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芷扶著已經麻木了的腰一步步挪到了她們睡覺的屋子，那腰哪裏還是自己的腰，倒進木板鋪成的床上蘇慕芷一點都不想起來。幾個圍坐在一起的女工沖著蘇慕芷指指點點，小聲的說著。蘇慕芷如今哪裏還管得著這些，沒有吃飯的肚子正唱著空城計，如今唯有睡覺才能忘記這饑餓。

“慕芷”鄰床的李姐喊了蘇慕芷一聲，蘇慕芷費勁的翻了個身，臉沖著李姐，“李姐喊我有事？”

李姐從被子裏掏出一塊白布，裏面包裹著兩個還寫餘溫的白饅頭，“快吃吧，我給你留的。”

“李姐”蘇慕芷話還沒說，眼淚就下來了，所謂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在這種時候還有人關心自己，就算眼前的不是饅頭，是塊石頭她蘇慕芷也會毫不猶豫的吃下去。

“哎，別哭別哭，快點吃，吃了早些睡。我看你的樣子和我們不一樣，大概是家道中落被迫沒辦法才來著浣衣局的。看你柔柔弱弱的樣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能堅持下來已經不容易了。你看看你現在只比我們晚回來一個多時辰，比前一陣到深夜才能休息已經進步了。相信你用不了多久，也能趕上我們的速度了。”

豆大的淚珠夾著白饅頭，蘇慕芷費勁的吃著，可是心裏卻是從小到大最開心的時刻。

勞累了一天的浣衣女工沈沈進入夢鄉，整個皇宮也開始陷入了寂靜之中。覆顏妤手裏的書被輕輕放下，蓋碗裏的茶已經涼透，想換一杯的時候秋韻適時的又端來了一杯熱的。

呷了一口茶，裹了裹身上的衣裳，“天開始涼了，這日子過的可真快。”

“是啊！眼看著大半年過去了，又是一年。”

“物是人非”覆顏妤站起來，走到窗前，若有所思，“聽說我昏迷的時候有個浣衣局的女工來給我看過病？”

覆顏妤的問題讓秋韻一楞，好在覆顏妤是背對著秋韻，沒有看到她那突變的臉色，“是，是啊！公主不說，我還忘了這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我才醒過來，是要謝謝她。什麽時候你去浣衣局找她過來，我想當面謝謝她。”

“不用了，公主。”秋韻的小心肝都在顫，這蘇慕芷一來不就全穿幫了，到時候小姐自然是不會嫌棄夫人的樣貌，只是夫人怕是要恨死自己了，萬一到時候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

“什麽叫不用了，難道做了公主就可以這麽是非不分？”

“不是的，不是的，只是，只是那個女工是個啞巴，不會說話，怕是見了公主就尷尬了。”

“這樣啊！”覆顏妤也覺得似乎有些強人所難，“那這樣吧，你給我送些銀兩給她。想必要來做女工家裏面一定生活有困難，不然誰回來做這樣的事情。若是她想拿著銀兩回家，那你就安排一下，說是我的意思。要是浣衣局裏有人從中作梗，你告訴我，我去說。”

浣衣局裏確實有人從中作梗，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瞎了一只眼的六皇子李銘乾。

蘇慕芷跪在馮曉燕的面前，膝蓋前是一件已經破損了的衣裳。黑色的上等絲綢，手工繡上的仙鶴栩栩如生，只是不知為何，仙鶴的一只眼睛沒了。原本瞎了眼的李銘乾就已經心裏扭曲，在看到太監送來的這件衣裳之後更加是怒氣沖天。

馮曉燕原本收了秋韻的銀子是應該照顧蘇慕芷的，只是這次找上門來的是六皇子，兩相權衡，孰輕孰重早已經分曉。

蘇慕芷被馮曉燕無情的送去了李銘乾的松濤苑，李銘乾正在花園裏和幾個宮女打扮的人做著茍且的事情，看到被馮曉燕送來蘇慕芷也沒停下，蘇慕芷只得硬著頭皮跪在那裏等待著李銘乾的發落。

“是你把本王的衣裳弄壞了”李銘乾盡興之後躺在搖椅上半瞇著眼睛看著跪在自己不遠處的人，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只是蘇慕芷還是不由的打了個冷顫。

對於蘇慕芷身體上的表現李銘乾很滿意，起碼蘇慕芷是對自己有敬畏之心的，原本的怒氣到也消掉不少，只是想到那諷刺的鶴眼，李銘乾還是怒不可遏，“你是在諷刺本王？”

蘇慕芷聽到李銘乾的話快速的搖了搖頭，“沒，沒有，奴婢不敢冒犯六皇子。”

李銘乾顯然是被蘇慕芷的聲音嚇了一跳，人從搖椅上坐了起來，眉頭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擡起頭給本王看看。”

入目那張讓人渾身都會一顫的臉，到是讓李銘乾吃驚不小。

“哇，那麽醜。”

“是啊，是啊！”

“好惡心，對著她的臉飯都吃不下。”

幾個剛剛服侍過李銘乾的女子在一邊竊竊私語，只是那聲音卻大到足以讓蘇慕芷聽清楚每一個字。許是習慣了，蘇慕芷聽到這話心裏居然都沒起一絲的波瀾，這倒是引起了李銘乾的好奇，“你說吧，我那衣裳壞了，你打算怎麽辦？”

“還請六皇子責罰。”

“責罰？”李銘乾不屑的重覆了一句，手中不知道何時多了一根皮鞭，皮鞭的尖尖上一個銀色的小球，不過拇指般大小，上面一根根豎起的銀針在陽光的照射下格外的刺眼。

“啊……”蘇慕芷毫無預兆的覺得身上一陣刺痛，那皮鞭已經落在身上，肩胛骨上一陣火療般的疼，銀色小球上的針紮進皮肉裏，在被拉起的一瞬間扯下了些許的血肉。

“你知道那件衣裳的意義嗎？”

蘇慕芷痛苦的搖了搖頭，她不過才進宮，哪裏會知道那麽多的事情。

“不知道？”隨著李銘乾的聲音皮鞭再度重重落下，打到了另一邊的肩胛骨，蘇慕芷吃痛，整個人趴倒在了地上，“這件衣裳是前年我秋獵得了頭名父皇贈與我的……”說罷手中的皮鞭落下的狠勁更甚。

蘇慕芷千金之體，哪裏受得了這樣的鞭打，不過幾下，人已經昏死過去。

“拿水來，把她潑醒。”李銘乾啐了一口，拿起桌上的酒壺往嘴裏灌了半壺酒。

太監提來一桶水，臨頭澆下，蘇慕芷被澆了個渾身透，吃力的撐起身子，眼前一陣黑，差點又昏了過去，電光火石之間又是一陣撕心的痛，額頭被皮鞭打中，血順著額頭下來模糊了眼睛。

松濤苑門口一陣騷動，管事的太監尖細的嗓子裏喊出“玄月公主駕到……”

在聽到聲音的一瞬間蘇慕芷整個人都動彈不得，像是被施了法一般。只是在下一刻，蘇慕芷不得不低下頭，以掩飾自己此刻的狼狽。

“六哥……”覆顏妤進來看到這一幕大概便能猜到七八分，跪著的女子身下已經一片狼藉，水漬、血汙濕了好大一塊，即便是在大太陽的中午整個人也瑟瑟發抖，幾乎要昏死過去。

“原來是皇妹，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今天看在皇妹的面子上就先放過你，還不快滾……”

蘇慕芷伸手胡亂在眼睛上抹了兩把，站起身，還沒站穩，整個人一陣眩暈，朝著覆顏妤就倒了過去。覆顏妤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的腰肢，才沒讓蘇慕芷摔倒。

“混賬，玄月公主豈是你可以……”

李銘乾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覆顏妤道：“六哥，她不是有心的”說完便低頭看了看蘇慕芷，“你沒事吧？”

蘇慕芷晃了晃身形，艱難的搖了搖頭，拼命忍住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嘶啞的聲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沒事”二字。

“沒事還不快滾”李銘乾不悅的看著蘇慕芷，蘇慕芷欠了欠身子，低著頭飛快的走出了松濤苑。

蘇慕芷的傷口觸目驚心，就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馮曉燕還是吃了一驚，“李秀蘭，快帶她去洗洗，去弄點藥給她敷上，不要死在了這浣衣局。”

畢竟是收了秋韻的銀子，即便不能違抗李銘乾的命令，可是回到了這浣衣局做主的還是馮曉燕。李秀蘭早在蘇慕芷進浣衣局的時候就看到了，知道蘇慕芷會受皮肉之苦，卻不曾想會弄成這般模樣。

蘇慕芷被李秀蘭扶著進了屋子，虛脫的她一躺到床上整個人就意識模糊起來。李秀蘭也顧不上問什麽，去打了些水來幫蘇慕芷清洗幹凈，又給她敷上了藥，還把自己一床被子也拿來蘇慕芷蓋著。

蘇慕芷一直迷迷糊糊，和她說話也是有說無應，李秀蘭心裏雖急可是也沒辦法。到了下半夜，蘇慕芷發起高燒來，整個人燒的說起了胡話，李秀蘭也顧不了那麽多，三更半夜的去敲了馮曉燕的門，招來一頓罵。

只是馮曉燕也不敢耽擱，秋韻到底是覆顏妤身邊的紅人，這個人又是她關照要好好照顧的，馮曉燕只好深更半夜的再去秋韻。

“什麽？”秋韻看著眼前的馮曉燕，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讓她看好人，居然要弄出人命來，“最好她沒事，不然你下場比她還慘。”

馮曉燕呆住，一直以為秋韻嘻嘻哈哈的好說話，沒想到秋韻發起火來簡直就如鬼羅剎一般，讓人看著從頭涼到了腳。

好在有驚無險，蘇慕芷在敷上董玥配置的刀傷藥後出了身汗，到天快明的時候熱度依舊退下去不少。

秋韻知道此刻的蘇慕芷還要靠著馮曉燕的關照，現在也不能和馮曉燕撕破臉，便把馮曉燕拉到一個角落，又塞給她一包銀子，“找個空房間，讓她和那個李秀蘭住一起，方便李秀蘭照顧。”

“秋，秋韻姑娘，這個銀子我不能收”馮曉燕想到半夜秋韻的那個樣子，渾身的汗毛又豎了起來，雖說和銀子沒仇，可是面前的這個人更加可怕。

秋韻笑了笑，顯然也知道馮曉燕在擔心什麽，便開口道：“只要她沒事，每個月少不了你的好處。你也傻，就不能找個人？偏偏要讓她去，你看看她的樣子，是能吃住鞭子的人嗎？”

馮曉燕恍然大悟，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自己怎麽就沒想到讓一個人替一下蘇慕芷，怎麽就傻到讓蘇慕芷去，看看她樣子哪裏是吃得了棍棒的，幸虧沒事，這要有事估計自己也沒好果子吃，況且她還能夠掙銀子，以後做事情真是要動一動腦子了。

“秋韻姑娘說的是，你看我這沒讀過書，腦子就是轉不過彎來，秋韻姑娘今兒個說的話我記住了，記住了。”

“記住就好”秋韻拍了拍馮曉燕的肩，沒再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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