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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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煙火,隔世恍然。

脆弱不堪的吻,帶著支離破碎的半死清霜。

似心脈相連般地傳至她心臟,隱隱牽疼。那樣沈悶的壓抑痛苦,仿若能夠感同身受。

雲媞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有這種感覺,但清楚地看到了郁辭眼底濃烈的繾綣深刻。

只要想到那個吻,就覺得恍惚。

陸卿士所查戶部之下的撥款欽臣欺上瞞下,貪扣朝銀。敗露之後所有事情都被推到了這一個人的頭上,即便清楚事情沒有這麽簡單,沒有確切證據,誰也不能將帽子扣到淮王殿下頭上。

那兩個假扮東街災民的嘍啰,也查不出什麽線索。

但錦衣衛辦事,畢竟不同他人。況且是暗中行事,有時候會更容易尋著蛛絲馬跡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回到東宮後很長一段時間段大人和徐大人常來面見太子殿下會談,有時深夜,南軒亦是亮著燈火,朝中重臣三兩聚集。

衛央也時常消失,連洛陽都經常不見人影。

雲媞有一種自己被大家排擠了的感覺,待在謫院裏賞著天上掛的一輪半圓皎月。

那天晚上之後,他們就沒再見過面了。

雲媞知道,他清醒了。

徹底清醒了,也徹底變回了最初的太子殿下。她不知道郁辭什麽意思,是不是都不記得他這麽久以來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或者說知道,但清醒了以後連感情也不算數了?

哪有人這樣的。

雲媞隨手擺弄著木槿花,看著月色下嬌色的花瓣,深嘆了口氣。

他忙正事,她也不好直接過去問他什麽。

“太子妃。”

洛陽不知何時過來的,趴在窗口喊了一聲。

她繞過來到院子裏,滿臉神秘。

雲媞許多天不見她,訝異她這麽晚過來, “洛陽,你怎麽來了。”

洛陽笑了笑,故弄玄虛道,“我來告訴太子妃一個秘密。”

雲媞嘁了聲,不是很想知道的樣子,隨口道,“什麽秘密。”

但是耳朵豎的很靈。

本能覺得,和郁辭有關系。

只見洛陽小聲湊過來道,“殿下把東宮姬妾都悄悄遣散了,現在就剩太子妃一個了。”

雲媞啊了一聲,木然地問,“為什麽?”

洛陽目光一言難盡地望向她,“當然是為了太子妃,殿下對您多好呀。”

雲媞有些恍神地眨了眨眼,洛陽繼續道, “殿下如今要事纏身,據我所知,估計朝堂要變天了。等得空了,自會來顰泠軒了。”

在洛陽說過朝堂似要變天之後,天聽頻收急報。邊境三方遭侵,桑邶與其他兩國聯合,同攻大郢。

在將近半月未見殿下之後,雲媞在謫院撐著下巴靜音抄經時,郁辭得空去了趟顰泠軒。

他在窗臺看著她在燈下安靜地寫字,仍有不實之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置身夢境,還是來生,亦或是前世。

那一次,撫遠將軍所領不朽大軍在朝,大郢長寧年間,盛世安康。平陽郡主將門之女,是難得朝代女將。

在大郢派兵,太子親征率軍前往邊境退敵後,商相持淮王謀逆。平陽郡主所率羽林軍隊身為堅實的後援軍,在皇城延遲出征。

也就是在此期間,淮王同皇城屬軍謀逆。平陽郡主力保宮城,退敗逆反侵軍。屬軍兵力強盛,淮王背水一戰,毫無退路。

退敗侵軍損耗巨大,羽林軍傷亡慘重,最終留下不足一成。

大郢外侵國土,內卻有逆賊謀反。

然疆域遼闊的強國,並不是那麽好啃的。況雲氏軍將主帥,其九死之心領兵之魂,非奸佞難破。

皇城已保,邊境侵退。

而平陽郡主身死宮城。

最終,她眼底唯有安靜,有見到她心念之人時動漾的安心,還有最深的心疼。

心疼她到底還是食言了,最終的結果,竟還是平陽先離開了納蘭。

心疼她自己最後也沒來得及告訴他,她若先離開,他應該該怎麽辦。

母親故去,她長大方才懂得父親當年寫給陛下那句話。堂堂撫遠將軍,沙場刀光劍影不能令他皺一下眉頭,可在攻無不克的戰甲後,卻也會脆弱到淚滿襟衫。

眼底如影的畫面散去,視線裏,還是月下懶散撐著下巴抄經的少女。側臉白皙,燈色柔和地勾勒,那般真實,可又仿佛只是他夢裏一次又一次揮之不去的場景。

郁辭站在那裏,竟不敢上前一步,他怕他往前一步,眼前的景象就會消失,會打碎。

他記起一切又接受今生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是何心境,只覺得很不真實。在得知即將要發生的事情在他掌控之內時,有害怕,有恍然。

他自己也這些天提前籌謀的一切,到底有沒有用。他反覆將自己困在纏身的朝務,不願去面對心底刻了一世的沈痛。

摯愛之失,實是世間慘淒。所謂半死清霜,當是心死身倦,此後人生,唯有冬之清霜,再無春陽。

雲媞抄的手有些酸,放下筆活動了一下筋骨,扭了扭脖子。

她這一活動,在看到窗臺身影的時候,險些真扭了脖子。悶聲不吭的,嚇唬人呢。

雲媞起身看著他,也不知道說什麽。他站了多久也不清楚,來了又不和她說話。

郁辭見她發現自己,目色變幻,仍然看著她。雲媞和他靜靜的對視片刻,局促了一會兒,鼓了鼓氣走過去。

她清清嗓子,隔著一窗看向他道,“殿下有事嗎。”

眼前之人眉眼生動,目光觸及,他視線凝著,深邃幽暗。雲媞不見他回話,只見他擡手,慢慢地碰了碰她眉眼,手掌在眼前蓋住了所有的光線,眼睫輕輕掃過掌心,傳至心口。

雲媞楞了楞,“殿下......”

“黛黛。”他嗓音輕啞,隱約微顫。

雲媞從沒聽過他這樣的語氣,喊她的時候,喟嘆傷心,好像這兩個字費盡了他全部氣力。

“黛黛......”

指腹劃過她側臉,雲媞有些出神地應了一聲。

郁辭聽到了。

他喊黛黛,是有回應的。

他的眼神,嗓音,神情,都讓人有些心疼地喘不上氣。雲媞原本想見到他說的很多話,一下子全都忘記了。

他傾靠過來,她原還以為他要親她......

然而他只是抵在了她頸肩,郁辭一只手撫在她後頸,額頭抵在她側頸處。雲媞站著不敢動,許久之後,似感到鎖骨處的衣襟有些濕潤。

殿下......哭了?

雲媞惶措地捏了捏衣袖,擡手摟住他的肩。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不知道站了多久,雲媞只覺得身子都僵了。

最後回到了殿內,郁辭抱著人還是有些恍惚。目光片刻不離地看著她,雲媞躲都躲不開,渾身不自在。

她眼神四處飄忽,想忽略他的目光。可是實在存在感太強,越躲越強烈。

她不知道郁辭到底怎麽了,最終雲媞終於忍不住覷他一眼,“咳,殿下,你不忙了嗎。”

她現在和他相處,倒是不比他不清醒時來的坦然隨意。郁辭眨了下眼睛,輕嗯了一聲,以示回應。

雲媞哦了一聲,又陷入沈默。

他看著看著,忽然慢慢靠近,雲媞下意識躲了一下,眼神慌張。

郁辭驀然輕笑了一聲,她這樣子,倒是給了他許多難言的真實感。

生氣,鮮活。

“黛黛。”

雲媞看著他,眼神示意。

可他沒聽她應,又叫了一聲。

雲媞發現他今晚奇奇怪怪的,叫她時非得到她應了為止。

“嗳。”

她應了一聲,郁辭才作罷。

滿足地瞧著她,雲媞想到這些日子的風吹草動,問他道,“殿下,你這段時間在忙什麽?”

“這麽多天沒見,你就想問這個?”

她默然,不然該問什麽。

郁辭見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反過來問她,“你之前既然知道我要對陸氏下手,為什麽不來找我。”

他忽然問了這麽個牛頭不對馬嘴的久遠問題,雲媞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問的什麽。

不知所以道,“我...我......”

她我了半晌,解釋不出來。

這麽簡單的問題,他也問的出來。

她再傻也沒有這麽傻吧。

“我應該找你嗎......”

“你要保的只是陸清衡而已,一個陸卿士,雖是陸氏子弟,但為臣為人,都清白高潔。你想不讓他受牽連,找我,有什麽不可以?”

郁辭明白地解釋出來,雲媞微微了然。

“我...那我當時,也沒想這些呀,陸哥哥告訴我陸氏要遭變,又是你一手策劃的,我怎麽敢來找你......我那時候話都沒和你說過兩句......”

她小聲嘀咕,郁辭哦了一聲,“原來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一個不分奸佞的太子。”

這罪名可太大了,雲媞連連搖頭。

“即便你當時與我不相識,你是平陽郡主,來找我討一個人情,有這麽難嗎?”

他等著她來找他,只要她開口,他就會答應,讓她明白明白自己的心意。卻沒料到她放著自己這一條捷徑不走,反倒去找父皇請婚旨去了。

他這麽一說,雲媞忽然就有些明白過來了。

她恍然大悟地提了口氣,“有道理。”

“嗐,我當時只想著救陸哥哥,順理成章救想到了請婚旨,讓陸哥哥嫁給......讓陸哥哥娶我,這樣陛下也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保下他了。”

郁辭有些心悶,她的這個順理成章,和他所料的還真是大相徑庭。

“平時看著聰明伶俐,怎的關鍵時刻笨成這樣。”

他竟然說她笨。

雲媞揚眉,“我哪裏笨,那你說,我找皇伯伯討婚旨,讓陸卿成為皇族新婚駙馬,這個辦法不好嗎?”

郁辭冷笑了一聲,捏著她的下巴誇讚, “好,好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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