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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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悍聽到關青說起他那時的誓願,心想這人多半是個受虐狂,嘴上卻終於把關青當年噎他的話噎回去:

“你都被揍吐血了還能想著那回事兒,咱倆到底誰缺愛?”

關青沈默,半餉說到:“我那時不是故意說那些話,我就是太氣了,不想讓你去,所以才說的那麽難聽。你還生氣嗎?”

“有什麽好氣的,你也沒說錯,”程悍從煙盒裏抽出一支叼在嘴裏,自嘲說:“我就是喜歡那些胸大屁股大的中年婦女,從來就是,除了一個饒也,你看我哪回找的不都是年紀比我大的。以前還想不通為什麽,經你那麽一說,保不齊還真是戀母情結。”

他叼著煙的嘴角扯了個寒氣四溢的弧度,嘎嗒一聲點著煙,長吸一口吐出,瞥到關青那雙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嗤笑:

“別用你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兒盯著我,繼續。”

關青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見程悍夾著煙的那只手搭在桌沿上,突然橫生邪念,把那支煙從程悍手中抽出,叼到了自己唇間,那既滿足又糾結的表情橫亙在那麽一張清雋的臉上,活脫脫一變了態的腦殘青年。

程悍:“……你還真是色膽包天啊!這麽明目張膽地調戲我,這會兒不擔心我惡心了?”

關青不會抽煙,只猜到這煙是應該要往肚裏咽,再從鼻孔裏出。於是他在煙霧中咳得驚天動地,等這口氣喘上來,又覺大腦一陣恍惚,有點兒暈。

他竭力想在暈眩中看清程悍的模樣,等看到程悍一臉“你無藥可救”的神情後,他伏在桌上笑了,笑容裏有那麽點兒破釜沈舟的慘味。

“你問我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做你兄弟,那你呢?在聽我說了這麽多我意淫你的長篇大論後,你還能像以前那樣拿我當兄弟嗎?”

他看到程悍皺起兩道濃眉,就補充道:“我猜你也不能,反正你已經惡心了,還不如讓你體會的更深刻些。”

九八年的那個夏天,他們所有人的生活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自那場兩敗俱傷的對毆過後,關青好長時間沒再見過程悍,來送溫暖的人變成了辛福有。辛福有每次來說的無外乎是‘你不該那麽說程悍,悍子不容易啊’雲雲。

他當然知道程悍不容易,更清楚自己說錯了話。可每次想起程悍他都克制不住自己的生理沖動,他決定要跟程悍絕交,因為程悍,他成了一個變態。

但初開的情竇哪是他想絕就能絕的,他對於程悍的思念和內疚與日俱增,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想得厲害。

於是他再見到辛福有時,終於表達出要去道歉的意思。

辛福有樂呵呵地帶著他去找人,路途談話中又透露出一絲擔憂,

“青兒,你是不知道最近發生的鳥事兒,程叔走了一個多月還沒回來,別看程悍臉上不在乎,他心裏急著呢!而且你再想想,程悍面兒上跟他爸一樣呼朋喚友的,實際真正的哥們兒也不過就咱們倆,你還一個勁兒刺激他!你說他心裏得多憋屈!”

關青不以為然,“那那些人呢?那些他隨便一招手,就冒出來說要跟他上刀山下火海的小混混,不算他哥們兒嗎?”

他志得意滿地以為自己能戳破辛福有自戀的偽裝,誰知辛福有聽到這話卻立刻頓住了腳,四下裏看了看,一副我知曉了什麽閨中秘聞的模樣,

“你還記得你爸出事兒的那天,程悍腰上的那個洞嗎?”

“嗯,”關青冷漠道:“你說前一天群架,他被人捅了個對穿。”

“沒錯,就是那晚。那晚程叔剛走沒兩天,我們在程悍家,有個小弟來敲門說老湯讓人堵在歌廳裏,找程悍去救人。後來我們就去了,但你知道鎮上打群架一般都是棍棒,誰想到那晚有人動了刀子。群架打到最後六叔來救場,眼瞅著就結束了,結果程悍冷不丁讓人捅了一刀。這麽長的軍刺,”

辛福有連說帶比劃,表情誇張:“得虧程悍躲得快,要是再慢一點兒,當下就能把腸子捅出來!那小弟連刀都不拔,捅完就跑,壓根兒看不見臉。可我當時站得遠,分明瞧見那人是高麗鋪子的一個小弟。你知道高麗人從來不摻合咱們的事兒,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後來老頭兒出事兒,我就把這茬兒忘了。可你猜怎麽著?”

他一臉你快來問我的模樣,關青就給了個面子:“怎麽著?”

辛福有壓低聲音,表情更加神秘,“我昨天瞧見那個小高麗跟宋昆他們在一塊兒了!宋昆可是老湯手下的人,怎麽就跟高麗人搞到一起了?怎麽就那麽巧,程叔前腳剛走,後腳程悍就讓人捅了?”

關青腦袋不夠轉,辛福有話裏話外透著別人想要程悍的命,這人還是程叔的拜把子兄弟,程悍的大爺,怎麽想怎麽不可能。

“你想多了吧?”

辛福有當下就急了,“我還跟你說一事兒,你聽聽就好,千萬別告訴程悍!”

“你說。”

他咽了口吐沫,像探討國家大事般緊張,“這事兒道上都在傳,說程叔這回去韓國,其實是老湯下得一個套,那個什麽叛徒,根本就不存在,就是打算調虎離山。這邊兒程叔一走,老湯就動手□□。韓國那邊兒......”辛福有艱難道:“程叔怕是回不來了。”

關青覺得這事兒越說越懸乎,根本不信:“你聽誰說的?真要有這麽大的事兒,能傳得滿城風雨嗎?再說程叔又不是只老湯一個兄弟,就算老湯要□□,其他人就樂意?”

辛福有煩躁地抓抓頭:“我就是一說,反正程悍被捅這事兒從頭到尾就透著股詭異,你聽聽就好,千萬別跟他說,萬一是謠言,他那脾氣估計聽完就得著!”

倆人說完這一席話,各自的心情都有些沈重。

辛福有把關青帶到一挺偏僻的小樓裏,樓是新樓,但房子還是毛胚,靠墻就放著一張老式的鐵床,床上的被子亂七八糟地堆著,廁所除了一蹲坑,就一個破的鋼化水池。

“這房子是我爸單位分配的,還沒來得及裝修。我跟程悍每回來縣裏,有時晚上不回家就在這兒湊合一宿。我估計程悍可能又去他六叔那兒了,你在這兒等等,我去買點兒吃的。”

走到門口,他還不忘回頭囑咐:“千萬別再刺激他,你跟他說個軟話,別再惹他上火了!”

關青心想我哪有那份量,嘴上應了。

他坐在床沿邊,地上幾張沾著油漬的姿態風騷的美女畫報,估計是用來墊盒飯的。可一想到程悍曾對著這幾張畫報目不轉睛地看,他心裏就還是不舒服。

他本來就沒想到該跟程悍怎麽個道歉法,又被辛福有那番話一攪,心頭更亂。

按照辛福有的說法,程悍被捅那事兒是挺詭異的。可他見過程悍跟他那些大爺在一起的場面,只要在街上碰到,程悍就會厚顏無恥地湊上去討賞。

他那些大爺通常都跟逗小狗崽兒似的逗他說幾句好話,胡嚕胡嚕他那幾根毛,拍拍他的肩,然後就塞給他一堆零票兒。

那個什麽老湯更大方,程悍那輛拉風的Honda摩托就是他送的,據說前幾年他生不出孩子,見到程悍就兒子兒子地叫,那態度比程悍他親爹還親。

這樣的人,真能幹出有子嘴裏的那些勾當嗎?

想不好,他坐在床上望著樓下,這一望,就望出點兒風頭。

兩三個賊眉鼠眼的小混混,都是十七八歲的模樣,大夏天穿著外套,衣服下鼓囊囊,看著是藏著家夥。他們擡頭望樓上瞅,瞅不出個所以然,就散開在兩邊的樓道裏。

關青知道這是要堵人,他懷疑堵得就是程悍,但又想這是在縣裏,尋仇能尋到這兒?

他惴惴不安地瞧了會兒,見有子拎著幾盒菜回來上了樓,這邊廂他剛上樓,那邊路口又拐出兩個鬼鬼祟祟的大混混,是二十五六歲的青年。他們剛在樓下站定,就見方才藏到樓道裏的小混混招招手,那倆青年也跟著藏起來。

四面八方,全給堵牢了。

關青把這發現跟剛進門的有子說了,辛福有當下就驚訝地往窗邊走,又被關青攔住,倆人躲在死角裏等了一下午,期間一個人出來撒尿,辛福有指著他就喊:

“就是他就是他!他就是那天捅程悍的那個小高麗!完了完了!這肯定是來堵程悍的!我說什麽來著,肯定是老湯搞的鬼!這他媽的!怎麽辦?咱得叫人,得通知程悍不能往這兒走,來了肯定得交待在這兒!”

他著急忙慌地就要往外走,關青尚且能冷靜,拉住他冷聲道:“你不能出去,你一出去他們會不會對你動手先不說,你要是去找程悍,不是就把他們一起帶去了?一會兒我先出去,你往樓下扔瓶子砸我,就說程悍認識我真是瞎了眼,要找他來揍我。等我走了,看能不能帶走幾個,萬一帶不走,你就在家準備好。要是跟著我的人多,你再出去,想辦法把人甩掉再去叫人。”

辛福有急道:“那你呢?”

“你把那些能叫來的人的電話號碼和程悍可能去的地方告訴我,我去找他。”

辛福有把幾個地方交代了,關青下樓,按照他們剛才商量的演了一通,果然就有兩個人跟過來。

他在鬧市區東轉西轉,確定把人甩掉了才去打電話,可真要打電話時他又覺得不對,萬一讓有子說中老湯要弄死程悍,那怎麽才能確定哪些人可靠哪些不可靠?

他於是一通電話都沒打,在路上撿了根木條揣到懷裏就去找程悍了。

天色越來越黑,他一個地兒一個地兒的找過去卻都找不見人影。

關青的心越跳越亂,直覺今晚要出大事兒。可他實在找不到程悍,只能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到有子家附近一公裏的地方守株待兔,等見到程悍再攔下來。

他藏的地方是橋邊,橋下一條百十米長的江,是松花江的分支,江水常年渾濁,遂喚名為“渾江”。

江水嘩嘩作響,頭頂路燈昏照,關青眼見著橋上的車流越來越少,直至夜上三更,橋上再無行人和車流,心頭的思緒如同那奔流的江水。

難不成程悍已經出事兒了?他不會堵錯了地方,讓程悍從另一條路去到樓下赴死了?難不成......

正徒自焦急,猛聽得一陣摩托車引擎的轟隆聲從橋那頭傳來,那聲音像拖著一串破易拉罐般極其刺耳嘈雜,可不正是程悍慣常騎的那輛摩托!

關青一下子就從橋下竄出來蹦到馬路中央,打算堵個正著,他這邊剛做好準備,那邊橋下卻是哐當一聲,跟著又是鐵皮擦地的刺響,引擎聲突兀地戛然而止。

跟著他就聽到程悍的一聲怒吼,在數道沖天而陌生的喊殺聲中率先穿透寂靜的黑夜。

他掏出木條就沖了過去,結果血液瞬間就涼了,滿眼都是泛著光的大刀和鐵棍鋼條,然後血液瞬間湧到頭頂又熱了——

程悍滿頭是血,在地上幾個驢打滾,險中又險地躲過劈下的刀鋒,迎面踹倒一個,那幾把大刀立刻將那人的後背砍成爛肉,血珠子漸到半空,噗地染紅了程悍的臉。

這他媽是下了死手!

“程悍!!!”

關青嘶聲狂喊,抄起木條沖進人堆,照著迎面沖過來的人一棍子下去,木條應聲折斷,他都來不及再揀個厲害的家夥,舉著那半截木條莽撞地擠倒攻勢最猛的人群中央,對著正舉刀要砍的一人後腦勺,發了瘋地一頓削。

那人是被削倒了,可混亂中關青腳下不穩,又踩著那人的腿被絆倒,一個狗吃屎撲到了正預備爬起的程悍身上。

“我□□大爺!”

程悍紅著眼看著就要劈下的片刀,摟著關青就勢一滾,那片刀鐺啷劈中柏油路面,直冒火星子。

好在地勢是下坡,程悍摟著關青滾了好幾番,終於抽空跳起,沒等站穩後腦勺就被人削了一棍子。

他回身一腳踹過去,奪過鐵棍連放兩人,這才把鐵棍扔給關青,從後腰裏掏出他慣用的甩棍,啪地甩直攥在手裏示威地掂量著,謹慎地盯著人群罵道:

“你他媽不會打架往上沖個屁!竟他媽拖老子後腿!”

關青渾身酸痛著爬起來,拎著程悍甩來的棍子,頭一次被他罵的心服口服,也頭一次感受到少年人原有的、不顧一切的狂勁於刺激。

他小心地湊到程悍身旁,倆人背靠著背肩貼著肩,真正詮釋了什麽叫並肩作戰。

“打架第一準則:保持距離,下盤要穩,千萬別倒!”

程悍這邊說著,那邊揮起甩棍別開一記冷刀,一腳踹在那人胸口,果然給那人踹倒在地。

“打架第二準則:靈活機動,切莫站樁!”

這邊話落,程悍一棍子削在一舉著鋼管不知該動還是該不動的小子的天靈蓋。只見那小子木呆呆地握著鋼管,兩秒之後一股血從發際線流出,還瞪著眼睛就撲通倒地不起了。

程悍把甩棍甩的一陣破風的響聲,他鋒利黝黑的眉眼間一片猩紅,嘴角囂張地揚起,攥著甩棍挨個兒人掃視了一遍,還順帶裝逼地走了個圈圈,聲音擲地有聲四平八穩,竟當場教起學來:

“打架第三準則:抽冷子,眼要利,手要快,更要狠!”

他說完還看著一個舉刀的半大青年問:“記住了嗎?”

那青年傻不楞登左右看了看,這才罵道:“記你麻痹!”

程悍呲牙一笑,一口白牙在血染猩紅的唇間森森然,他兩步起跳躍到半空,彈跳力驚人,半空中準確地踹到一人腦側,淩空落下時還能一棍子抽倒一個。

體能加武力值簡直開了外掛!

那幫混子震懾於他蓋世絕倫的打架能力下,一時間四下張望都不敢出手,程悍棍尖一指:

“一幫廢物!下一個誰上?”

那群人蠢蠢欲動,關青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秒這幫人亂成一鍋粥,棍棒齊揮,毫無章法兜頭一頓亂劈亂砍。

關青一邊舉著棍子擋,一邊挨著揍,急道:“現在怎麽辦?”

只聽程悍氣沈丹田一聲吼:“跑!”

於是倆人屁滾尿流,卯足勁兒撒丫子狂奔,屁股後還跟著一幫人狂奔。

跑到橋上,關青迎著風喊:“前面有埋伏,怎麽辦?”

程悍迎著風回:“跳江!”

於是一幫人氣喘籲籲地在橋邊停下,雙方都盡力竭,動作雖比之前慢了,可一個個咬緊牙關,出手卻比之前更狠了。

關青只覺得手臂都打麻了,見程悍光說不做,就罵:“你他媽倒是跳啊!”

程悍背靠欄桿踹開一人,也罵:“我他媽不會游泳!”

話雖這麽說,人卻已經坐上了欄桿,還沒等他準備好,關青手臂一撐,翻身躍到欄桿外,一把揪住他:

“給老子跳!”

那身體失控的幾秒鐘,伴隨著程悍的一聲“我操”,撲通消失在滾滾渾濁的江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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