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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快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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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夜涼了起來。秋枕夢裹緊被子, 脊背還是一陣陣泛著寒氣,手腳都冷得沒有溫度。

汪從悅取了湯婆子給她暖上,吹滅蠟燭, 也沒往裏頭去, 就躺在床榻外側, 雙腿夾住她的腳暖著,一下下給她揉著肚子。

黑暗中瞧不見汪從悅的神情。

他開口, 話裏帶著譴責的意味, 語調一如既往地沒有起伏,平淡極了, 縱然聲音很柔,也叫秋枕夢心中止不住地委屈。

“你還不到十九,怎就這樣不拿自己身子當回事。”

汪從悅說:

“我在宮裏見著過糟踐自己的, 沒多大年紀就得了一身病, 人憔悴得不成樣子,以後幾十年還不知要怎麽熬呢。”

比如皇後娘娘。可她是跟著皇帝打仗,沒辦法多顧慮自己,才會如此。

再比如一位婕妤。剛入宮時鮮花般的年紀, 非要與眾不同, 大冷天穿著單薄舞衣在掖庭跳舞,吸引皇帝。

最後皇帝是被引來了,她也成功承寵, 從本該有的低位一躍升上婕妤, 可那又如何。

寒涼入體傷損身子, 再加上年齡又不大,本就生育艱難。

她懷上的孩子,因難產, 生下來就是沒了氣的,自己僥幸撿了條命,卻從此再沒好過,瞧著平白老了十幾歲似的。

一向心大的秋枕夢,不知怎地就受不了這個指責,忍不住抽噎起來,整個人都在發抖。

娘生拉硬拽著劇痛的她,走上一二十裏路,去拜會繡娘的記憶,重新橫亙在心頭。

多年前的痛苦與今日的疼交雜於一起,她恨不能捶打著頭顱,哭喊著叫汪從悅閉嘴。

可她帶著哭腔喊出來的卻是:“你把自己糟蹋成這樣了,怎麽好意思說我啊!”

汪從悅揉著她小腹的手微微一顫,整個人就沈默了。

屋裏只剩下秋枕夢無法抑制的哭聲。

半晌,汪從悅放了手,將她摟進懷中,抱得死緊,輕聲道:“妹子別哭了,你看我這不是又胖了。”

“也不過是胖回剛見著時那樣,有什麽好吹噓的,外頭男人們,像你這麽高的,哪個不比你長得壯。”

來了月事的女子,脾氣比皇帝的心還難以捉摸,汪從悅這十年已經領教得太多了。

他在宮裏時,本就長在外廷,不怎麽進內宮。

如今侍奉主子,不得不去,除非萬不得已,否則瞧見身上帶了記號的妃子,他一定躲著走。

可自己家這個,是他不能躲也不想躲的人。

“妹子別哭了好不好,是我錯了,不該這麽說話。”

他喟然長嘆,哄著秋枕夢:

“郎中說了,這藥你先喝個幾日,等癸水過了,再找他換上一副。你別多想,先養著身子,我也和你一起養,妹子千萬別氣。”

“你不許騙我。”秋枕夢哽咽道。

“不騙你,我已經養著了。”汪從悅安撫她。

可能是他的態度很溫柔,比娘對她還和氣,又或許是這聲保證,叫她心裏甜了許多。

也可能是那碗藥終於起了作用。

秋枕夢的腹痛漸漸消退,變得不那麽折磨人了,身上的寒冷也俱都散去。

她往汪從悅懷裏縮了縮。

汪從悅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小哥哥,有件事說了你別生氣,”秋枕夢靠在他胸膛上,聽著那一聲聲心跳,“你這身衣裳是新的吧?好像沾了血。”

汪從悅又摟得緊了點,手上力氣微微重了,無奈道:

“還不趁著好些了快點睡,管什麽衣服?明天等你起了,連臟了的被褥都拿去一塊洗。”

秋枕夢反而不想睡了。

她問道:“小哥哥,宮裏現在事情是不是少多了?”

“嗯。”

其實宮裏的事情沒有少,只是分給他的差事少多了。

自從師父突然被分了營建府邸的活計,去了別的地方,皇帝的疏遠就變得讓人無法忽視。

有著師父這層關系,暫代掌印的人選本該是他,卻被分給了同僚。

他又常去冷宮照管賢妃,更讓皇帝怒不可遏。

後來,他又聽外廷臣子們說,皇帝曾在朝堂上罵他不忠,守著個意圖咒殺帝王的罪人,是對他的背叛,是個養不熟的下賤東西。

這般評價,實能誅人肝腸,苦得他恨不能自戮於皇帝面前,剜出心肝來捧給皇帝看上一眼。

自曉得這件事後,他便對皇帝的疏遠再無異議,來什麽受著什麽,只等著什麽時候皇帝用不到他了,下令奪了他這條暫留多日的命。

偏偏依附同僚的人又蹦跶得過於歡快,叫他真的查出點事來。

那個魯姓商人送賄賂不成,竟然收買了小世家不成器的紈絝,托他跟蹤秋枕夢,以便知曉他家中女眷的喜好,借此攀附上他。

他的如意算盤當然空了,轉頭開始做同僚那裏的生意。

這位同僚的準則卡得不是很緊,還真讓他做成了,順便從他嘴裏知道了這件事。

同僚大概想和他爭一爭職位,又或者和賢妃娘娘這派人有什麽不對付,迅速投靠了淑妃。

那世家子竟在淑妃手下人的指使下,開始試探他和秋枕夢的關系,並勾結外廷大臣,上書彈劾他。

說起來,那日半個內官監遭殃,還是受了他的連累呢。

那同僚為人一向很好,剛查到這件事時,他居然還以為查錯了。

秋枕夢安靜地蜷在他懷裏,仿佛睡熟了。

汪從悅拍著她後背的手,逐漸慢了下去。

其實他知道她並沒有睡著。

醒著與睡著的時候,無論是姿態還是呼吸,都有著不同的變化。

這是年幼守夜,護佑娘娘的時日,經歷過的諸多危險留給他的記憶,令他對那段日夜不得安寧的混亂時期,時刻不能忘懷。

一股風聲,一滴水聲,甚至黑暗裏突然響起的蟲鳴聲,都能驚醒他,一躍而起,警惕地打量周圍。

淑妃和賢妃的仇怨,便是在這段時間裏結下了的。

後來皇後娘娘病好了些,出手整頓宮裏事,這才將混亂得比山賊窩還不堪的後宮,收拾得像個樣了。

可她身子不好,只能又請皇帝立了脾氣差,不好相與的寵妃做皇貴妃,代替自己管理整個後宮。

可她管得哪有皇後娘娘那樣滴水不漏。

前些年,還出過充儀娘娘宮裏小廚房,在竈膛裏發現一個死嬰的事情。

這個案件,害得當初那位充儀娘娘,被冠上與人私通的罪名,拖進宮正司,賜了一條白綾。

直到一年後,真相才大白於天下,充儀娘娘的棺槨得以進入妃陵,她的父兄升了官,以示安撫。

可那又怎麽樣呢,一條人命,剛剛雙十年華,就這麽淒慘地去了。

如果皇後娘娘能好起來,宮裏一定不會出這麽多事。

賢妃也不會遭受冤屈,拖著生產完都沒好生休養過的身體,在冷宮裏消耗著健康與時間。

如果她能好上一點,至少可以接見妃嬪與外廷官員,那麽他還可以求上一求,請下令牌,帶秋枕夢進宮辨認那件嶺女繡。

她畢竟是獨創了嶺女繡的人,又給賢妃繡了佛像,一定比其他人眼光更毒辣,可以看出哪裏不對。

然而……

皇後病得很重,皇帝下令不許打擾。

他貿貿然就這麽去了的話,若引得皇後病情加重,只怕自己再不能活著走出內宮了。

汪從悅垂下眼,愁得有點想嘆氣了。

懷中的少女舒展身體,頓然摟住了他。

秋枕夢仰頭問道:“小哥哥,你怎麽啦?”

“沒什麽。”

她不依不饒道:“可是小哥哥,我突然就覺得,現在你肯定很難過啊。”

她可真敏銳。

汪從悅又拍了拍她脊背,試圖繞過這個話題:“妹子,你趕緊睡吧,也不想想今天是什麽日子,熬了夜更難將養了。”

“小哥哥先告訴我,你想著什麽東西,”秋枕夢不上他的當,“不然我寧願熬著。”

少女的嬌軀和他貼得很緊,叫他不自覺心跳快了幾分。

汪從悅微微翹起唇角,綻開一點笑模樣,聲音和軟地道:“沒什麽,我就是在愁祥雲的事。”

說起孩子,秋枕夢也有點愁了。

“禦醫說祥雲的手好不了了,我找了一些京城的/名醫給他看過,都說這樣已然不錯,有命在就已經是大幸,想什麽別的。”

“我也問了別的禦醫,”汪從悅淡淡地說,“他們也講治不了,讓我別想了。”

他探手摸到湯婆子,感覺還算暖和,拿來給秋枕夢暖肚子:

“我就是在愁他。若是身體康健,以後能送他進錦衣衛,如今就只能讀書考科舉,偏偏有殘疾,還有我這個爹,還不定準能得個什麽樣的以後呢。”

就連他這樣的爹,這孩子日後也未必能瞧見了,汪從悅黯然地想。

皇帝對著外廷臣子罵了他很多回,甚至幾次都動了殺心。

之所以還留著他,也不過是看在他為官清廉的份上,看在從前看重他的情義上,才一次次給他回頭的機會罷了。

帝王的善意,豈能容人多次踐踏。

說不定哪天,皇帝不願再等他想通,從賢妃身邊離開了,那把懸在頭頂的鍘刀,就要幹脆利落地落下來了吧。

汪從悅輕輕撫摸著秋枕夢的臉。

他垂下頭,自額頭開始,一點點地親吻著她面頰上每一寸肌膚。

這個吻落於秋枕夢唇上時,也克制而輕柔,須臾結束。

汪從悅攏了攏她散亂的鬢發,哄道:“小祖宗,都這麽晚了,快點睡吧,難不成你想多喝一陣子苦藥?”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讀者“”,灌溉營養液!謝謝小可愛!(實在看不出引號裏括著啥,只能這麽覆制過來啦)

我還沒寫下下本的瘋批男主,就已經在第一步文案遭遇了挫折,哼哼,這肯定是老天給我的考驗,讓我征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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