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拼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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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回答沒有出乎秋枕夢的預料, 她甚至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仿佛心定下來的感覺。

她開口,語氣是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鎮定, 問道:“小哥哥, 那你一定是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這聲疑問被她念得像一句陳述, 汪從悅只能回答:“是。”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呢?”秋枕夢又問。

汪從悅很長時間沒說話。

“小哥哥,你怎麽不告訴我呢?”秋枕夢堅持著問他。

“不是什麽好事, ”汪從悅有些艱難地道, “何必叫你擔心。”

她眼眶微微濕了。

秋枕夢抱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小哥哥,你這話就不對了, 什麽事都憋在心裏,多不好。”

她盡可能和緩著語調,輕柔道:

“你知道那段時間我多擔心嗎?每次你回來都要看看你是不是又瘦了, 做夢也能夢見你變成一副骨頭架子。”

其實就算是現在也還很瘦。她能輕易地將他圈起來, 明明是個男子,腰比她還要瘦上好幾圈。

汪從悅沒有說話。

秋枕夢的懷抱很舒服,軟軟的,像一團雲。他恨不能就長在她的懷裏, 和她長長久久連接在一起。

但是他不能。

他甚至聽得到冥冥中傳出的嗩吶聲響, 為他奏起一支喪樂。

無所謂了。汪從悅想。

他給她留下了房舍田產,托司禮監好友暗中照顧,足夠她帶著孩子衣食無憂地過完餘生。

甚至不需要她來為他送行, 只要她安安穩穩地住在青雲觀裏賞花祈福, 走也能走得更安心些。

秋枕夢其實挺愛哭的。

有他在, 還可以哄一哄,逗她笑,沒了他, 她便只能忍著,將所有委屈煩難咽下肚子。

生活對她已經如此苦難,是以他臨走前,是不需要賺得她半滴眼淚的。

臥房裏安靜了很久。

秋枕夢忽然說道:“小哥哥,那幅聖上的像,是不是嶺女繡?”

“是。”

她長長吸了一口氣,從床上支起身子,居高臨下望著汪從悅:“那正好,我可以進宮辨認繡品。”

“我的繡品是獨一無二的,就像小哥哥的畫一樣,”秋枕夢自豪地說道,“把那東西拿到我眼前,是騾子是馬,一眼便知。”

汪從悅的視線中,陡然晃進獨屬於少女的美妙弧度。

他連忙錯開眼,勸說道:“妹子,別想了。皇後娘娘病著,不許打擾,我哪裏求得到帶你入宮的令牌。”

秋枕夢並未被他繞過去。

“皇後娘娘的權力,不就是聖上給的?宮裏聖上才是最厲害的那個,你去好好求一求聖上不行嗎?賢妃娘娘跟他那麽多年了,他肯定也不舍得吧?”

她一連串地問,問得汪從悅嘴裏發苦。

“我不敢。”他終於說。

他怎麽可能敢呢。

對比過行巫蠱事的繡品,以及秋枕夢的繡品,他早就發現,那幅聖上的像,連落針的角度,都與秋枕夢一般無二。

由他一樣樣調查便可,這是最穩妥的方法。

如若帶秋枕夢進宮,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倒還罷了。

如果不能,那麽他們兩個,以及冷宮的賢妃,只怕當場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連掙紮的機會都不會有。

“小哥哥為什麽不敢?”

秋枕夢的問話一句接著一句,咄咄逼人,令他想敷衍過去都毫無辦法。

汪從悅闔了眼,有些無力地說:“還未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何必孤註一擲呢。”

眼下似乎已經到了。

聖上不知何時要處置他。賢妃也不知能否熬過夜夜嚴寒。

可他還生著些可笑的妄想。

想著還能似從前那樣,再抓住一兩個涉案的人。這次便不送去刑部了,而是押送到皇帝寢宮。

到底是在害怕罷了。

害怕最後的底牌,也不能帶來沈冤昭雪的希望。

“小哥哥,你讓我去青雲觀裏看菊花,帶著孩子住上幾個月。”

秋枕夢不依不饒,在此時生出了超乎尋常的敏銳,一針見血:

“已經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了,小哥哥。菊花能開多久,眼下花期快要過了,賞個花也用不了那麽長時間,更別說祈福。你是不是想送走我們,等幾個月後回家了,你這個人就沒了?”

汪從悅被這逼問,問得喘不上氣來。

他輕聲道:“妹子,有時候你得糊塗一點。這世上傻人有傻福,糊塗點沒什麽不好。”

這就已經是默認了。

秋枕夢惱怒地瞪著他。

她咬牙問道:“小哥哥,你又把我往外推?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說著,秋枕夢聲音不自覺就高了,顫顫的,眼眶一酸,淚就流了下來。

汪從悅心頭翻卷著難過。

他又把她弄哭了。

他連忙也坐了起來,顧不得兩人上身都沒穿衣裳,抱著秋枕夢,將她攬進懷中。

“妹子,你別哭了,聖上……”他到底不敢胡亂說皇帝的不是,只能道,“九死一生的事情,我舍不得你去,也不敢牽扯你。”

“咱們不是一家人嗎?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自己家的人?”

秋枕夢錘了他兩拳,還是沒舍得用力氣:

“這事涉及到我了啊小哥哥,你怎麽可以瞞著我?你怎麽可以一個人擔著一切,把我扔到一邊去?你是不是又想趕我走了?”

汪從悅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只能撫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

秋枕夢哭了一場,心情才稍微平靜。

她攥著汪從悅的胳膊,很認真地問:“小哥哥,我就不能和你同甘共苦嗎?”

汪從悅撫摸著她的手僵住了。

“妹子,你從前夠苦了,”他也很認真地回答,“何必再去討一回苦。”

他想結束這個話題,懷中的少女忽然用力抱住他,將他按壓在床榻上。

隨之而來的是一場過於粗暴的親吻。

少女幾乎是撕扯著他的唇,以一種近於將他拆解掉,吞入腹中的勢頭,咬得他只覺出了深刻的疼。

汪從悅只能強忍著這場發洩,任憑濕漉漉的鐵銹味一絲絲漫進口中,又被少女的舌卷走。

他甚至有些發抖,但被她更加用力地禁錮住,動彈不得。

如果這樣就能讓她消消氣也好。

消了氣,就不會再糾纏著,問那些令人難以回答的問題了。

汪從悅忍了許久,這場啃咬撕扯仍未結束,禁不住疼得一聲悶哼。

他唇上撕咬的力道漸漸輕了,換做很柔和的親吻,是一種帶著悸動的溫存,將那些殘餘的痛楚一一撫平。

“小哥哥,你想讓我同甘,我偏要共苦。”

秋枕夢終於放開了他,執拗道:

“料想張公公養子有其他宦官的門路,我備上重禮求一求,進宮還是容易的。”

汪從悅抿著唇。他唇上定是傷了,或許還不止一處,淺淡的腥甜於舌尖蔓延。

“妹子,你就不能聽我一句話嗎?”汪從悅有些無力地問她,“你好歹也聽上一聽啊。”

少女伏在他胸口,同樣以無力到痛苦的語氣問道:“小哥哥,你可不可以再信任一點我的手藝和眼光?”

秋枕夢聲音帶著哭腔:

“小哥哥,你就不能拼上一把,走一次險路嗎?孤兒寡母過日子太苦了,我已經過夠了,再也不想重新來一次了。”

汪從悅輕輕捧住她的臉。

他仔細地為她擦去流淌的淚。

他記起那年聽說的,嶺門發生了雪災,皇帝派了官員前去賑災。

當時貪腐的官員太多了,嶺門官吏遞上來的奏章,都說災民們喝的粥,幾乎能數清楚有多少米粒。

那時候,一批官員人頭落地。

他恰好換了班,有了假,出宮給娘娘買東西。

良都也下著雪。不合時令便斬了的人頭,染紅街道上一片純凈的厚雪。

年幼的他本該害怕這種場景的。

可他穿著暖和的棉衣,戴著雪帽,手中捧著娘娘喜愛的小玩意,呆呆地望著刑場,竟然半點畏懼的心思都沒有。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著,家鄉剛剛有過災禍,妹子家裏只有一個娘,她們還能不能熬過嚴冬。

本就稀少的賑災糧食,她們能不能搶到。

還能不能……

等到他攢夠了錢,回去探望她們。

於是那場雪,就變得分外可憎起來。

孤兒寡母的日子太苦了。她如此堅持著入宮辨認,到底是有多懼怕這樣的生活呢。

懼怕到,連很可能會當庭處死的結果,都不害怕了。

汪從悅按著秋枕夢後腦,輕輕壓了下來,報以仔細又輕柔的親吻。

少女亦溫柔地回應他。

“妹子,我……”汪從悅頓了頓,那些“不敢”的心緒不知何時已然散去,只剩下雲開月明了的輕松。

“我明日回宮,便去找聖上求一求,你在家裏收拾好了,等著我。”

汪從悅道:“聖上去要令牌,一定會告知皇後娘娘,你大概去往皇後宮中,不會見到聖上。”

“皇後娘娘不是重病了嗎?”秋枕夢問。

“你去了宮裏,切莫高聲說話,娘娘經不起。離得近一些,她喜歡和人近一點聊。”

“我知道啦。”

汪從悅鄭重地叮囑道:

“不會宮裏的禮儀也沒什麽,剛進去時,皇貴妃娘娘會派人教你些,她宮裏人都厲害,嚴苛了,說了難聽話,你都別放在心上。”

他微微彎了眼,揉著秋枕夢的頭。

“睡吧,別熬摳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更!

明天一定要看看醫生,這一夜夜睡不了覺,太影響日常碼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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