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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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青沒有程悍喝多就斷片兒的開關,他對於自己前一晚做的所有事都記得一清二楚,於是他醒來之後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從此跟程悍散落在天涯,再不相見。

但顯然這是不可能的,他醒來後恢覆了往昔的理智,外表看著淡漠高冷,實則是慫了。

“醒了?”程悍端著盆從外面走進來,顯然是剛洗完澡,身上水汽未幹。

關青一看見他臉上的牙印自己都嚇了一跳,右邊臉從眼睛往下腫起好大一塊,顴骨凸出,也不知道塗了什麽東西,青黃交錯,由深及淺呈光暈狀往外擴散。

他這個始作俑者都覺得忒兇殘,程悍還不得滅了他?

但程悍表現的特平靜,他這種平靜讓關青恍惚想起那年倆人在酒吧門口,他把他罵得一無是處,然後程悍就消失了一個星期的事兒。這種平靜最要不得!那他這回打算把自己怎麽辦呢?他自己滾蛋,還是讓他滾蛋?

程悍穿著大褲衩,叉開兩條長腿坐到塑料凳上,有種深沈又威嚴的氣魄,問:“說吧,你最近遇到什麽事兒了?”

關青本打算說幾句模棱兩可的話對付過去,可他突然覺得特沒勁,特累!

“遇到了一件讓我想不明白的事兒,是我自己的問題,沒調整好。其他的你別問了,給我點兒時間,我會處理好的。”

程悍點點頭,兩人相處這麽久,他還是能看出關青現在狀態不好不會有心情跟他談話的。他也不逼他說清原委,就想著應該讓他給饒也道個歉,畢竟他對人家太過分,可話都到嘴邊兒了,他又默默咽回去了。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也許是某種直覺,他感到跟關青談饒也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而關於他為什麽這麽討厭饒也這個問題,他也敏感地察覺到不該深究。

但程悍發覺自從那次醉酒之後,關青好像成熟了,他變得比以前沈默,但這個沈默不是陰沈或沈悶,而是更接近於一種聆聽的狀態;他會在閑暇時看他以前根本不會看的書,什麽《人性的弱點》,什麽《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這類在他光看了名字就覺得深奧難懂的書,還有一堆管理學和理財方面的書和雜志。

最讓他驚奇的是他對饒也的態度,起初還是有點僵硬別扭,後面就越來越好,偶爾他在臺上唱歌,會看到二人風輕雲淡的坐在一起交談,至於談的內容他一無所知。

這種變化並不是關青自己推動的,推動這變化的幕後黑手還是饒也。

那天他和程悍去蘇日達在樹村的家,饒也已經到了,樂隊的人還沒到,蘇日達要抽煙,結果三個煙鬼一根煙都沒有,他非拉著程悍跟他一塊兒去買。程悍臨走時還擔心他倆又會發生爭執,饒也沖他揮揮手,“去吧,順便給我帶瓶雪碧。”程悍不情願的走了。

剩下倆人一個坐在樹下,一個在院子裏東看西看。饒也變戲法似的從包裏掏出一包沒開封的黑冰萬寶路,點上根煙,對關青道:“關青,你過來,咱們聊聊。”

關青不想跟她聊,他特討厭饒也那種錐子似的好像能看破一切人性的目光,可他又不想被她看扁,於是他勉強走過去坐下了。

那會兒北京的霧霾天還沒現在這麽多,已過了初秋,院子裏的樹葉都黃了卻還未雕落,又正值秋老虎在冷空氣到來的最後關頭作威作福,天兒好的讓人昏昏欲睡。院子裏用個大樹樁當桌子,擺了一套茶具,幾張小板凳和兩張竹椅,饒也悠哉地靠在竹椅上,為關青倒了杯茶。

陽光下她的手指如青蔥般剔透纖長,她穿著尖頭高跟鞋,露出的腳踝也是白皙剔透,交疊在一起的雙腿弧線優雅腿骨筆直。即使是關青,也不得不承認程悍這次挑姑娘的眼光比以往好出了幾條街。

饒也瞧他神色不明地盯著她的腿,倒是一點兒不舒服都沒有,微微一笑,“好看嗎?”

關青迅速別過眼,把臉冷冷地撇向一邊。惹來饒也一連串珠落玉盤般清脆的笑聲,“好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必裝作偽君子。要是真能視而不見,看與不看都無所謂,要是表面視而不見,內心卻又總惦記著,那你就大大方方承認,大大方方地看。”

關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裏有鬼,因此她說什麽都覺得她話裏有話,“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饒也細長的手指摩挲著下巴,眼睛又露出那錐子似的目光,還帶著點兒意味深長,“你喜歡程悍,你就直接告訴他。你既然不敢告訴他,就老老實實地裝你的兄弟情深,甭管他是跟我談戀愛還是以後跟別人談戀愛,都跟你一毛錢關系沒有。你自己認慫,就不要遷怒於別人。”

關青沒料到她說話這麽直接,一時間既驚詫又驚怒,饒也句句都正中要害,不僅令他無話反駁,更令他無地自容。關青站起身要走,又聽饒也譏諷道:

“說你慫你還真慫,就這麽兩句大實話你都聽不得,也難怪你憋了這麽多年還沒膽子告白。”

“你到底什麽意思?”關青居高臨下地瞪過去,可雖然站得高,氣勢也強,但在饒也視若無睹的微笑中倒顯得有幾分刻意偽裝的強大,所有的厭恨都像紙片兒般被她輕飄飄地殺了個片甲不留。

饒也朝木椅揚了下頭,“你先坐下,聽我把話說完。”

關青便又不甘不願地坐下了。饒也自斟自飲,面上一派輕松愜意,她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蒂熄滅在煙灰缸裏,見關青賭氣不肯正眼看她,又笑了。

“我真是看不慣你們這幫為了愛情尋死覓活的情種,”她嘲諷道:“難道你們的人生裏除了談情說愛就沒別的追求了?你知道我的追求是什麽?”

關青不理她,依舊面色鐵青的端坐著。饒也壓根兒也沒指望他能回應她,自顧自說到:“我的追求就是酒足飯飽,拍拍床,就能給我個器大活兒好的帥小夥兒;拍拍屁股,就能去想去的地方溜達一圈兒;拍拍口袋,鼓囊囊的一沓票子。如果前一個無法滿足,那後兩個就要盡力做到。如果前兩個都沒法滿足,那最後一個就必須做到。但如果你沒法兒滿足最後一條,前兩條就都不成立。”

她端起茶杯押了口茶,滿意地發出一聲喟嘆,放下茶杯繼續說:“我呀,就是心善,在這方面比你稍微見多識廣,外加你這個人雖然對我的態度很差勁,但本質卻是很傻很天真的,所以我以一個過來人也是旁觀者的身份告誡你,如果你沒膽量去告白,那就別期期艾艾,自己找點兒事兒做,不僅能分散註意力,還能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值得你花心思去追求、去享受的東西。如果你哪天有膽去告白,我也祝福你,成與不成都不重要,別一腔癡心錯付了春水,除了向東流,毛也沒剩下。”

她這一番話說的情真意切,倒讓關青覺得可笑,可說她虛偽,但她這話說的句句在理啊,要說她真誠,但她的表情又不是一本正經,好像我就隨口一說,你別在意的那種隨便態度。

“你就這麽敢肯定我跟程悍不可能?不怕我跟他說了,他就不跟你好了?”

“非也非也,”饒也搖搖頭,“不是我肯定你跟程悍不可能,是你自己認定你們不可能。再說愛情這事兒吧,沒有先來後到,只看感覺。感覺要是到位了,誰也攔不住,人結了婚的遇到真愛都能離呢,我倆這還只是男女朋友,他要是真覺得跟你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有感覺,那就好聚好散唄。再說天底下美好的肉體多了,沒了程悍,還有王悍、李悍,各種漢子,難不成離了他我還活不了了?”

不知不覺間,關青對她的厭惡就少了,他瞧著靠在椅背上懶洋洋曬著太陽的姑娘,感覺這姑娘想得真開,不僅想得開,活得還特自在灑脫。可他覺得這種灑脫自在,有那麽點兒無情。

他瞧著閉眼假寐的人問:“你喜歡程悍嗎?”

“喜歡啊,不喜歡我幹嘛跟他在一起?不過嘛,”饒也睜開眼,笑瞇瞇地望著他,“我所有的感情都是從一見鐘情開始,可你也瞧見了,這些一見鐘情都沒能持久,感覺這個東西來無影去無蹤很難琢磨。所以你問我喜不喜歡程悍,我實話說我喜歡,不過這個喜歡的程度和長度嘛,就不太好說了。”

關青好奇問:“你這種想法程悍知道嗎?”

饒也反問:“你覺得程悍為什麽跟我在一起?”

關青楞住,搖搖頭:“我不知道。”

饒也輕哼:“臭味相投唄!一見鐘情要麽是臭味相投,要麽是特別不同。不過以我對程悍的了解,我得勸你一句,你呀,不想一輩子憋死,就還是得跟他坦誠相告,這麽折騰下去,別說他猜不到原因,到最後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除非你想學林妹妹,把自己折騰的嬌襲一身之病,弱柳扶風,再寫幾封情書,臨了時燒成灰嘔死於床榻。但寶哥哥對林妹妹還是有那份情意在的,你嘛就……”

未了的話不言而喻,關青被她那可嘆可惜的眼神看得想笑,一番談話,讓他對饒也芥蒂全消,可能是因為饒也沒像他那麽喜歡程悍吧,他突然發現程悍跟她相處時也就平平淡淡,好像兩顆心仍舊沒到一起去,所以便不覺得完全失去了程悍。又可能是饒也的灑脫做派影響了他,他發現人生中的確有很多事是可以追求的。

關青甚至想過要不要跟程悍分開,不再住在一起,徹底為自己活一番,但每當程悍喝醉酒需要人照顧,又或者是找不到東西需要人打理,他又總感覺自己是被需要,並且無可替代的。

人與人到底是不同的,他始終無法像饒也那般灑脫,徹底放下,或者奮力一搏。

但真的能不難受嗎?當然還是難受的,每當程悍夜不歸宿,或者看他們二人並肩走在一塊兒,他還是會心酸,可他時刻提醒自己,既然不敢告白,那就做他老老實實的朋友,看著他好,祝福他好,別讓心底的感情扭曲變質,守住那份純粹。

而他們也的確沒好多久,饒也是浙江人,繼承了家族產業做絲綢生意,經常浙江北京來回跑,不忙的時候又總出去旅游,在她跟程悍好了快一年的時候,她去了趟西藏。

從西藏回來後——她帶回一個姑娘。

她跟程悍好上時迅疾無聲,分手也分得悄無聲息,關青直到看到她跟那個姑娘旁若無人的親在一起,才知道二人分手的事實。而對於分手這件事兒,兩個當事人都表現的很平靜,一點兒難過沒見著,就像他倆當初在一起時那麽稀松平常。

可再後來,饒也突然要跟程悍領證結婚,連家長都見了,婚期也定了,除了婚紗照沒拍,婚禮所需的一切物品和條件都備齊了。熟知饒也的人都知道這是場形婚,程悍是去給人當“同夫”,也是那場未能如期舉行的婚禮讓關青知道,饒也其實並沒那麽灑脫。

她生在大戶人家,家境殷實錢財萬貫,如果她是個異性戀,她家人是絕對看不上程悍的。可她不是,她跟那姑娘從西藏回來後足足兩年都愛得死去活來,於是她家人使盡一切手段把她從北京揪回浙江,想著給她掰直,掰不直也無所謂,趕緊找個人嫁了。

他們給饒也找了數十個各方面相當的對象,都被她輕而易舉地泡湯掉,本來她是打算戰鬥到底,可她喜歡的姑娘也要結婚。

那姑娘來自福建,是個普通姑娘,長得並沒有饒也妖氣,就是個很有氣質的鄰家美眉,口音中略帶點閩南腔,不至於胡福不分,透著吳儂軟語的嬌俏可人,大名叫苗穹宇,小名喚做苗苗。

苗苗在不談工作時是個千嬌百媚的弱女子,一談工作就氣場全開搖身化作巾幗英雄,她跟人出去談合作時直接對接待人含情脈脈的微笑:

“為了節省我們的商業成本,請把你們這裏能主事的人叫出來,我直接跟他談。”

他們公司的人都說:只要苗總出馬,沒有拿不下的單!

關青幸有機會看到過一次她談生意的架勢,一堆各個年齡階段的男人裏她既謙虛又從容,情商和智商都無可挑剔。

饒也跟苗苗,是當下這個時代裏最具代表性的女性,她們比跟她們同齡的男人都要優秀。如果說饒也的灑脫有一部分是因為她優越的家境,那苗苗的成功則完全靠她自己的打拼,她們在人際交往中有關青無法達到的游刃有餘,在工作上更有他仰望的精明才幹,而即便優秀如她們,人家也仍舊在不停前進不停努力,他一個大男人,如何能繼續渾渾噩噩自怨自艾地過完這一生?

饒也跟苗苗好上後一改她灑脫的作風,倆人一起出去,但凡苗苗多跟人說幾句話就會吃醋,並且二人總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冷戰,先放下身份道歉的永遠是苗苗。前面說了,饒也跟程悍有點兒像,估計在愛情上也是個霸道總攻,苗苗又比饒也大兩歲,在生活中給予的包容總更多些。

她倆過了一段如膠似漆的日子,關青偶爾看到她們互相對視時眼底脈脈溫情的愛意,總以為她們會白頭偕老。

可禍不單行,前頭饒也剛被家人強制性押回浙江,後腳苗苗的父親就肺癌住院了,苗苗是被領養的孩子,她的一雙養父母沒有親生子女,她就是他們唯一的掌中寶。

苗苗的父親被病魔折磨了小仨月才咽氣,這三個月讓苗苗心痛的同時更意識到自己肩上的責任,她不能讓年邁的母親為她多增華發,她於是跟饒也說:咱們還是分手吧,我不能讓我媽再為我操心了,我雖然不會很快結婚,但結婚已成必然,我必須讓她安心度過晚年。

饒也的家境跟苗苗截然不同,她父親早逝,全靠母親撐起家業,而她跟母親從來水火不容,因此決不允許家人染指她的未來。

這頭她跟家裏三天兩頭的打,那頭她又被苗苗因喪父而悲痛憂傷想要認輸的泣訴鬧得焦心不已,她沒法兒勸苗苗回頭,在苗苗垂垂老矣的母親面前,饒也給予的愛情是如此卑微,親人和家庭在同志

愛情中是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失去苗苗讓她理智全無,她曾大半夜連續開了六個小時到福建,在苗苗家樓下苦守到天明,兩人卻只靠信息交流,而那一條一條的小字,訴說的全是挽留和離別。

那時程悍他們樂隊因為種種原因從北京搬到浙江,跟饒也家是一個城市,關青當然辦了調離也跟著到了浙江。

那晚饒也到他們家敲門,進門第一句話就是:“程悍,我們結婚吧。”

關青憂心忡忡地看著她,並不是因為她要跟程悍結婚,而是她整個人的狀態都非常不好。

樓下停著她的吉普車,她一身酒氣,絲毫不顧酒駕會帶來的危險,進門仍舊不停喝酒,然後她在桌前垂著頭,握著酒瓶開始哭。別說關青,就連程悍都沒見過她哭。

他倆手足無措的坐在她面前,一句哄人的話都說不出。

“我是真愛她,”饒也一邊流淚一邊自嘲:“我真喜歡她,我也是真痛!你知道嗎?”饒也用那可怕的瘋狂的目光望著程悍:“剜心剔骨的痛。我沒法兒忍受失去她!會死的,我受不了,”她那淒惶的表情有些瘆人,好像她真打定主意去死了,“你跟我結婚吧,既然我留不住她,就讓她比我更痛苦,既然我不好受,大家就都別想好受!”

瘦弱又漂亮的姑娘,優秀又肆意的姑娘,她的灑脫終於也栽了。關青想:真愛一個人,誰也逃不了傷心難過這道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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