事是能說的?你快想句能說的,安安我的心。”謝鳴川嘁他一聲,“不然我老想著你在那兒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又掙不了幾個錢。結果呢咱們家又不缺你掙得那倆錢,我就不想你去了。”

“你管不著我。”葉聞放挑眉毛,笑說:“我生是677的人,死是677的鬼。”

“說錯了。”謝鳴川抓住了葉聞放的手,使勁兒捏了兩把,然後壞笑著道:“糾正你一下,應該是葉聞放他生是謝鳴川的人,死是謝鳴川的鬼,記住沒?”

“呵呵呵……”葉聞放知道謝鳴川不要臉,沒想到他光天化日之下這麽的不要臉,一個沒忍住笑了起來,震得頭頂上桃花花枝顫。

“笑什麽笑啊,這是正經話。葉聞放我跟你說啊,我就一個要求,定時三餐。你瘋魔起來就不吃不喝的德行我很不高興。”

“嗯。”葉聞放笑夠了趕緊給謝鳴川表態,再拖下去謝百萬要罵人了。

“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也沒瘦成你這樣。”謝鳴川在葉聞放的手背上摩挲兩下後,把他的手放了回去。

“我家摩托車能跑了。”葉聞放心中的喜悅實在是想要和謝鳴川分享,眼角眉梢都含笑地把這話說了出來。

“真的?!”謝鳴川聽了嗖一下站起來,被桃花枝擋住,沾了一頭花瓣。

“跑了四圈,穩穩當當。”葉聞放伸手拉謝鳴川的衣角,叫他坐下來。

謝鳴川一面拍下頭上的花瓣,一面壓低聲音問葉聞放,“接下來繼續調試?”

葉聞放點點頭。

“請你吃飯,給你慶祝。”謝鳴川挺直了背靠著竹椅,真心實意的高興展露無遺,“提氣!!”

“小川,調試會更辛苦……”葉聞放說這話有些舍不得,他心裏清楚本來陪著謝鳴川的時間就少,飛機到調試階段會更忙,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會更少,可他又不能不說。

“我知道。調試是為了暴露問題、試出極限,為定型做準備。既然都能跑了,出廠也就不遠了,我心裏也就踏實了。”謝鳴川說的是實話。弄個新型飛機什麽的,是個沒準兒的事情。那些耗了幾十年也沒有搞出個名堂的事也是有的。謝鳴川都懂,謝鳴川怕的是葉聞放耗盡心血到頭來卻是個竹籃打水,憑他葉聞放的心氣兒,光是這個結果就能收了他的命,每天每天謝鳴川都這麽揪心著。今天聽他這麽一說,謝鳴川真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這回換成葉聞放捉住謝鳴川的手,說:“我的小房子收回來了,你過來住好不好?”

“你那同事小陳兩口子不住了?”謝鳴川笑著問葉聞放,他真是特別大方,人家兩個私奔結婚,他給提供新房。

“他老婆的懷孕回娘家住去了,需要人照顧。”葉聞放老實交代。

“那他們私奔結婚這事兒算是兩家都認了?”謝鳴川覺得懷上孫子是個有效的辦法吖。

“謝鳴川,重點在哪兒呢?”葉聞放覺得這個話走向了奇怪的地方,笑著把話拉回來。

“重點在你那房子太小,我嫌。”謝鳴川揣著明白裝糊塗。

葉聞放一聽這話就扔了謝鳴川的手,謝鳴川手快反過去捉住葉聞放的,說:“重點在合江亭對面修了個房子叫做錦城花苑,它不好賣。我看著也便宜,想著離你們677所也近,就照顧了一下人家生意。要不委屈一下你,跟我住哪兒去?”

“謝百萬你錢多是吧?”葉聞放一聽覺得郁悶了。

“葉聞放你這話有點兒不對,你知道麽?”謝鳴川沒有放棄循循善誘,“我不是錢多是吧?我就是錢多。重點的重點是既然我們都想住一塊兒,為什麽不選一個更自在的地方?沒有我認識的七大姑八大姨,也沒有你的同事及其家屬。”

葉聞放不說話,抽回自家被謝鳴川握住的手,用雙手端起謝鳴川的蓋碗茶遞到他嘴邊上去。謝鳴川笑著喝下了這盞茶。

一九九七年六月的一天,狂風大作,閃電撕裂錦城灰暗的天。謝鳴川和葉聞放開車穿越半個城的大雨滂沱,歡天喜地搬進了錦城花苑,背著家裏所有人開始正式同居。

兩邊都跟家裏撒了謊。葉聞放那邊分了房子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便說是住到了家屬區,放假再回來。謝鳴川說是生意忙,不想每天回家兩頭跑,又半開玩笑說怕他老娘催著結婚耽擱生意,說自己要搬出去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日子。

兩個小混蛋變成了大小夥子,出去闖本是應當,搬出去住也是早晚的事情,家家都是如此,也沒有什麽不平常。謝鳴川樂呵呵不想其他,葉聞放想著這樣不是長遠之計卻還是樂呵呵的和他住在了一起。

想要住在一起,是謝鳴川想守著葉聞放照顧他的起居生活,卻沒想到真的住在一起後,照顧人的反而變成了葉聞放。

葉聞放的工作雖然說辛苦,到底是能夠下班的。可謝鳴川的生意在這一年一發不可收拾,好得讓謝鳴川心裏打起了小鼓。樹欲靜而風不止,謝鳴川控制不了生意場上的事情,時常應酬到回不了家。

有時候夜裏一、兩點鐘回來,滿身酒氣實在不好意思進房間,謝鳴川便合衣倒在沙發上睡到天明。睡醒了一睜開眼睛,規規矩矩穿著睡衣,嚴絲合縫蓋著被子,辛苦把自己弄到床上的休息的不是葉聞放又是誰。這個時候,謝鳴川想起起自己和葉聞放搬到一起住的初衷,只能苦笑不已。

月首到月末,謝老板終於排出了一天空閑,早早回家,在廚房裏操練起來。

搬到錦城花苑之後,葉聞放回家很近,也不要謝鳴川接送。買了一輛二手自行車,騎得喀拉喀拉響,來回奔波在家和單位之間。葉聞放那車破,一般就丟在樓道裏,也沒有小偷看得上。走上三樓聽見家裏有動靜,葉聞放笑得翹起了嘴角。心想著今天真是個好日子,謝百萬竟然天黑之前回了家。迫不及待掏出鑰匙開門,鞋子沒換、包也沒放下徑直走到廚房門口望著謝百萬。

“喲,回來啦!”謝鳴川圍著大圍裙,手裏捏著宰骨大刀,叼著煙還對葉聞放說了這麽一句,“樂山甜皮鴨,給你宰個腿吃,先潤潤如何?”

葉聞放使勁兒點頭,他可正餓得厲害。

謝鳴川叼緊嘴裏的煙,手起刀落,一個漂亮的鴨腿就下來了,拿起來遞到葉聞放嘴邊,“邊上啃去。去休息會兒,飯弄好了叫你。”

葉聞放忙著吃也不回話,靠在廚房門口也不走,一面啃著鴨腿,一面對謝鳴川笑,謝鳴川心裏頭那叫一個滿足。

以前的時候,謝鳴川總會覺得自己喜歡說話的葉聞放,可這時候看著他沒有半句言語笑瞇瞇地看著自己,心底的喜歡並沒有被比下去。謝鳴川想自己對葉聞放的喜歡終究是一天勝過一天的,這一天一天累積起來的東西,應該就是愛了。

手上的宰骨刀狠狠釘到菜板上,謝鳴川一手捏了煙頭扔垃圾桶裏,一手摟過笑著啃甜皮鴨腿的葉聞放,笑著說:“葉大工程師,讓我親一口?”

葉聞放笑著擡手,高舉起啃得還剩半個的鴨腿,抿舔了舔嘴唇上沾到油漬,自覺自願親了上來。

謝鳴川不嫌他,穩穩地摟住人,熱情地回應他,這一霎時的天雷地火是誰也攔不住了。謝鳴川雙手收緊抱起人來,葉聞放緊緊摟住他的脖頸。謝鳴川剛走了兩步,葉聞放輕笑著說:“小川,我真的餓。”

“滾滾滾!”謝鳴川心裏頭的天雷和地火一陣劈裏啪啦煙花似的就消散了,抱著人扔到沙發上去,沒好臉的回廚房繼續當夥夫。

葉聞放躺沙發上咯咯直笑,笑這日子總是這樣該多好。

謝、葉兩家媽媽正月裏文殊院上香,被門口算命的仙婆給繞了進去。各花了八十塊錢,分別給家裏的討債鬼算了一回婚姻和命運。

先說謝鳴川這個討債鬼,仙婆說八字上主財神,一輩子不缺金銀,做什麽生意都能賺。想想仙婆說得真準,謝鳴川他一個大男人賣文胸都能掙成謝百萬,現在還開了文胸廠子,請的還是大設計師設計文胸造型,真是做什麽都賺錢。這邊財運好了,那邊婚姻就有些不盡人意。仙婆勸謝家媽媽看開些,有得必有失。

再說葉聞放這個討債鬼,仙婆把他的八字一合看,開玩笑地說:“若是生成個女兒家,那可是個出入都不用腳走路的少奶奶命,可惜是個男孩。倒也不差,現在辛苦些,將來必是高官厚祿。婚姻嘛嘖嘖……這就不好說了。”

那仙婆話鋒一轉的意思是要葉家媽媽再拿些錢來好說話,葉家媽媽好歹是當老師的小知識分子,不吃她這套,拉著謝家媽媽走人了。

兩人統共花了一百六十塊,聽那仙婆說了些有得沒有的,回到家裏擺出來聽,逗得大家開開心心也是劃算。

家裏頭長輩幾個說這個龍門陣的時候,葉聞放一人窩在堂屋一角,嗑著瓜子看電視,謝鳴川捏著燒錢新換的摩托羅拉手機在院子裏講電話。雖然他壓低了聲音,葉聞放還是聽見他罵臟話了。

葉聞放捏著瓜子慢悠悠踱出門去,走到謝鳴川面前推推眼鏡,然後直直把他看著。謝鳴川又跟電話那邊的人說了兩句,涼著臉把電話掛了。

“你姐?”葉聞放拖著他往院門處走了幾步,輕輕問出了聲。

“終於讓她鐵了心了。”謝鳴川的口氣算得上有些氣急敗壞,“嫌棄生的是女兒就算了,在外面找了個小婆子肚子都挺上了,人家一家人聽說肚子裏是兒子,全都巴巴的。這婚你不離幹嘛?!你謝飛燕賤哪,留在那兒當丫頭給人家伺候月子啊!”

“你小聲點兒,別讓裏面聽見了。”葉聞放的手在謝鳴川的胸口上抹抹給他順氣。

“天寒地凍我躲這兒打電話不就為的不讓他們聽見麽?”謝鳴川捂住葉聞放手,說:“氣死我了。你覺不覺得謝飛燕真是個二百五?她剛才跟我說後天辦手續,我猜她還要變,她只要給我一開口,我就飛過去把她拎回來。”

“你跟飛燕姐好好說,別三兩句就叫她離婚,畢竟還有媛媛……”

“我跟她說了回來我養她們娘倆,吃多了呆在那鬼地方受氣。”

“謝、鳴、川……”葉聞放一字一頓喊了謝鳴川的名字。

“我不氣了。”謝鳴川這臉變得夠快,立刻的就收了回去,看著葉聞放笑,跟剛才那事兒沒發生似的,“我等著她謝飛燕自己拿主意行了吧?”

“你不許暴跳如雷,不許在幹爹幹媽面前露出一點兒破綻來,不許再隨意的出主意拿話壓飛燕姐……小川,我明天就走了,我不想最後一晚上看到你是這樣的。”葉聞放說著摸摸院門,謝幹爹過年時新上的朱紅漆,水色亮堂著呢,在燈光下發著光。

“這個測試真要做兩個月?”謝鳴川又聽到一件不高興的事兒,臉上再裝不出高興來。

“順利的話兩個月。”葉聞放才不憐惜謝鳴川的心,該捅刀子就捅。這幾年,他謝百萬的名頭坐實以來,脾氣是越來越大了。

“去吧。”謝鳴川輕輕摟了一下葉聞放,話說得真是言不由衷。

一九九八年正月十七日,葉聞放因為進行十號機的型號調整試飛,離開錦城。在西北進行了兩個月各種超強度的試飛,悄無聲息的完成了一項又一項測試。再回到錦城時,已經又是桃李芬芳四月天了。

葉聞放回來之前沒有給謝鳴川打電話。年前謝鳴川就在準備參加香港的國際品牌內衣博覽會,這時間正好趕上他那邊收尾。克麗絲內衣雖說還夠不上什麽高規格、高品位,畢竟已經有了自己的特色。名聲這種東西,是要靠自己掙來的。這幾年來,謝鳴川為這份事業傾註了全部心血。要是自己給他打一個電話,他那邊事情沒辦完一定是撲騰著回來,這不是心疼謝鳴川的表現,這是在給謝鳴川添亂。

葉聞放回了錦城花苑,花了一晚上打掃衛生。自己兩個月沒回家,憑謝鳴川大大咧咧的德行,已經把家弄得看不下去了。第二天,葉聞放才打電話去克裏斯內衣公司裏問一行人的行程,說是今天晚上半夜的飛機回來,葉聞放這才有心聯絡謝鳴川。

按照葉聞放的意思,他要去機場給謝百萬接機。謝鳴川卻是不稀罕,叫他洗幹凈在家等著就好。葉聞放便聽了他的安排,抱著一本書,窩在沙發裏慢悠悠的看著,消磨時間。

窗外下起了淅瀝瀝的春雨,葉聞放聽見了聲響,放下手上的書。踱到窗旁,推開窗子,伸手去接那細如牛毛的雨。

不知怎麽的,卻想起了讀大學頭年回家時的那場雪。多冷啊,風夾著雪花一塊落下,謝鳴川在火車站大廣場等著自己。一轉眼這麽好幾年就過去了,葉聞放還像那時候一樣喜歡著謝鳴川,謝鳴川也還像那時候一樣喜歡著葉聞放……葉聞放想不出什麽句子來表達這時候自己的心境,只是看著深幽的雨夜,脫口而出了一聲輕輕的“真好”。

葉聞放想就是這兩個字了,願未來的年年歲歲,葉聞放和謝鳴川都能用上這兩個字來形容——葉聞放和謝鳴川,真好。

此生足矣。

謝鳴川進門的時候是淩晨三點半,屋裏燈光溫暖。葉聞放捏著幹毛巾笑著上來給他擦臉,臉上的雨水一一被拭幹後,葉聞放吻住了謝鳴川的嘴。

葉聞放從西北回來後,周末偶爾能過。一旦知道他老人家周末沒安排,謝鳴川立刻就讓自己也沒安排。也不是說要拉上葉聞放幹什麽,大多數的時候,謝鳴川就只是想守著葉聞放這個人而已。

其實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話沒有以前那麽多了。葉聞放腦子裏放的那些東西,謝鳴川不懂。謝鳴川的生意紅火,葉聞放也不想多打聽。很多時候,他們在一起是相對無言的。要麽一人一邊坐著,望著對方喝喝茶;要麽靠在一起看著窗外馴鴿帶著呼哨飛過窗口;要麽並排在錦江邊上走走……雖然沒有很多的話,心卻總是緊緊靠在一起的。

謝鳴川說這個狀態不好,跟人家結婚三十年的境界似的,太老氣。

葉聞放笑著回話咱倆認識不也差不多快三十年了麽?

謝鳴川只得感嘆真是交心太早把日子都過得沒意思了……

葉聞放反問他你還想要什麽風雨洗禮麽?

謝鳴川說來點兒也行,結果一語成讖。

謝鳴川睡覺不老實,總是想把葉聞放往懷裏箍。葉聞放被他箍得不舒服,下意識的就要往前邊躲,謝鳴川睡得迷糊還要追,一躲一追,一躲一追,也不曉得怎麽回事兒就變成了共睡一個枕頭。

一開始葉聞放還要罵人,叫謝鳴川不許跟自己搶枕頭。到後來改也改不了了,就成了習慣。睡覺鋪床,拍松一個枕頭丟在正當中,兩人一塊兒用。

這一天,太陽是燦爛的,完全符合夏日的特征。謝鳴川先醒,摟著葉聞放舍不得松開,便睜著眼睛躺床上等葉聞放睡醒。等來等去沒等到葉聞放醒,等到了敲門聲。

上午九點半,不早不晚的時間,謝鳴川實在想不到誰會來敲門。拉開了門,看到自家親姐姐謝飛燕抱著睡著的侄女媛媛,仆仆風塵地站在外面。

說好正月裏就去離婚的謝飛燕,因為種種原因拖了又拖,惹惱了謝鳴川。謝鳴川已然死心,覺得謝飛燕這個二百五要在海南島上悲苦終身了,她卻抱著女兒悄無聲息地回錦城了。

“打你電話沒人接,我就自己過來了。我在你這兒住,在我找到工作之前不許告訴爸和媽我回來了。”謝飛燕料想到謝鳴川不會給自己好臉,便嘴硬地說了這幾句。當初自己死活要嫁的時候,最反對的就謝鳴川,現在果然弄了個慘淡收場,謝飛燕也是沒有臉。

謝鳴川看到他親姐姐頭發散亂著、滿身的疲憊,拖著個臟兮兮的旅行包,抱著三歲多的小媛媛,就這樣一副落魄的樣子站在自家門口,真是心都要碎了。

“你別嘴硬。早就知道你有這天。”謝鳴川雖然心軟了,可嘴巴沒軟,拉過謝飛燕的旅行包,扶著她進了門。

“把媛媛抱下來,從火車站過來我手都抱僵了。可死也不敢松手,怕把她摔著了……”謝飛燕被親弟弟一扶住,嘴巴就硬不起來了。幾千裏地走過來,終於有個可以靠著的人出現,她再也撐不住了。

“你離個婚,手上連買飛機票的錢都沒有?坐火車回來的?”謝鳴川瞪大了眼,“你不會給我打電話啊?”

“噓噓噓,你別把媛媛吵醒了。謝鳴川你看你那態度,我敢跟你打電話麽?”

“謝飛燕你就是個瓜貨。”謝鳴川接過小朋友,狠狠罵了他的姐姐。

抱著小朋友放到沙發上,再擡頭,瞧見葉聞放從房間裏走了出來,謝鳴川一下子意識到這場面有點尷尬,一時間不曉得該說什麽。

葉聞放聽聲音知道是謝飛燕,把眼鏡戴上,對著挺吃驚的謝飛燕淡淡一笑,說:“飛燕姐,回來了就好。”

“小幺在啊……”謝飛燕沒想到還有人在,趕緊的強顏歡笑。

“啊,飛燕姐還沒吃早飯吧?小川你去買吧。”葉聞放走到謝鳴川身邊,說:“我把媛媛抱去睡覺。你去吧。”

謝鳴川沒回話,看著葉聞放。

葉聞放笑得很從容,又淡淡地說了一次,“去吧。”

謝鳴川雖然鬧不懂他是什麽意思,還是進房間換去換衣服了。

葉聞放抱起媛媛去了另一間臥室,謝飛燕跟著他進了去,搭把手安置好了女兒。這間臥室的床鋪規整,顯然是沒有動過的。

兩人一前一後出來,謝飛燕的心弦忽然就緊繃了起來,捋捋頭發,細細把這房子打量。很顯然這麽井井有條的屋子不是謝鳴川能住出來的,無處不在的細節顯示著這個房子裏有兩位主人,很多東西放的雜亂,分不清彼此的界限,最麻煩的是,他們睡一個房間一張床……

“那我去買點早飯回來。”謝鳴川套上襯衣從房間裏出來,看著葉聞放說這話。

葉聞放笑笑說:“豆漿油條還有賣就好了。”

謝鳴川點點頭,又看一眼表情已然不自在了的謝飛燕,出門去了。

謝飛燕的目光留在他們床上的那獨個的枕頭上,捏緊了拳頭、咬緊了嘴唇,“你們住一塊?”

“嗯。”葉聞放倒是沒打算否認。

“小幺,你們這……你們這樣不自然。”謝飛燕忽然想起這兩個家夥的過去種種,果然還是太親密了。

“飛燕姐,我們先解決你的事情,再來說這個好麽?”葉聞放不是沒有想過把事情蒙混過去,可是謝飛燕是個結過婚的女人,一個屋子裏生活的人有多親密要怎麽看出來,難不倒結過婚的女人。

謝飛燕沒說話,楞怔著坐到了單人沙發裏,對於她來說,離婚後回家的這一天實在是太過於刺激了。

葉聞放望望窗外的天,很藍,心中一片坦然。該來的總該是要來,那就來吧……

第陸記·蘆花深處泊孤舟

雙手靈巧地將面塊一拉,接著放入油鍋裏,三五秒鐘之後,膨脹得又粗又大的油條就出現了。專用大筷子伸過來,夾住油條翻個個兒,再炸一會兒,金黃的油條就出鍋了。謝鳴川排在第二個,新鮮出鍋的油條有他的份。

謝鳴川還記得小學的時候和葉聞放一塊看人家炸油條,兩人看著油條變大同時說了一聲噢。那種激動的小心情,這時候還能回味起來。接過自己的油條豆漿,謝鳴川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心中對於謝飛燕有了些計議。

“媛媛幼兒園的事兒包在我身上,但是飛燕姐你的工作就只能找謝百萬了。他的門路比我多。”葉聞放說著把水杯放在謝飛燕面前的茶幾上,語調平平和和的,也沒有一點兒的廢話。

謝飛燕這時候根本聽不進去這話,端過葉聞放送來的水,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幹。噠一聲將水杯放下,偏頭來看著葉聞放,定了定神說:“你們倆不能這樣。”

葉聞放淡淡笑一下,不做聲。葉聞放和謝鳴川能不能這樣是明擺著的,不是誰來說一句不能就散了。

“小幺,你是讀了大學的人,這是心理變態你怎麽能不知道?這是病。你們倆怎麽能一塊兒犯病呢?”謝飛燕說著激動起來。

“飛燕姐,這不是病。”葉聞放一句話把謝飛燕給回了,說:“你累了,先休息一下。”

“你們倆這樣了,我哪裏還敢累。”謝飛燕說著捂住嘴,看著葉聞放的眼光閃爍,眼淚幾乎下來。

葉聞放伸手來搭在謝飛燕的肩膀上,“飛燕姐,先解決你的事,再說我們的事。”葉聞放這一句一字一字說得清楚,待到謝飛燕望著他了,繼續說:“小川的脾氣你我都知道。這幾年他順風順水慣了,脾氣比以前更大。原本他對於你遠嫁就不舒服了這些年,這兒你剛回來還沒有個著落,卻要說叨我們的事兒,你覺得小川會依你麽?你說他會怎麽著。”

“火冒三丈高又喊又罵唄。”謝飛燕這些年真是沒被謝鳴川少罵。

“那事情不就越來越糟糕了。既解決不了我們的事兒,也不能解決你的事兒。”葉聞放收回手,微笑著看著疲憊的謝飛燕,“事情一件一件來,我和小川不會躲也不會逃。飛燕姐,你要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解決的,而解決絕對不是互相指責又吵又鬧。”

“你說話總是有道理。”謝飛燕苦笑一下,眼淚淌了下來,一把抹掉後,謝飛燕說:“我是為你們好。”

“我知道的。”葉聞放點點頭。恰在這時候,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謝飛燕和葉聞放都看過去,謝鳴川拎著油條豆漿笑著進屋來。

葉聞放吃得少,最先放筷子。然後是狼吞虎咽慣了的謝鳴川,放下筷子之後,一臉的滿足。食不知味的謝飛燕最慢,潦草吃完後看著他二人不知道做什麽表情才好。

“先給媛媛找個幼兒園,我再給你托關系找個工作,你還願做你護士老本行麽?”謝鳴川一面說著一面收拾桌面。葉聞放推開他的手,看他一眼,把收拾桌面的事兒攬過來自己做了。

謝鳴川懂得葉聞放的意思,要他好好跟謝飛燕說話,便由他去了。話說出來了,這一會兒謝飛燕沒有回答。等到葉聞放端著碗筷進廚房去,謝鳴川立刻就變了臉,“問你呢?甩臉色給我看幾個意思呀?怎麽著?你想管我啊?輪、不、上。”

“我就管我自己。”謝飛燕瞟一眼謝鳴川,心裏頭嘆口氣,沒好氣地回話。

“嗯。很好。”謝鳴川一聽這話就笑了,“我的好姐姐,說吧,想進哪家醫院?”

謝飛燕瞧他一臉笑,心裏不爽,一巴掌拍到謝鳴川肩頭去。謝鳴川一點兒不介意,笑著起身來摟住謝飛燕,把她往自己懷裏抱,謝飛燕不幹,姐弟倆拉扯幾回,謝飛燕拗不過他靠在他懷裏哭了起來。這幾千裏地的委屈,雖說被撞破他們兩人的關系給擋了一下,終究還是哭了出來。

葉聞放擦著碗盤,從廚房裏探出半個身子來,看到飛燕姐靠在謝鳴川懷裏哭,松口氣後輕輕笑了笑。

雙手插在褲兜裏,穿著白襯衣的葉聞放笑意盈盈地站在房間門口望著謝鳴川。謝鳴川從另一間臥室出來,一回頭就和葉聞放的目光對上了。

“嘖嘖嘖……”謝鳴川瞇縫著眼睛看向葉聞放,嘴裏嘖了幾聲後就走到了葉聞放的面前。伸手攔腰把人抱進懷裏,湊到葉聞放的耳朵邊上說:“老實交代,給謝飛燕灌了什麽迷魂湯,居然沒有又吼又跳?”

“叫聲哥,我就告訴你。”葉聞放偏頭靠在謝鳴川的肩頭。

謝鳴川沒說話,低頭在葉聞放嘴上親了一口,笑著道:“說吧。”

“我給飛燕姐說,有的人這兩年脾氣越發大了,叫她不要摸老虎的屁股。她覺得是這樣的,所以就……就這樣了。”葉聞放說完擡手抹抹自己的嘴,表示這個吻不如叫一聲哥好。

謝鳴川一把捏住葉聞放的手,笑著說:“葉眼鏡,毀我名聲這事兒你幹的挺順手是不是?”

葉聞放輕輕笑出了聲,說:“謝百萬,你是不知道,你沈著臉的樣子可嚇人了。我說實話,怎麽能算毀你名聲呢?”

“我沈著臉再可怕,你又不怕,還不是沒意義。”謝鳴川樓緊葉聞放,拖著人往臥室走,一邊走一邊說:“哥,別怕。”

葉聞放雙手摟住謝鳴川的脖子,和謝鳴川臉頰貼著臉頰,輕聲說:“嗯。”

謝鳴川呵呵笑兩聲後,把葉聞放壓到了床上。

謝飛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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