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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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郢三境情勢緊張,京城募兵整頓多日,即將出征。太子殿下欲親率親征一事朝上爭吵不休,桑邶皇族率兵壓境,兵力精銳勢不可擋,大郢已三戰兩敗,士氣大減。若有殿下親鎮,必能振我軍威。

但儲君事關國本,所牽重大,親上戰場不容輕率。

陛下在禦書房看著一堆或支持或勸阻,還有邊境頻頻而來的戰報。越是頭疼,越是安靜地將這些丟在一邊,下起棋來。

成帝轉著手上的玉扳指,右手指下捏著一枚黑棋認真地盯著棋盤。李輔端了茶進來,順便稟報道,“陛下,平陽郡主來了。”

雲媞這會兒來,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成帝笑了聲,“讓她進來吧。”

李輔低頭退出去,沒一會兒,雲媞便擡步進來,大咧咧地直接坐到棋盤對面,看著眼下的棋局。

成帝饒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見她伸手過來到他這邊的陶甕裏摸了一顆黑棋,放到了一側的鄰點上,嘖了一聲,“老頭,今天狀態不佳啊?我都能看出來,你盯這麽久。”

“放肆。”成帝懶洋洋地訓她一句,雲媞在自己手邊的陶罐裏摸了個白棋落下,陪他下。

成帝終於將手機的黑棋走通,沈笑了聲, “臭丫頭,別以為朕不知道你來幹什麽。太子親不親征的事兒,你不許給朕添亂,朕不聽你的意見。”

雲媞挑了挑眉,順手撿了果盤裏水靈靈的果子咬了一口,“嘿,老頭,你以前可是廣納諫言的明君,怎麽現在變這樣了。”

“朕現在也是明君,朕就是不喜歡聽你說話。”成帝瞧她吃,也撿了個果子,和她說兩句話,看棋盤的思緒倒是明晰起來。

“你這是無理取鬧。”雲媞十分自然地悔了一步棋,沒躲開被龍爪拍了一下。

她笑著摸了摸手背,看向對面沒那麽威嚴的陛下,“皇伯伯,說真的,您就讓殿下去吧。”

“嗯?這話幾分真假,你舍得?”

“當然不舍得。”雲媞支著下巴,眼神漫不經心地掃著棋盤,“可是陛下,殿下是什麽樣的人您還不清楚嗎?家國動蕩之際你若讓他待在這千萬裏的皇城裏,倒不如給他一劍來的痛快。”

成帝聞言開懷地笑了兩聲,卻是嘆氣道, “太子啊……也不知道他當初看上你什麽了。朕雖寵信撫遠將軍,不過這女兒……”

“嘖,你這老頭,我怎麽就配不上你兒子了?”雲媞被眼前的棋局困住,不著急下。

“嗯嗯,配得上,配得上。”成帝語氣敷衍地回了兩句,催她,“趕緊下。”

“不著急。”雲媞目光探究地看過去, “皇伯伯,我猜您老人家和太子,已經串通好了什麽吧?”

成帝微微瞇眼,笑意微深。他知道這丫頭聰明,太子只要跟她透露一些什麽,她就大概能推個八九不離十。

“雖然如今邊境不太平,敵方來勢洶洶,京城也暗流洶湧。不過我大郢泱泱大國,豈是吃素的。太子殿下乃雲上游龍,皇伯伯,您該信他。”

雲媞目光認真,含笑道,“況且如今並非朝堂不穩,陛下您龍體康健壯年,天子腳下,皇城何恙?”

身為一國主君,這至尊龍椅坐久了,最後畏的也不過就是年歲而已。即便是真龍天子,九五至尊,也敵不過歲月。

這世間最美好,又最無情的東西。

成帝若在當年,面臨此番境況處理起來必定雷厲風行。龍袖一揮太子率軍,毫無後顧之憂。

可如今他也已經不是當年天子,泰山崩而睥睨視之的無尊帝王,這世間沒有任何東西可令他畏懼。

現在他老了,是真的老了。

對於一個真正心懷天下憂心百姓穩固社稷的君主來說,這個位置有的不是什麽無邊富貴尊榮和享樂,而是以凡身消耗,如香燭消耗,花零敗落。

他有了害怕的東西。

他怕自己不測,再不能鎮穩江山,更怕太子不測,屆時朝局動蕩,天下難安,他比誰都害怕。

雲媞的話正直擊他心底最深的憂慮,成帝望著眼前自己看著長大的丫頭,驀然嘆息道, “平陽,皇伯伯老了……”

這是第一次,雲媞從這個從小到大在她面前都像頑童一般的陛下,說自己老了。

不知道什麽開始,如墨的發鬢染了霜色,雲媞眼眶一熱,霧氣叢生,“胡說,明明一點也不老。”

成帝笑了聲,“你方才不還一口一個老頭地喊朕?”

“那又不是說你老。”雲媞眼睛紅紅的,掉眼淚下來。

她忽然說哭就哭,成帝慌了一瞬,連忙去幫她擦眼淚,“好好好,不老不老。”

雲媞起身繞過去蹲在他身邊,趴在龍袍所蓋的膝蓋上。除了太奶奶,陛下是她最親的長輩了,就好像代替了父親給了她所有的父愛。

她看過歷朝歷代的大郢帝王史冊,總覺得本朝長寧的成帝,有著一顆特別的心。

都說帝王多無情,他在史官筆下,或許也是這樣。在黎庶萬民和江山社稷前,他或是無情狠厲的明君。在封存的過往歷史裏,在婉寧貴妃眼裏,他許亦是情深似海的帝王。而在平陽郡主眼中,他有著與至尊身份太不符合的寬厚仁慈。

“平陽,朕雖不老,但也有想要抱孫子的心情……”

話題忽然轉了走向,雲媞情緒一時未轉,楞了一會兒,臉紅起來,“皇伯伯,人家還是小孩子!”

“什麽小孩子,你都嫁人多久了?”

“……那……”

那她和郁辭也都還清白著呢……

“怎麽,是太子不想要孩子,還是你不想要孩子?”

“我……他……”雲媞磕磕巴巴,放肆惱怒地嗔視著帝王,“我不跟你說了!”

她說完就坐回對面去,隨手沒輕沒重地落了一顆棋子,成帝瞧她忽然耍起了脾氣,頗覺有趣地繼續逗她,“朕怎麽了?朕說的有錯嗎,他都為你遣散東宮姬妾了,朕想抱孫子有錯嗎?”

“哎呀你,你這個老頭……”雲媞說著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太對勁,驚訝地問,“皇、皇伯伯…您怎麽知道殿下遣散姬妾了?”

這事分明很隱蔽的。

成帝意味深長地哼了聲,“朕有什麽是不知道的,這種事情當年朕也幹過。”

雲媞眼睛一亮,“真的?皇伯伯為誰遣散姬妾了?沒想到您還有這一面呀……”

她像是窺探到了什麽天大的秘密一般,成帝不屑地掃她一眼,雲媞忍不住一直追問, “皇伯伯,您說的當年是不是您還在當太子的時候?是跟殿下一樣悄悄遣散的嗎?”

“嘖,小女娃家的,打聽這麽多做什麽。陪朕下棋,快些。”

雲媞隨手放了顆棋子,“您跟我說說唄,說說。”

成帝氣悶地瞧她給自己放了顆死棋,跟個破棋簍子下棋真是拿著金筷子吃野菜。

“你給朕好好的,認真地下棋,朕就告訴你。”

“好!”

雲媞在禦書房聽了一下午的故事,從當年仍是太子的陛下和還是少帥的撫遠將軍說起,都是一些她從未得知的久遠黃歷。

她難得好好地陪著陛下下完了棋。雖然每局慘敗,但仍是輸的很開心。

與此同時,陸卿士和洵頤公主終於安全回到了皇城。

雲媞心裏的石頭總算落地,問了陸清衡好些問題,檢查了他沒有受傷才安心。

照洵頤和陸卿的說法,對方明顯是要以北祁公主作挾,引北祁與大郢之戰。而並不要洵頤的命,則是特意留下的一條退路。

這般顯而易見又叵測的居心,幾個人彼此心知肚明。

兩日後,陛下下了旨,命太子殿下親率不朽軍前往北境,沈右將為帥。

也就是說,再有十幾天,郁辭就要率軍出征了。

雲媞心裏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受,或者是空落落的。

她呆坐在絳雲殿的亭樓裏望著月亮發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今天晚上沒有星星,只有月亮孤零零的,連長庚星也沒有陪它。

“怎麽坐在這裏。”

郁辭遠遠看見她,走過來道。

雲媞回頭,等他走到自己身邊,伸手摟住了他的腰身。側臉貼在他懷裏,心裏悶悶的。

她抱著抱著,眼睛就開始變得模糊,蒙著厚厚的霧氣,什麽也看不清了。

她安安靜靜地,郁辭揉了揉她的腦袋,低頭看著她,“黛黛?”

他察覺到她今晚有些不對的情緒,彎腰將人抱了起來,抱到自己懷裏坐著。

雲媞順勢摟著他的脖子,嗓音嗚咽,“我剛才不想你的,看見你就特別想了。”

甚至越是這樣抱著他,心裏就越想他。

雲媞吸了吸鼻子,窩在他頸肩悶著,“殿下,怎麽辦,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郁辭心口又軟又疼,懷裏當真是至寶,只想時時刻刻看著,護著。他抱緊她,偏頭吻了吻她微涼的耳垂,“你乖,等我回來。雖然你待在京城我也不放心……”

他很怕的事情,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記憶是夢還是前世,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次提前的籌謀有沒有萬無一失,不知道有沒有打草驚蛇,引生變故。

他真的很想自私地留在她身邊守著她,可倘若他當真那樣做了,不僅他自己心難安,她也不會答應的。

兒女私情,永遠只能在家國之後。他若為了她留在皇城,只怕黛黛都要變心不喜歡他了。

即便重來一次,也只有這一個選擇。

他能做的,只有將皇城安排妥當,只有祈求京城順利。

郁辭閉了閉眼,唇貼在她頸側,低沈的嗓音隱有不察的微顫,“黛黛,若有變故……保護好自己,求你……”

他無法再承受一次失她之痛,那是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的煉獄之苦。

他的情緒壓抑強烈,雲媞在他衣服上蹭幹凈了眼淚,反過來安慰他,“我知道的,我會保護好自己,你不要擔心。你也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殿下,我現在就好想你。”雲媞說著又想哭了,她松開一些捧住他的臉,認真地看著,紅著微微笑道,“殿下,黛黛夫君這張好看到慘絕人寰的臉就交給殿下了,可不能給我刮花了,要不然就不喜歡了。”

他眸如深夜,比夜還要沈,摟緊懷中纖細的腰肢靠近自己,呼吸糾纏著她的,“好。”

雲媞有些心猿意馬,靠過去鼻尖碰了碰他的。看了他許久,親上去溫溫地摩了一會兒。

她其實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又或許不需要說什麽。

郁辭沒動,只斂著眼簾深深看著她,任她對自己胡作非為,聽之任之。

她好像親不夠似的,雲媞只可惜自己沒殿下那麽厲害,可以變著法兒地親吻到窒息。

她親親他的眉眼,親親下巴,親親臉。

滿足又不夠地輕輕嘆息。

郁辭貼近她的唇,嗓音微啞地引誘道, “親久一點。”

雲媞聽話地親上去,輕咬慢啃,笨拙地接吻。腰間的力道越來越緊,她身子軟軟地靠在他胸膛,親了好一會兒才放開。

呼吸間的少女幽香似乎愈發郁沈,雲媞微喘著氣,小聲抱怨,“好累。”

她像餵小貓一樣地一口一口,將人勾得欲求不滿,竟然還嫌累。

郁辭微微偏頭,二話不說吻回去。

比起主動索取,雲媞還是喜歡坐享其成。他的吻深切欲念,比起她笨笨的親,實在是高明太多了。

她摟著他的手都漸漸沒了力氣,仰著細頸承接著。所有的感知都被熱吻奪去,衣衫何時解,月色何時隱,都毫不知情。

涼風侵身,身上的溫度卻漸漸升高。雖雲裏霧裏,那直達而來的觸感還是令人清晰兩分。終於得以呼吸的同時,柔意順頸而下,懷中溫軟顫意憐憐。

他衣袍整潔,一絲不茍。她卻衣帶松散,全然任人欺疼的模樣。雲媞情亂之時還不忘去扯他衣服,想著不能只被他欺負。

繾綣情意,她一直忍,他就一直變本加厲。直到欺地她情難自禁為止。雲媞低低嚶嚀了兩聲,強找回理智推了推他,“殿下……在這裏是不是…不、不太好……”

的確不太好。

他覺得不太好是因為夜深風涼,若非怕她受寒,這裏再好不過。

郁辭呼吸沈灼,隨手攏好她的衣衫,抱著人大步回了寢殿。亭樓徒留幾縷旖旎溫色,被涼風輕輕揮散。

一切發生的再自然不過,對所愛之人的情動,是這世間再熱烈赤真不過的欲望。徹徹底底地感知到彼此,沈淪共赴死。

雲媞也頭一回發現情之所念下的太子殿下,是真真切切的勾人狐貍。那雙深邃眼睛幽暗熾熱,如他一般令人無法抗拒抵擋。

更過分的是,他找到了最可以欺負她的辦法。他咬著人非要溫旖的嗓音喊‘太子哥哥’,她不依他就毫無顧忌地強迫她。

雲媞受不住,拼命躲著推拒,可在這種時候,他似乎就一點也不疼她了。她哭著委屈,卻換來更強烈的難抵,他咬著軟骨的耳朵,嗓子喑啞的不像話,叫人渾身都酥麻。

他說:黛黛哭什麽,這般疼愛還不夠?

事後雲媞只有一個念頭,再也不想和太子殿下在被子裏打架了。

她第二天睡的昏昏沈沈,又困又累,郁辭輕聲喚她起床她才慢慢醒過來。雲媞看到他就想到他種種無法磨滅的惡劣行為,水眸灼灼地嗔怒。

直到被他投餵用完了早膳填飽肚子,依舊那麽看著他。

郁辭對上她的眼神,眼尾笑意愈發溫柔,明知故問,“黛黛怎麽這樣看我?”

雲媞想翻個身,剛動了一下渾身如散架般的酸疼便席卷而來。她頓時淚意朦朧,怨恨地望著眼前笑容溫暖的太子殿下,“……殿下……你其實就是狐貍精變得對不對。你…幻成人形榨幹別人,滋潤自己以修煉更高的法力……”

他低笑著俯身下來,“人妖殊途,可我為了黛黛,不惜違背天意,黛黛感不感動?”

雲媞淚眼絕然,幽怨顫抖,“你果然是狐貍精……怪不得一夜風流,我如此頹靡,你卻如此神采奕奕……”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憂傷地感覺自己的腰可能斷了吧……

雖穿著寢衣,可身上那些激烈的痕跡實在奪目,白嫩的脖頸深深淺淺的吻痕,引狐貍精目色漸深。

狐貍精殿下目光坦蕩地欣賞著,毫不收斂道,“看來昨晚真是累壞黛黛了……原本我還沒想現在就欺負黛黛,可是黛黛勾引我。偏人家又不是什麽正人君子,自然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雲媞吸著鼻子,被他抱過去都沒力氣掙紮。狐貍精殿下在獵物的香頸吻了一口,心滿意足,“黛黛真香。”

她渾身無力,癱軟在他懷裏,悲傷地嘆息,“人家已經沒有價值了,殿下,我們以後再也不要打架了。”

郁辭輕佻眉梢,一口回絕,“那怎麽行,等黛黛養好了,自然還是有價值的。”

太沒有人性了……

雲媞卑鄙地想著。

罷了,跟一只狐貍精談什麽人性呢。

昨夜原本沒打算那般沒克制地欺負她,但一時沒忍住。況且小太子妃委實不乖,一直磨人。

“黛黛放心,下回為夫會註意些。在黛黛想停的時候,盡量爭取聽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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