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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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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喬剛剛站定,卻又被人一把摟住腰身,雖只是虛虛攬著,並無幾分刻意輕薄的意味,但也足夠令她感到渾身不適,就像是有無數蟲蟻爬過一般。

她本能地要將身旁之人狠狠推開,卻還未及動作,就聽得一人大踏步而來,口中道:“公子遠來,卑職未及出城迎接,恕罪恕罪!”

李培風笑著道:“使君忒客氣,你我之間何必拘禮?”

衛喬腦中轟的一聲,被驚得呆立良久,好半天才消化了眼前這驚人的一幕。原來出來迎接李培風的不是旁人,正是昌平郡的郡守韓議!

李培風繼承其祖父之志反出大昭,甚至自立一國以圖對抗中原,本是大昭的生死仇敵,然而此刻卻大搖大擺地進了大昭的北地重鎮,和韓議這個一方牧守談笑風生。

這般當著衛喬的面前毫無避忌地向她展示自己在大昭國內所經營的盤根錯節的勢力,無意是李培風對她的一個警告,就像是山野裏的猛虎在獵物面前展露自己鋒利的爪牙,雖還未正式將獵物吞進腹中,卻足以使之膽寒心怯。

衛喬甚至開始懷疑,當初李培風在釀成了帝京之亂之後那麽輕易地逃出了大昭境內,到底是北地各郡始料未及疏於防範,還是有些人故意與之呼應?

未及多想,李培風與那韓郡守寒暄已畢,彼此謙讓著進入衙署。

衛喬被他強行拉扯著,磕磕絆絆地踏上臺階,好幾次險些摔個跟頭,惹得那韓郡守頻頻看向她,口中笑道:“未知是何方佳人,竟令公子遮其面掩其形,不肯賞臉讓我等一觀?”

那李培風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在她醒來後就逼著她換回了女裝。隨行之人中只她一人是女子,李培風又寸步不離地親自對她實行看管,落在旁人的眼裏大抵都會將她誤認成李培風的人。

衛喬雖然不爽,卻也無可奈何,只在心中又添一筆,好籌劃著將來連本帶利地從那賊子手上討回來。

韓郡守向來聽聞李培風對美人佳婦來者不拒,只以為這女子不過是隨行的一名侍妾抑或美婢,是以言辭頗為輕佻。

“不過鄉野一粗婦耳,恐其形貌鄙陋,有汙使君之目,故令其作此裝扮。”李培風淡淡笑著,手上卻微微使力,不讓衛喬再作怪。

被貶斥為鄉野粗婦的衛喬翻了翻白眼,借著寬大袍袖的遮掩不甘示弱地反擊他。只恨這人奸詐,一早就收走了她的防身武器,不然這會兒兩人的距離這般近,她拼了這條命也必能傷他幾分。

兩人之間暗地裏的過招看似打鬥,但卻更像是不疼不癢的打鬧,衛喬氣性下去之後頓覺無趣,又察覺出李培風不僅沒有因她這點小動作生出惱怒,反而一直很有耐心的樣子,倒像是故意在逗弄她,頓時明白自己是被人給耍了,忙撤回手,與之劃清界限。

進了衙署後宅,李培風把衛喬交給手下看管,而自己則與韓郡守相攜前往主家為他準備的接風宴。

在馬車上顛簸了大半月,幾乎不曾好生歇息過,故衛喬一進了那裝飾得極為舒適華貴的屋子恨不得撲在榻上睡他個天昏地暗。

然而再是疲乏,卻不能在此時放松自己。

屋門緊鎖,外間負責看守的十幾人都是貼身守衛李培風的高手,逃是逃不掉的,只能從賊酋身上下手。

衛喬摘了幕籬,在屋子裏四處亂轉,想要找出些許用以行刺的利刃。只是翻了許久,卻連一把剪刀都找不到,更遑論刀劍之類的,心下不免一陣失望。

她立在一架高幾前,手撫著那精美的青瓷瓶,在腦中思考著用碎瓷片殺人的可行性,然而想了想還是決定放棄。不說弄碎這花瓶的動靜太大,她現下渾身無力,給她再鋒利的碎瓷片恐怕也無法在那人身上割出多大的口子來。

現在看來,這間屋子應是早就經人布置過,不會給她留下什麽可乘之機。想到這兒,衛喬索性走到榻前,躺下,闔目養神。

本來只是想小憩一會兒,結果卻是不由自主地睡著了,一覺到天黑。

李培風推門進來的時候,衛喬猶未醒。

他走到榻前,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一室昏暗中其實瞧不見什麽,他或許是在看她,或許只是望著晦暝虛空。腳步立在那裏,片刻後才轉身去掌燈。

室內陡然大亮,衛喬若有所覺,微微睜開眼,等適應了光線才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李培風。

恰在此時,一陣飯菜的香味飄入衛喬的鼻中,驀然勾起她腹中的一陣空虛之感。

身處馬車之內,日日受那顛簸之苦,帶累得衛喬每天也沒有什麽胃口,今日尤甚,整整一天都沒吃什麽東西,睡了一覺之後更覺腹饑,故一聞到那香味即刻從榻上彈坐起來,趿著鞋就直奔幾案上擺著的佳肴美饌。

李培風坐在她對面,見她風卷殘雲般地將那案上膳食一一掃除幹凈,心情竟也莫名地好了起來。

算起來他與衛喬相識近兩載,雖不算深知,也能將她的性情琢磨個大概,只因她本質上是個比較單純的人,並不難測。

只是這回見她卻隱隱覺得她與去歲相比,性情稍改,那時她孤身流落異國,卻未見其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倉皇狼狽,即便不幸碰上他也能做到見招拆招,順勢而為,最後利用他一時的不忍順利脫身。

這一回,他也說不清她是哪裏變了,可能是抱膝獨坐時眉目間流露出的輕愁,抑或是萬事皆不放在心上的失意頹然。

他自然不會認為她的變化是因為他,看來只能是這大半年內發生了什麽不為他所知的事情,使得她性情有所改變。

不過眼下這大半個月來的第一頓美餐倒是令她一掃頹唐,也算是一樁意外之喜。

衛喬自然不會知曉李培風心中所想,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在心裏翻個大大的白眼,道一句這人成天琢磨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她用完了晚膳,剛放下筷子順帶著把飯碗往裏一推,房門卻在此時打開,一個衣衫單薄的妙齡女郎身姿裊裊地進了屋。

隨著那女郎蓮步輕移,衛喬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天氣這樣冷,這女郎卻只著一身薄薄的羅衫,行走間隱隱約約地現出羅衫下的玉肌雪膚。以這般打扮一路頂著寒風而來,真勇士也。

既然到了韓郡守的地盤,主客雙方地位都不低,依照慣例是要在宴席之後殷勤周到地派遣幾個年輕美貌的家伎對客人進行一番不可言說的服務。

這女郎自然毫無意外地就是韓郡守派來服侍李培風的人,故而進了房間之後向著李培風屈膝行禮,隨即含羞帶怯地小步走向他。

衛喬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番那女郎的臉容和身段,隨即在心中盤算著怎麽奪了那女郎的衣裳好蒙混出去。

女郎微微擡眼,含笑覷了李培風一眼,隨即又垂首,柔弱無骨地將嬌軀靠向他。

李培風亦含笑,擡手,一掌劈暈了那女郎,幹脆利落得無一絲一毫憐香惜玉的興致。

衛喬看著,莫名覺得自己的脖子隱隱作痛,再望向李培風時眼底的戒備之色更重。

她起身,與他遠遠隔開。

李培風眸光微動,望著她道:“你不想知曉韓郡守與我的關系?”

不論別的,既然知道了昌平郡守私底下與李培風勾連,衛喬自然要想法子將消息傳到朝中,不然等到戰火蔓延至大昭境內,這些奸細趁機大開城門迎敵入內甚至於起兵響應,所釀成的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不過衛喬也想知道韓議具體是怎麽跟李培風勾搭上的,大昭之內像韓議這樣身居高位卻通敵叛國之人還有多少。所以她看向李培風時,眸中略帶思索與好奇。

李培風飲了一口先前那女郎奉上的熱茶,淡聲道:“坐過來些。”

衛喬依言上前幾步。

李培風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距離,指了指距他兩丈遠的一張椅子:“坐那兒。”

衛喬又上前幾步,不耐煩地撩袍坐下,心道這人事兒怎麽這麽多!

“現在可以說了吧?”

這人的話衛喬自然不會盡信,不過聽聽倒也無妨。

他說韓議昔年是由吳王一手提拔,以寒門之身位列朝中,後來在迎娶了北方世家大族的女兒之後便逐漸疏遠了根基在南地的吳王,反倒借著岳丈家的勢力謀取了北地郡守之位。

不過也就僅止於此了,因世家逐漸雕零,韓議的岳丈去世後岳家更是一蹶不振,不能再在朝中予他什麽助力,而他出身寒門,自家本就沒有什麽政治資源,再加上才具不顯,升遷更無可能。

這位韓郡守能力不強,野心倒是不小,枯守昌平郡多年無果後竟與李培風勾搭上了,想借著改朝換代的機會以從龍之功竊居高位。

這樣的說法自是合情合理,只是對於衛喬而言,卻也沒有什麽有用的信息。她正想再套出幾個與之有所牽連的人,那廂李培風卻只是笑笑,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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