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盛怒

關燈
謝知舟待在內閣裏處理了一下午的政事,走出宮門的時候已是日暮時分,禦街兩側高木蕭索,泛黃的枯葉被秋風掃落,在斜陽的照耀下顯出幾分寂寥的況味。

他回頭看了一眼,恰逢幾位紫衣的同僚從宮門步出,遙遙地向著他行了個禮。

謝知舟見他們說得熱鬧,一時好奇就站住了。

等到了近前,戶部的一個堂官拱手向他道:“下官參見君侯。今日是下官五十歲的生辰,故相邀幾位大人至寒舍一聚。”他躊躇了一瞬,又道,“下官鬥膽一請,不知君侯肯否賞光出席寒舍今晚的宴席?”

“好。”

那堂官楞了一下,他不過是恰好在宮門前碰到了謝侯,又怕他疑心自己與同僚交往過密才上前解釋的。且謝侯是何等身份,自己從未想過他會屈尊去自家宅邸,所以先前也沒讓人把帖子送到定遠侯府上。

方才也只是客套一句免得失禮,卻不料謝侯竟答應了,還答應得如此爽快,一時竟讓他有些受寵若驚之感。

不過也只是一楞,很快便反應過來,忙笑著道:“此乃下官之福分,君侯至,寒舍今日可謂是蓬蓽生輝。”

幾個朝臣皆連聲附和。

謝知舟淡淡點了個頭,轉身接了府上仆從遞給他的韁繩,翻身上馬。

大昭有些地位的文臣上下朝時慣於乘坐軟轎,謝知舟素來嫌轎子狹小不堪,且速度極慢,故而往來多騎馬。

待至城東的李侍郎府上時,天色已暗,晚雲吞噬了夕陽,方才天邊深紫嫣紅的一片爛漫晚霞,此時是薄薄的一片紅,映著朱門高墻。

謝知舟慢慢打馬,像是害怕同行坐轎的官員跟不上他,故意放緩了速度。

那幾位朝臣雖然安坐轎中,心下卻甚是惶恐,只得暗中催促轎夫跑快一些。

然而謝知舟面上始終淡淡的,看不出什麽表情來,偶爾擡眼望著昏茫天色裏南歸的一行飛雁,不知在想些什麽。

院門外早早的點起了一溜的風燈,在將至未至的夜色裏發出一片暈蒙蒙的光。

李侍郎還未等轎子立定就匆匆掀了簾子,一路小跑到謝知舟跟前。

謝知舟下了馬,將韁繩甩給仆從,大步上了臺階進入宅院,邊走邊道:“不必拘束,你們該如何就如何,跟本侯不在時一樣。”

李侍郎跟在他身後,點頭應是。

裏頭也是一派熱鬧景致,彩帶縈紆,明燭增輝,樓閣高臺輕紗曼舞,湖畔亭邊絲竹聲聲。

正廳極大,兩側的幾案從裏間一直擺到門邊,這是專供貴客落座的席位,從上首依次往下排,至於那些身份不夠高的賀客則是安排在正廳外的庭院中。

謝知舟被眾人擁著行至左側上首,一撩袍角,落座,伸手撫了下身前幾案,淡聲道:“你們也都坐吧。”

眾人依序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照舊是壽星舉杯致謝,眾人飲過一盞,而後宴席開始,半遮半掩的舞娘身姿曼妙,悅耳的絲竹聲在大廳之中飄蕩,飄進每一個人的耳中,換來幾聲讚嘆抑或是一臉的陶醉。

起初眾人還稍稍克制著,直到一個膽子稍大些的武官越過數條長案,持杯來向謝知舟敬酒,而謝侯一飲而盡之後,那些朝臣也就顧不得欣賞歌舞,紛紛上前爭相勸酒。而謝知舟來者不拒。

氣氛很快熱鬧起來,觥籌交錯笑談不休。

那些人見謝知舟面上有了幾分醉意,也就不再勸。李侍郎向他身旁的一個美貌侍女使了使眼色,那侍女便煙波一轉,柔柔婉婉地向著他靠去。

還未等挨到他胳膊,謝知舟便將空了的酒杯“砰”的一聲放在她面前。

那侍女軟聲道:“君侯醉了,婢扶您下去歇息吧。”

謝知舟有些厭煩揉了揉額角:“哪那麽多話?倒酒。”

聲音不大,卻嚇得那侍女再不敢多言,只垂著頭一杯又一杯地替他斟酒。

已入夜,酒宴正酣,席上人多半都有了醉意,言談舉止間更無避忌,竟是熱鬧得有些不堪。

謝知舟擡眼看了看,忽然感到有些意興闌珊。撐著幾案站起身來。

身旁的侍女想要扶他,卻被他一手推開。

這時席上正好響起一片笑語聲,見謝知舟離席,那聲音也就戛然而止。

李侍郎及府上幾個伺候的下人皆圍住了他,問些可要下榻之類的。

謝知舟的步子有些不穩,卻還是徑自往外走,丟下一句:“你們接著喝吧。”

幾個下人又忙趕上去為他帶路,還有的去備了車駕候在外頭。

謝知舟在府門外停了一瞬,夜裏秋風勁,吹散了幾分酒意。

他擡腳上了馬車,靠在車廂上,閉目聽著那響在空曠長街之上的轔轔聲。

沒多久就到了定遠侯府,夜已深,謝知舟踩著一地的碎星微光回了自己的房間。還不算醉得厲害,借著僅存的一點意識沐浴之後才倒在榻上。

酒意發散,明明該睡個天昏地暗,他卻做了個夢。

夢裏依稀看見了衛喬的臉。

半夢半醒間,小腹之下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快慰,他不由得低嘆出聲。

“喬喬……”

才喊了一句,謝知舟倏然驚醒,下意識地將伏在他身上的人一把掀開。

“來人!”

他朝著外間吼了一句。

屋子裏的蠟燭很快被點燃,幾個守夜的仆人慌忙進來,卻看見地上跌坐著一個女人,衣衫完好,發髻卻因為方才那狠狠的一推變得微微淩亂。

“這……”

幾個仆人都嚇了一跳,這女子怎會在君侯的房裏?

孫玉寧見謝知舟一臉的冰冷,心下著慌,半晌才爬了起來:“君侯醉了,妾放心不下,故留在房裏照料君侯。”

“誰準你進來的?”謝知舟冷冷地道。

見她不答,又轉頭問對匆匆趕來的管事:“她怎麽還在府裏?”

管事面上微有難色。

謝知舟扯出一個譏嘲的弧度:“有人幫她是吧?人死了都不消停,這府裏究竟是姓謝還是姓崔?”又吼了一聲,“去查!”

管事見謝知舟今夜與往常判若兩人,想是同前夜那樣飲了許多的酒,故而毫不掩飾那骨子裏的張狂肆意,又知他正處於盛怒之下,也不敢多言,只唯唯應是:“小的一定查個清楚,君侯息怒……”

孫玉寧卻突然大哭,不管不顧地向著謝知舟撲過去:“妾對您一片真心,您真的一點情面都不肯留給妾?您抱著妾喊著那個賤人的名字也就罷了,如今還要為了她趕妾出去?”

聽到這句話,謝知舟雙目一赤,揚手打了孫玉寧一巴掌:“她也是你能提的!本侯看你才是個賤人,一個奴婢而已,張口閉口的妾,你他娘是誰的妾?”

孫玉寧索性破罐子破摔,伏在地上扯著自己的衣衫,露出白花花的一片胸脯,哭罵道:“妾早就是您的人了,您不認也得認!”

謝知舟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拽住她的頭發,將她拽得仰面朝上,冷冷道:“本侯從不打女人,你是頭一個。要是再敢胡攪蠻纏,本侯不確定你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孫玉寧抹了一把眼淚,坐在地上蹬著雙腿,哭得更大聲了些:“你就是看我祖母死了就想不管我了!我祖母把你養大,你居然如此忘恩負義!祖母說要你娶我的,你敢不聽?”

聽到崔媼的名字,謝知舟雙目更紅,眼裏竟泛起了濃重的殺意,拽著孫玉寧的頭發狠狠一摜,將她摜得歪倒在地上,惡狠狠地道:“那我就送你去見你祖母,你到地下去找她要個說法!”

他厭惡地丟開她,仿佛是連碰她一下都覺得臟,取過錦帕一下一下地擦著自己的手,垂頭冷聲道:“處理掉。”

孫玉寧本是看他醉了才想趁機勾他做成那事,又知他素來是個重情義的人,到時不怕他不納自己為妾,誰知他醉裏夢裏都不忘了那個賤人,急怒之下一時口不擇言,卻又處處戳了他的死穴,將一向穩重的謝知舟氣得破口大罵。

如今見他面容冷峻,仿佛真要置自己於死地,不由得嚇白了一張臉,身子蜷縮著,縮到床邊,死死地扒著床腿。

幾個仆人都上來捉她。

孫玉寧哭啞了嗓子,被人倒拖著,兩手不停地在地上撲騰,聲音淒厲地喊著:“我知錯了,我不敢了,君侯饒命……”

謝知舟扔了帕子,重又坐回榻上,然而錦衾上似乎都沾染了些許令人反胃的脂粉味。

他酔得厲害,心中的怒火因著醉意也就愈加熾烈,遂暴躁地扯過衾被一把扔在地上。

而後昏沈沈地倒在榻上,睡了過去。

次日醒來,聽管事說了昨夜之事。謝知舟有些記不清自己做了什麽,不過當聽到自己一怒之下殺了孫玉寧的時候,他的神色也未有什麽變化,只是仍舊讓管事去排查府中各人的底細,有問題的一律打發出去。

因這府上於他而言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所以從前也從不關註宅院裏的事,然而最近發生的事卻給了他一個深刻的教訓。就算是為了自己的安全,也不能再像以往那樣放任。

管事領命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