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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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能聽到海浪拍打巖石的嘩嘩聲,月亮很肥,圓滾滾的掛在天空,但並不是很亮,沒有星星,天黑得除了近處的白浪遠方的一切都瞧不起見。

程悍跟邵徹他們打牌打到十一點,回房間的時候還在抱怨對手運氣太好,贏了他好幾百。

他洗完澡出來見關青還穿得挺齊整的坐在沙發上,湊過去把人壓倒親了口,“下午睡夠了?”

關青神色不太輕松,笑得也很勉強,程悍皺起眉頭,有點兒擔憂地問:“怎麽了?出什麽事兒了?”

關青張張嘴,跟他商量道:“你要不先抽根煙?”

這就更嚴重了,程悍放開他坐起來,他現在很少有機會在關青面前抽煙,因為關青下了死命令要求他半年之內把煙戒了。

程悍就笑笑,“你說吧,到底什麽事兒?給我個痛快。”

關青自發走到衣櫃裏從兜裏掏出煙來,自己點上了,又遞給他,“你先抽一根。”

程悍猶豫了下,隨後接過煙叼在嘴裏,抽到一半說:“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吧?”

關青都楞了,他發覺程悍腦回路也挺奇特,再有從這話裏感覺到他挺在乎自己的。

他心裏挺溫暖,因為在一起這麽久,除了剛開始程悍說過一句喜歡他,後來再沒說過。可這句帶著不安的疑問已經抵過那些甜言蜜語。

程悍見他不說話,把煙掐了,雙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怎麽個意思?你還真想跟我分?”

“你怎麽這麽會聯想?”關青笑了笑,走到他旁邊的床沿上坐下來,吸了口氣,“我今天……得到一個消息,可能……”他話說到一半伸出胳膊握住了程悍的一只手,程悍手上用力點勁兒,兩個人的手拉在半空,平靜又深情的對望著。

“程悍,”關青看著他說:“不管發生什麽,我都跟你在一起,咱倆是要過一輩子吧?”

程悍摩挲著他的手指,微笑著點頭:“是。”

“嗯,”關青從褲兜裏掏出錢夾,然後抽回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他此刻內心安寧,程悍心裏對於父親的那道坎兒,或早或晚都要面對。以前他不敢提,覺得自己不夠資格,現在他敢了。

命運和時間將他倆纏繞到一起,一個人的事現在都是兩個人的,不分你我,共同度過。

他把照片遞過去,把下午饒也的話跟他重覆了一遍,他觀察著程悍的臉色,發現他並沒有震怒或者痛苦任何情緒,眼底沒有波瀾,表情沈靜如水。

程悍盯著照片看了足有兩分鐘,而後他把照片放到茶幾上,“我知道了,沒事兒,睡吧。”

這就是有事兒,而且是大事兒。以關青對程悍的了解,但凡當下就能讓他發火的事兒都不叫事兒,他只要是這麽輕飄飄扔下模棱兩可的話,那就是憋著了。

而且憋得挺狠,當天晚上關青沒睡好,程悍睡到一半就獨自去了陽臺。

夜晚海邊的風很大,吹得他周身的煙霧頃刻間就散的無影無蹤,蒼涼的月光籠罩著他孤寂的背影。關青凝望著那道背影,並沒有出去陪他。

他需要獨處。

第二天一早饒也給了關青一個電話號碼,“這是那哥們兒的聯系方式,姓姚,我聽他說他今年過年是要回中國的。你們早點跟他聯系。”饒也說到這裏欲言又止,思索片刻又接著道:“我看好你們,預祝你們生同寢,死同穴。”

關青捏著那張記著電話號碼的紙條,眼神頗為無奈:“您的祝語真是……”

“特別到位有沒有?”饒也接過話說。

關青笑著點點頭,“有,我怎麽聽你這意思有點兒像跟我們告別啊?”

“嗯,”饒也的目光落在遠處抱著孩子的苗苗身上,整張臉的神色瞬間就變得柔和了,“我們今天中午的動車去福建,苗苗的媽媽年紀大了,她能同意我們在一起已經是不容易,不能讓她孤零零一個人。”

“那……你媽媽呢?”

饒也這回笑得有些牽強,目光卻又充滿過來人的滄桑和智慧:“咱們每個人的生活都一樣。有些人父母不健全,但他們很開心;有些人雙親健在,但他們不開心。可不管開心不開心,陪我們走到最後的終究不是父母。有些父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子女的性取向對他們來說並不是難以接受的恥辱。有些父母不明白這個道理,那最後的結局是怎麽樣呢?像蘇日達和夏知,你覺得這種人少麽?不,這種人很多,在同性戀群體為了爭取自身利益的歷史中,死於殉情的並不少。

直到今天,俄羅斯仍舊以暴力、律法、宗教,種種匪夷所思的手段在抵制同性戀。

為什麽人們會對一個自古到今就存在的群體抱有抵觸和鄙視情緒。是他們想不通還是我們本身就是錯的?

愛情不是私事麽?別人的看法我們尚且可以忽略,那父母呢?朋友呢?我們克制自己的本性去服從別人的世界觀,我們會幸福嗎?

我們不會幸福,當父母走到最後發現他們所謂的為我們好並沒讓我們好起來,他們會幸福嗎?

與其到最後大家都不開心的郁郁終老,我寧願自私點,做我認為對的、並且讓我開心的選擇。”

“即使被人罵?即使有天你會後悔?”

“我相信我胸中的溝壑可以容下這些可能會到來的痛苦,因為我現在真切握在手裏的幸福足以將它們深埋。”

關青伸出手,真情實意的讚揚道:“希望今後我能有你一半的灑脫和堅定。”

饒也和苗苗走了之後,十二月份老朽陪他的玉子一起去了日本拜見岳父岳母。邵徹和樂隊的其他成員各自回家,關青也在收拾行李準備回東北。

那張紙條在程悍手裏快兩個月,可程悍一直沒打過上面的號碼。

從東極島回來後他變得很沈默,表面看起來一切正常,但飯吃得少了,總走神,就連|性|生活都很不規律,時常一個星期沒一回,要是突然來了興致又都是半夜,而且嚴重失眠。

關青拉上行李箱,到廚房給他端了杯熱牛奶,他靠在床頭看電影,據關青所觀察,這部電影他已經連著看了三天了。

他躺到程悍的肚子上,程悍伸手揉著他的頭頂,有五分鐘都沒說話,過了會兒:“你……”

“你……什麽?”程悍問:“你說什麽?”

關青抓過他的一只手摩挲著,“咱們明天就回家了,那個電話,你打算什麽時候打?”

“現在打吧,”程悍聽起來有點沒力氣,“總得把他接回來。你把電話拿來。”

關青拿過桌上的手機遞給他,程悍都沒用那張紙條就熟練地按下號碼,由此可見他並沒像他表現得那麽若無其事。

“……餵,姚叔嗎?我是程悍,程建軍的兒子……”

……寒風刺骨,白雪綿延,而蒼穹也跟雪是差不多的灰蒙,東北因為長時間作為重工業基地,大部分的城市空氣並不多好,霧霾沒能放過寒冬肅殺裏的北方。

那個姚叔的飛機班次是正午,結果整整晚點了三個小時,程悍跟關青在機場裏站了許久,有子在車裏等著。即使飛機場暖氣充足,可程悍仍舊感到一股寒意。

“來了,”關青匆匆忙忙地走過來,“他們在取行李。”

程悍站起身,跟他一起在接機的人群裏等著,不久出現一個皮膚黝黑抱著個黑木盒的大叔。那大叔穿著大紅的羽絨服,急切地在人群裏巡視著,然而一看到程悍,他明顯楞了下,震驚地瞪大眼停住腳,直到身邊的一個年輕人扶了他一下他才筆直朝他們走過來。

“程悍?”

程悍點點頭,“姚叔。”

他朝這位大叔伸出手,那大叔還是失神地盯著他,程悍的手在半空中等了許久,那黑色的骨灰盒才交到了他手中。

回程的路有子一直在活絡氣氛,跟那個年輕人搭話,關青不時插幾句,車子又開了四個小時才到他們鎮裏。

他們把姚家父子送去了賓館,晚上吃了個飯。

“您在這有朋友?”有子問。

“有啊,羅老六認識嗎?”

“認識,六叔嘛,”有子熱切地答話,“他幫了我們不少忙呢!”

話到這裏又停了,姚叔面帶難色,過了會兒看著程悍問:“這些年,你是怎麽過來的?”

程悍給二人斟上酒,也不遮掩,“牢裏蹲了七年,現在在浙江做點兒小生意。”

那姚叔聽到他坐牢的事兒端酒的手頓在半空,隨後眼眶一紅,擡頭把一杯二兩的白酒全部幹掉,再放下酒杯時眼眶的紅就退了。

“好啊,以前的事不要提了,以後你們好好的就好。”

關青從沒見過程悍喝那麽多,白酒一杯接一杯,一頓飯下來他自己就喝了兩瓶。

等到賓館門口,程悍對他們說:“你們先回去,我跟姚叔單獨聊聊。”

有子忙不疊的應了,關青只看了他一眼並沒答話,他跟有子去了車上等著。

東北的冬天不開空調,屋裏有地暖,這賓館是他們鎮上唯一高檔的酒店,房間雖小,但還算幹凈整潔。

“叔,”程悍拆開一包中華遞過去,“我就想知道,我爸當年怎麽死的。”

姚叔接過煙,等程悍給他點上火,兩人徐徐抽了兩口,他才說到:“本來不想說的,但既然你是軍哥的兒子也不用瞞你。你爸當年到首爾,那兒有片地兒是朝鮮族集聚地,你爸找的那個人就是個朝鮮族。

朝鮮族在韓國比咱們東北人厲害多了,人多,也齊心,有個挺大的幫派。你爸當天來找我,我就不同意,但你也知道你爸的脾氣,誰攔也沒用。

我們跟了臭餅有一個星期,他身邊有倆保鏢時刻跟著,但他經常去一家浴室,那是他們幫派的一個據點。進了浴室正門,到二樓的房間這段路那倆保鏢還在,他進了房間之後這倆保鏢站個兩分鐘就會走。

我們掐準時間,等保鏢走了後撬開門進去,本來挺簡單的事兒,三兩下就該解決。

可道上的消息太快了,我現在想來,你爸到韓國的當天臭餅就應該知道了。

我們一共三個人,進去以後烏漆麻黑的,反正刀片叮叮當當一陣響,他們好幾個人,我們折了一個,你爸被捅了好幾刀,但我們最後把那人揪住,在房間裏就解決了。

但整個浴室都是他們的人,走廊不斷有人往裏沖,我們沒法子就跳窗逃了。樓下本來有個接應的也被砍死了,我跟你爸就攔了一輛車,結果開回家,家裏也有人守著。我們就又逃,到處都亂糟糟的,警察、黑道,全是他們的人,後來我們點兒背,車子沒油了。

我跟你爸下了車往胡同裏鉆,我倆是分開走的,我比較幸運,逃成功了。你爸……他當晚被砍死在一個停車場裏,屍體被警察拖走了。

我是從電視上看新聞才知道,後來我找了人把你爸的屍體火化了。韓國我待不了,就去了越南。

我本來想把他送回來,可我聯系不到這邊的兄弟。我知道他有個兒子,他跟我說過,說給你取名的時候想了好長時間,女孩兒就希望她將來溫柔可愛,叫程柔,小名叫可愛,男孩兒就希望將來是個頂天立地的爺們兒,幹脆叫程悍,小名叫悍子。”

姚叔說到這兒,挺感慨地笑了,“果然是個男孩兒,你爸還說你小時候特調皮,四五歲的時候胖得像個小豬崽兒,總願意騎在他肩膀上,到你六歲他都有點兒扛不動你,結果一到了十歲就跟吃了化肥似的一個勁兒往上竄,說人家十歲的小男孩兒才一米三四,你那時候就一米六了。

我們那輩兒有個說法,早長的小孩兒長不高,你爸特怕你就長到一米六就不長了,結果你挺爭氣,他說他走的時候你都快一米八了,說將來肯定比他長得高。”

姚叔到底沒忍住他的眼淚,不過也就那麽一兩滴,他擦了擦眼睛,目光含有自豪和欣慰,“對了,你多高啊?”

程悍聽完這番話,眼眶連紅都沒紅過,他擡起頭,神色就像是一般嘮家常時表情正常語氣沈穩,“八十七。”

“誒喲,”姚叔感嘆地拍拍大腿,指著他道:“差一個字兒,我跟你爸是發小,以前我們在一起總量身高,你爸長得可準呢,剛好長到八十八,本來說還能長,但我們那時候窮,吃不上飯,人都說男的到二十五還能拱一拱,結果你爸長到十八就不長了。那會兒我們都以為能超過他,或者跟他拉近點兒距離,可惜我也吃不上飯,沒追上。”

二人說到這兒不由得開懷大笑,姚叔又從行李箱裏掏出一只手表。

“這是你爸當年在韓國給你買的,他說你愛臭美,總偷穿他衣服皮鞋,有回把他表帶出去給弄丟了,他還揍了你一頓,這塊是他補給你的,歐洲貨,名牌店裏買的,我記得當時買的時候花了一萬多呢!”

他把表遞到程悍手裏,“悍子,別怨你爸,他也就你這一個親人,你要好好的,成家立業,別走我們的老路,腳踏實地,窮點兒沒關系,開心就好。”

程悍別過姚叔,出了賓館上了有子的車,誰也沒問什麽。

直到到了家程悍直接進了洗手間,而後關青聽到洗手間裏傳來他壓抑的哭聲,關青開燈的手落在半空,在洗手間外面靜等了會兒。

屋外皎潔的月光灑落一地,嘀嗒嘀嗒的鐘聲節奏均勻地回蕩在寂靜的客廳裏,程悍的哭聲比這嘀嗒的鐘聲要輕多了,關青只能聽到他的喘息和間或夾雜的鼻涕聲。

他站在洗手間門口靜靜等了幾分鐘,他本想等他出來,他知道程悍不願讓他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可那哭聲每響起一次就像有刀子割在他的心口,一刀刀割下來的都是他心頭的肉。

關青推開門,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到他的肩膀,他慢慢轉過他的身體將他抱住。

“程悍,別憋著,也別害怕,痛痛快快哭一場,哭完了……就放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以為這小說到完結收藏能過百就不錯了,結果這兩天真過百了,挺開心的。

謝謝各位的支持和陪伴。

這其實是我寫完的第一本耽美小說,意義非凡。若有不足之處……那下部再進步。

下部已在存稿,同樣現實向,故事大概是:一個夜場經理碰到一個男化妝師,兩人互相看對方不順眼,用飽含性別歧視的眼光挑剔對方的工作身份,結果看著看著,發現對方許多順眼的地方……就這樣。

麽麽噠。

番外還在繼續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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