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喬的第一反應就是北梁軍在此處設下了埋伏，然而還沒等到她有所動作就發現船上已是一片混亂，叫喊聲此起彼伏。接著所有人都沖到了甲板上，那船頃刻間失去平衡，恐怕還沒沈就先翻了。

船已至江心，水流甚急，然而還是有人麻利地跳進了江裏，不會水的就縮在甲板上扒著船舷哀嚎。

衛喬和楚三本來被人群圍在中間，四周都有護衛，可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有人在把他們往一個固定的方向趕，與此同時借著人潮的沖撞有意無意地攔住了暗衛，就像是牧羊人在驅趕著驅趕羊群，遠處甚至有人亮出了明晃晃的刀劍。

這是要……圍起來宰？

楚三眼看護衛已被人群沖散，左手摸了下腰間佩劍，右手拉著衛喬一個提氣就踩著幾個人的肩頭躍進了江水裏。

入水的那一刻衛喬看見四個穿了水靠的人正在圍攻宋遙，四處也有很多身著黑衣的殺手和暗衛纏鬥在了一處。

那些人都聽到她的動靜，轉過頭看了一眼，而後暗衛一面橫刀斬殺黑衣刺客，一面向著她游過來，很快便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個保護圈。而刺客眾多，密密麻麻地圍在了保護圈外，正在不斷地向裏沖擊，一雙雙陰冷幽暗的眸子都盯緊了最裏處的衛喬。

先前所見的那四個人似乎是這些刺客的頭領，甫一入水便纏住了為首的宋遙。

水裏不比陸上，武功再高的人若是不識水性，到了水裏一樣玩完，即使會水，精絕的功力也會大打折扣，而那些刺客似乎水性出奇的精熟，在水下作戰也不怎麽受影響，而且他們相互之間配合得天衣無縫，輾轉挪騰間不住地糾纏宋遙，似乎要耗盡他的力氣。

楚三抽出腰間軟劍交給衛喬，而後用嘴叼著匕首，劈手砍翻幾個黑衣人，從層層包圍之中撕出一道缺口來，而後無聲地向宋遙游近，四人之中立刻分出一人游向他。

那人也是個果斷的主，一對精光閃閃的分水刺毫無花哨地直直刺向楚三，楚三不避反進，足下運力猛地一瞪，借著水的沖力迎上那人的分水刺，就在快被刺中的那一刻突然斜身避過，沖到對方身側，而口中匕首剎那間劃過那人咽喉。

霎時鮮血騰騰如霧，散在澄凈的江水中，立時將水下染成了一片紅色的帷幕。

那三人駭然轉首，這才知道來了個殺神，本來他們就依靠配合作戰才能將敵人困住，這麽一會兒就折損一人，要是再分開只怕死得更快，於是迅速交換眼神，打算合力圍攻楚三與宋遙。

楚三卻不打算給他們這個機會，他游得更近，手指一彈，兩粒鋼丸看準時機地打進一個黑衣人的鼻孔，那人鼻子被堵，下意識地張開嘴，楚三吐出口中匕首單手一揚，一眨眼間匕首便狠狠刺進黑衣人口中，又是一陣鮮血彌漫。

剩下的兩人因連死兩個同伴而心慌意亂，鬥志大減，再無力圍攻宋遙，於是瞬間被解決，兩團血霧湧起，將這清江水染得更紅，像是殘陽照水。

楚三與宋遙同時松了口氣，卻又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游水聲，轉頭一看，一群身著水靠的黑衣人正在向他們靠近。

楚三在心裏罵了聲，手中長劍一轉，在水中挽出一朵劍花，眉目冷冽地上前迎戰。

目測來的至少有上百人，一撥圍攻衛喬，另一撥則沖著楚三和宋遙，這些人的水靠上似乎還塗了層油，靈活無比，而且出手狠毒，招招致命。

先前為了不引人註意，跟隨宋遙潛入王城的幾人和楚三帶來的暗衛加起來也不過二十多個，再加上事發突然，水中實在不利於戰鬥，也是虧了暗衛們以一當十的本領雙方才能僵持到現在。

到底是對方人數占優，在那種不要命的攻擊之下，暗衛們形成的保護圈漸漸有被沖開的趨勢。

衛喬握緊手中軟劍，伺機給了一個試圖伸手來抓她的黑衣人致命一擊，然而就在這時，守護圈被徹底破開，她被人群一沖，順著奔湧的江水一下子漂流到數丈之外。

幾個黑衣人幾乎是同時從不同的方向向她游過來，露出的一雙眼睛在江水裏泛著陰森詭異的光。

遠處的楚三和宋遙看見這一幕，頓時大驚，不顧眾多黑衣刺客的纏鬥便朝著她拼命地游過去，卻又在半途被攔了下來。

先前護著她的暗衛也都心急如焚，對著擋在身前的黑衣人一陣猛攻，奈何人少，直到殺紅了眼也沒能沖過去。

衛喬心裏又急又怕，臉龐被冰冷的江水凍得鐵青，身體裏的血液也像是停止了流動，整個人都漸漸僵硬。

她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軟劍，做好了與那些人同歸於盡的打算，擡腳就要向著前方的一個人游去。

然而就在這時，她突然感到身側一道影子飄過，水中便又湧起一團血霧，圍攻她的人就少了一個，可仔細一看，根本就沒有旁人。

這麽快，是人是鬼？

黑衣人駭然四望，也沒看到有人，正要繼續圍攻衛喬。

“哧。”

極輕微的一聲，又死一人。

黑衣人都變了臉色，首領模樣的人剛舉起手預備做個手勢，突然感到什麽自己的頭上有東西，一把抓過，嚇得立即丟開，那因極度驚恐而張開的嘴立即灌進大量的水，將他嗆得窒息。

一個頭顱。

那頭顱被首領一丟，反而平靜地飄在所有人的眼前，沒有鮮血流出，沒有驚呼發出，甚至頭顱上還保留著先前那種預備攻擊的神情，就像所有黑衣人一樣，那樣平靜地，在所有黑衣人面前飄過，所有人看著頭顱就像是看著自己。

自己的頭顱，在自己的眼前漂浮，那是種什麽樣的感受？

最起碼所有人都呆住了，嚇得不敢動彈。

就是這一刻，水中人影一閃，快如流光，所有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掠奪生命，江水頓成血湖，他們甚至沒看清殺死自己的人是誰。

潛在暗處的這位可謂人傑，一出手就是兵家上謀，制造恐懼，伐將伐心，奪神奪志，再出手就是雷霆手段，一個不留。

衛喬被生平未見的這一幕嚇得呆住，正楞怔間，忽然感到有人摟住了她的腰，將她帶出血霧模糊的一片區域。

清俊容顏猛然映入眼簾，衛喬腦中轟然一聲，雙眸一瞬不瞬地地望著他，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見了。

一雙冰涼的唇就輕輕壓上她的，她睜著眼，淚水無聲湧出，融進了江水中。

……

“什麽？一百多個人圍殺二十個人居然還能失敗！還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滅了口！你們是幹什麽吃的，一幫廢物！”

鳳伽羅暴怒地將書案推翻，姣好的眉眼此刻寫滿淩厲，目光刀子般刺向下首跪著的龍驤衛統領。

“回公主，屬下等人原本就要得手了，可是突然冒出來一個高手，武功路數十分詭異，他手下的人也都不弱，屬下實在不敵，只好……”

“高手？”鳳伽羅擰了眉，“什麽樣的高手？”

那統領低著頭一五一十地答了。

鳳伽羅略一思索，方才的火氣經過發洩也收斂得一絲不見，她撫著被重新收拾好的書案，低眉淺淺一笑：“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呢，不如你就這麽去明州回陛下的話好了。”

她神色平和，語氣溫和，卻聽得跪著的龍驤衛統領直冒冷汗，整個北梁誰不知道陛下最是喜怒無常，要是讓他知道自己不僅沒能順利地將那人攔截住，還折損這麽多人，自己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麽死。

他只有重重磕頭，祈求眼前的鳳伽羅。伽羅公主是陛下的心腹，從多年前在南疆起就一直跟隨著他，向來得他信重，龍驤虎賁兩衛是陛下親衛，也是禁軍精英中的精英，陛下卻做主將龍驤衛交由鳳伽羅掌管，足見陛下對這位曾經的南疆公主的親近與信任，只要她幫忙蓋住這件事情，自己就肯定沒事，再說自己也是得了她的命令才會去截殺那人。

鳳伽羅仍是在笑，眼神中卻無絲毫笑意：“想活命，那就拿出些本事，提著那個滅了你們龍驤衛一百多人的人的腦袋去向陛下覆命！”

那統領唯唯應是，看在鳳伽羅的眼裏卻更添了幾絲火氣，不耐煩地喝令他退下。

鳳伽羅一手支在長案上，蔥管般的指不輕不重地揉著額角，剛閉上眼，卻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

她啟眸，看見身姿裊裊的衛若蘭正向她走來，剛要喝問左右為何不通報，卻又不知想到了什麽，掩下了面上的一絲不快，擡眼笑對若蘭道：“陛下親往明州督軍，姑娘怎麽沒跟著一起去？”

“打仗的事，我跟去做什麽？”衛若蘭似乎無意與她討論這個問題，簡單回了一句便望著她道，“你上次所言之事，真的沒騙我？”

鳳伽羅笑得真誠：“我幾時騙過你？再說這事還是你親口告訴我的，不是你說，我還不信呢。”

當初鳳伽羅告訴她衛喬其實是個女子，她還有些不信，親自去問了，卻由不得她不信。而後她心裏隱隱約約有個猜測，無法證實，藏在心裏又憋得難受，鳳伽羅看出她神思不屬，就委婉地問了她幾句。

她對鳳伽羅的印象不算壞，自來到北梁，她也曾幫過自己幾次，所以她就將自己的猜測跟她說了。

鳳伽羅當時沒說什麽，但是後來出的那個主意卻令她很是不安，所以她今日來找她。

鳳伽羅看出她的擔憂，再三向她保證自己絕對沒有騙她，衛若蘭沒有別的話好說，只能離開了鳳伽羅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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