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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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深夜,嚴櫟見到了電話裏那個聲音嘶啞的男人。老K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樣子,一只腿隱隱地有些不便,兩鬢微白,眉骨那裏刻一道舊傷疤,但眼神卻跟把利刃似的鋒利,像是要紮進人的心裏。

老K和嚴櫟坐在昏暗的射擊館裏。老K說他在楚家呆了十幾年,教過楚寧兩年的射擊,後來因為一次意外傷了腿,沒辦法再留在楚家。老K這些年在道上得罪過不少人,一離開楚家的庇佑,就遭到了仇人的暗殺。楚寧念著他的恩救了他,幫他安排好假身份,順便開了這個射擊館,幫他解決了生計的問題。

老K問嚴櫟願不願意跟著他一起去把楚寧救出來。

嚴櫟點頭。

“這件事可能會要了你的命,你也願意嗎?”

“這是男人之間的約定。寧少既然已經完成了他的諾言,我絕不會推辭。”這是他的做人處世方式。該承擔的責任絕對不會逃避。

老K看著面前不過才十八歲卻一臉凝重嚴肅的孩子,笑出了聲。他拍了拍嚴櫟的肩膀,“楚寧那小子沒看錯人。你放心吧,我和楚寧都不會讓你去送死的,你負責在外面接應我們就行。”

“您還有什麽需要,盡管說。”

老K隨意地從後腰掏出了把槍扔在了桌上,“這兩天你就在我這兒練練槍吧。以防到時候發生什麽意外。”

嚴櫟看著桌上的非法物品,遲疑了下,“我晚上來練可以嗎?”

“隨你。”老K輕柔地拍了拍下槍身,然後遞給了嚴櫟,“射擊其實很簡單,瞄準,然後扣扳機。這是跟了我很多年的老夥計,好好用它。”

嚴櫟接過了還帶著老K體溫的手槍,身體裏奇異地湧起一種熟悉的、熱血沸騰的感覺。

嚴櫟微微頷首:“我會的。”

顧言覺得五一假期這兩天,嚴櫟有點奇怪。但他細細觀察了下,好像又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嚴櫟依然準時準點地和他一起去面館、晚上送他回家。

沒等顧言琢磨出什麽東西來,短暫的假期到了最後一天。晚上嚴櫟把顧言送到家門口時,輕輕地抱住了他。

“嚴哥,你怎麽了……”顧言話還沒問完,聽到了樓梯間的腳步聲,“嚴哥,有人過來了!”

嚴哥驀地收緊雙臂,幾秒後松開了手。

鄰居家的阿姨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到了隔壁房間門口,開鎖進門。顧言輕輕舒出一口氣。

“嚴哥,你剛剛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麽?”

“沒什麽。”嚴櫟揉亂了顧言的頭發,“早點休息,明天見。”

顧言還想說什麽,嚴櫟打開門,把他推進了房間,趁著顧言楞神的工夫,探過身去偷親了下顧言的額頭。

“晚安吻,記得夢到我。”

“……哦。”

顧言嘴上乖乖應了,心想著哪能說夢到就夢到呢?嚴哥一定是在逗我……

不過令顧言沒想到的是,他那天晚上居然真的夢到了嚴櫟,可惜並不是個好夢。顧言在夢境裏走到了一個昏暗的小巷。砰砰砰的槍聲,罵罵咧咧的尖叫痛呼,各路匆忙慌亂的身影,一切都亂糟糟的。

這是哪兒?

他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迎面竄過來一個穿著黑色骷髏衫的人,拿著槍直直地沖向顧言,顧言以為那人要對自己動手,連忙抱頭示意自己只是路過。奇怪的是,黑色骷髏衫似乎並沒看見他,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跑遠了。顧言試著走到另一個拿著槍的人面前,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發現那人一點回應也都有。他又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直接穿過了那人的身體。

顧言終於意識到,在這裏他就像是個游魂。沒有人能看見他,沒有人能聽見他,也沒有人能觸碰到他。

顧言在人群裏亂走,當路過一個墻角時,顧言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嚴櫟,準確的來說是上輩子的嚴櫟。

站在他眼前的嚴櫟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樣子,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一只手握著槍,另一只空落落的襯衫袖子上沾著血漬。

難道他又回到了上輩子?

還是……他現在只是在做噩夢?

顧言腦子裏一團漿糊。

嚴櫟趁著喘息的工夫裝滿彈匣,又一次沖了出去。顧言跟他嚴櫟身後,眼睜睜地看著嚴櫟在槍林彈雨裏靈活地閃躲,射擊,像冷酷無情的死神一般,收割著一個又一個生命。

像是有所感應般,顧言突然轉過頭,看到了站在一個視線死角,把槍直直瞄準嚴櫟,等待著機會的男人。

顧言忘了自己什麽也做不了,發了瘋似的擋在嚴櫟身前,拼命用手去抓,去抱,去拉,想把嚴櫟拽走,結果卻只能徒勞地看著自己的手在觸碰到嚴櫟身體的那一瞬間變得透明。

“嚴櫟,快走!”

“嚴櫟,別打了,我求求你……”

……

顧言發出的驚恐的呼喊和哀求像是被屏蔽了一樣,嚴櫟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察覺不到,不要命地沖在了最前面。

等嚴櫟動作迅速地解決完前面的幾個嘍啰,轉過身正準備尋找下一個目標時,那個等待時機的狙擊手做出了預備的動作。

在那個男人扣動扳機的一剎那,顧言絕望地閉上眼睛,牢牢地護在了嚴櫟的面前。然而,從槍膛裏飛速射出的子彈毫無障礙穿過了顧言的身體,分毫不差地擊中了嚴櫟的心臟。

顧言清楚地聽到了子彈射入皮肉時發出的沈悶的聲響,緊接著聽到了重物倒地的聲音。

顧言顫抖地睜開眼睛,入目全是鮮艷的粘稠的紅色,嚴櫟胸口不斷往外湧出血,顧言跪在地上,想伸手去捂住那個可怖的血洞,不讓它再流出血來,卻只能再一次認清自己的無能為力。

嚴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顧言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不可控制地大顆大顆地掉在了滿是塵土的地上,卻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有人嗎?!”

“快來救救他!”

沒有人聽到顧言的聲音,也沒有人回答他。

亂糟糟的巷弄突然寂靜了下來,顧言只聽得見自己無望的沙啞的聲音。

“嚴櫟,你別死……”

就算是夢境,他也沒辦法看著嚴櫟在自己面前就這麽死去。

他做不到。

顧言把手放在了嚴櫟的臉旁,從側面看仿佛是在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

“嚴櫟,你別睡好不好……你再等一等,一定會有人來救你的!”

嚴櫟緩慢地擡起手,伸到了自己胸前的口袋掏出了一張小巧的照片,滿臉淚痕的顧言瞥見照片上自己的模樣時,楞住了。

嚴櫟用指腹摩挲著照片上二十二歲的顧言,“對不起啊……今天沒辦法去看你了。”

“嚴櫟……”顧言喃喃喊了一聲,嚴櫟盯著照片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弱的起伏徹底消失了。

他有很多很多話想問這個夢裏的嚴櫟,可是嚴櫟沒辦法告訴他答案了。

顧言從夢裏醒過來的時候才淩晨兩點鐘,枕頭上濕了一片。

顧言打開臺燈,心如亂麻,腦袋似乎要炸開一樣。一會兒胡思亂想著這個夢是不是在預示著什麽,嚴櫟會不會出什麽事;一會兒糾結著他夢裏的究竟是上輩子真實發生過的事,還是只是一個單純的噩夢。

顧言在床上枯坐到了早上六點,掐著點給撥通了嚴櫟家的固定電話。

“嘟、嘟、嘟。”

顧言連等待的幾秒都覺得漫長。

“餵。”是嚴奶奶的聲音。

“奶奶,我是顧言,嚴哥在嗎?”

“嚴櫟啊,他一早就去學校了,連早飯都沒吃,學習也不能不吃飯啊!小顧你等會兒到了學校,幫我好好說說他……”嚴奶奶邊說邊把桌上嚴櫟寫的留言條收了起來。

“哦……好,那我去學校找他。奶奶再見。”

顧言魂不守舍地掛完電話,匆匆洗漱完,直接下樓打車到了學校。

顧言走到教室門口的那一刻,一顆心被不知名的恐慌和不安攫取住。

嚴櫟的座位上是空的,桌上連一本書都沒有。

顧言跑到許向晚的座位,“向晚,你看見嚴櫟了嗎?”

許向晚一臉奇怪,“我不知道啊,你們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嗎?”

顧言勉強鎮定住心神,又跑去了班主任辦公室。

“報告。”

班主任正在收拾桌子,“哦,顧言啊,找我什麽事?”

“老師,你知道嚴櫟在哪兒嗎?我早上打電話……”

“嚴櫟啊,他出車禍住院了,早上打的電話跟我請的假。”

“車禍?!”顧言有些站不住,“沒事吧?嚴重不嚴重?”

“說只是擦傷,顧言,你別太擔心了。”

顧言一臉焦急,“老師,你知道他在哪家醫院嗎?”

“這個啊……他沒說。你要是想去看望他的話,回頭老師給醫院打個電話問一下,趕緊回去上早讀課吧。”

顧言敷衍地應了聲,快步走出了辦公室,徑直朝校門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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