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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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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四年春,正月,上辛日。

昨日剛下了一場鵝毛大雪,今日雪停了,然而放眼望去,整個帝京都被深雪覆蓋住,成了一片琉璃世界。

衛喬一早就乘坐馬車出了帝京,在禁衛和儀仗隊的護持下前往城外明渠之南的圜丘舉行郊祀之禮。

大昭的郊祀每三年舉行一次,通常由天子親自主持,通過祭天來表達對於上蒼哺育萬物的感恩之情,順便祈求蒼天護佑大昭子民,向來是最為隆重莊嚴的一項祭祀儀式。

車隊在馳道上緩緩行進著,雪雖止,風卻不停,只吹得車檐下銅鈴搖曳,發出清脆聲響,回蕩在空曠寂寥的冬日原野上。

衛喬坐得久了,不免感到幾分枯燥無味,遂掀了簾子望向馬車外的景致。只見得遠山近野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唯有道旁枯草橫斜,露出上半頭光禿禿的枝幹,蓋因馬車往來時圍子刮落了草上的積雪。

視線掃到路上重重疊疊的車轍印記,正出神間,忽有冷風迎面撲來,凍得衛喬打了個激靈,慌忙放下了簾子,雙手握緊了暖爐。

馬車內燃著上好的白炭,以水濾嘴導出煙氣,既暖和又不熏人,故而衛喬縮在其中倒也覺得自在。

行不多久就到了南郊的圜丘,衛喬在寬敞的馬車內換上祭祀的禮服,神色莊嚴地走了出去。

祭祀這種古禮向來是繁瑣而冗長,單單是依次進獻的酒品就有五種,稱為五齊,至於焚燒的祭品亦有天子親奉的玉璧、玉圭等。待黍稷飲食等進獻完畢,在陣陣韶樂聲中樂師翩然而至,作《雲門》之舞。最後祭祀者分享郊祀所用的酒醴,共飲一杯後祭祀才算結束。

距離圜丘不遠處建有一處行殿,規模不算大,權作天子舉行郊祀之禮後暫行歇息的處所。

衛喬身穿大裘,內著袞服,頭戴十二旒的冠冕,腰間配著大圭,手中亦持有鎮圭,一身的莊肅嚴整,立在圜丘的東南側立了整整兩個時辰,郊祀結束的時候腦袋發蒙手腳俱軟,險些沒一頭從石階上栽下來,實在是很有必要歇上一歇。故甫一進了行殿就讓紅袖伺候著換回常服,簡單地用了些吃食後便靠在榻上閉目淺眠。

她並未完全入睡,所以在聽到腳步聲後立刻睜開眼睛。

與此同時,外間也傳來幾道厲喝聲,顯然是發生了不小的騷亂。

衛喬起身,往外走了幾步,看到那個正迎面向她走來的男子,頃刻間神色變幻,冷聲道:“北梁陛下大駕光臨,朕未及遠迎,倒真是失禮了。”

“與大昭皇帝許久未見,朕心甚念之,不請自來,還望陛下恕罪。”李培風白衣素服,含笑如故。

衛喬眉毛一挑,見他孤身上前,身後並不見隨侍之人,心道這人真是膽大包天。

“陛下如今位列九五,不思戰場殺伐陽謀正道,竟以擄掠弱女為已志,一而再地行此陰私狗茍的把戲,豈非令人看輕?”

“上兵伐謀,我擄一人可得大昭萬裏江山,又何必定要如你所言,在戰場上殺個血流成河?更何況北地沃野千裏,也是托了您口中的陰私把戲才為我所得,以此觀之,手段何足道,不過是成者王候敗者寇。”李培風氣度高華,淡淡一笑,“再者,我從不覺得您是一個弱女子。”

衛喬自然沒有與他爭辯的興趣,冷哼了一聲道:“陛下可真是自信,此地可不是由得你放肆之處,既然舍了那富貴繁華的北梁,不遠千裏地來我大昭,您可要做好長眠於此的準備。”

“自然。”李培風神色自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陛下長居深宮,見您一面殊為不易,既然見著了,怎麽好不帶您去我大梁見識一番?”

衛喬笑得譏諷,以手指地道:“你所站立的乃是我大昭國土,漫說劫走朕是癡人說夢,怕是你今日連這座行殿都走不出去。”

“陛下不會還想著高呼一聲就有衛士一擁而上將我射殺吧?”李培風笑吟吟道,“你盡可以試試。”

衛喬自然知道這人詭計多端,外間的侍衛定然都已被他控制住,所以他才敢肆無忌憚地孤身入內。

眼見李培風一步步地上前,衛喬不由得向裏側退去,直到整個人都靠在了一個多寶架上。隨即身子稍稍前傾,避免情急之下將架上的東西撞翻。

她屏氣凝神,視線落在李培風的身上,卻在有意無意間瞥向他的腳步,耐心地等著,等他踏上殿中某片區域上的地磚,向她走來。

那一處的地磚鋪在兩人相隔的地界,看上去與別處並無不同,但卻是這殿中的機關所在,是衛喬專為李培風準備的。

自從半年前從他手中僥幸逃脫後,衛喬一直防備著李培風,而一個多月前在晉陽伯府撞見柳晏青則更是給她敲響了警鐘,她再遲鈍也該猜到李培風定然不會放過今日的這個絕佳機會。

只是今日的郊祀是李培風的機會,也是衛喬的機會,她定要誘這賊子入彀並殺之。

那人的腳步距機關越近,衛喬的心提得越高,眼看那一雙掐金挑銀的雲頭履就要踩上那地磚,衛喬不由得呼吸一窒。

然而那人卻停住腳,只差分毫就要踩上機關!

兩人相隔數丈遠,李培風微微一笑,衣袖一振,一截白練自他袖中飛出,須臾間便要纏上衛喬的腰身。

衛喬反應極快地貼著多寶架微一旋身,那人的白練便擊在了空處,然而還未等她站定,那匹白練似有靈性一般地陡然一轉,竟像是一條毒蛇一般地纏住了她的左臂。

李培風手腕輕揚,略一使力便要將衛喬拉向自己。

那人動作不大,力道卻不小,衛喬眼看著就要被拖拽著踏上自己先前布置的機關,不由得目光一沈,反手一撩便有刀光劃過,那匹纏住她左臂的白練“刺啦”一聲瞬間被劃斷。

堪堪就停在那機關之前,衛喬與他之間相距不過一丈,已是擡手就能相觸的距離,故而還未站定立即暴退數步。

李培風再次擲出白練,卻不是沖著衛喬,而是大力擊向身前的那方地磚,隨即便聽到轟隆一聲巨響,那一方地面陡然下陷,現出一個洞口來,洞中遍布的利刃泛著森然冷光。

這等狠毒的布置,無論是李培風還是衛喬掉進去,都絕無活著的可能。

“陛下好心計,好膽識!”李培風收回白練,擊掌嘆道。

“不及足下遠矣。”衛喬瞥他一眼,話音未落便將衣袖一拂,空氣中瞬間彌漫著一陣乳白色的霧氣,遮住了李培風的視線。

衛喬趁他還未反應過來,幾個挪騰間便閃身到了安全的位置。這粉末也是她特意為李培風準備的,只要一吸進去就會慢慢變得手足麻痹,武功再高也只能乖乖為人所制。因她事先服下了解藥所以並未受太大的影響。

李培風於漫天的白霧中輕聲一笑,笑意一如霧氣飄渺。這女子當真是天真得可愛,竟以為這點微末伎倆就能夠制住他?

不過是須臾間李培風便鎖定了衛喬的位置,正要飛身向她而去,卻忽見眼前銀光一閃,白霧中隱約現出一道玄色的人影。

那人出手極重,武功絲毫不在他之下,幾個回合下來李培風也未能討到絲毫便宜。正在纏鬥間,那人的手肘重重一擊,正打在他胸前的那道舊傷處。

李培風悶哼一聲,猛地橫掌拍開他,整個人流水般後退數步。

眼看就要退出殿中,先前那一閃而過的銀光陡然大熾,流光渡越一般在他頭頂縱橫交織,隨即當頭罩下,以迅雷之勢將李培風鎖在其中。

此刻,霧散。

巨網的四角皆有黑衣甲士執刀兵而立,衛喬與謝知舟對視一眼,松了口氣,隨即派重兵押解李培風回城。

殿外的敵軍也已被誅殺,而先前隨衛喬而來的禁衛因沒怎麽反抗倒也傷亡不多。

為了引李培風上鉤,衛喬出城時並未帶過多的護衛,與此同時也暗示禁衛首領若有刺客前來則不必與之殊死搏鬥,故李培風沒費什麽力氣就控制住了整個行殿。

而謝知舟在做好了殿內機關的布置後便帶著士兵將李培風的人馬包了個餃子,只是他不願令衛喬以身涉險,本想找個身形容貌相仿的人代替她。

衛喬卻擔心這樣騙不到李培風,畢竟那人是出了名的狡猾,唯有她親身作餌才能套住這只奸詐的狐貍。

所幸事情還算順利,沒花費什麽代價就解決了大昭的心腹之患。

在回城後,李培風便被關進了詔獄裏,與他的祖父吳王一樣,被戒備森嚴地看管了起來,並且很快便會被處以極刑。

衛喬之所以篤定李培風會在這段時間內對她下手,除了基於那人一貫的行事風格之外,還有個原因便是謝知舟前些日子調動了北方數郡的府兵,以親信統之,聯合如今的北狄王呼延朔攻打北淵。

如今北梁的東部屏障已經岌岌可危,那人焉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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