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銅燈火焰無風自動，照得兩側壁畫忽隱忽現，宛如夜半鬼魅潛行。

李培風將那處箭傷草草包紮了下，攏起半褪的衣衫，語聲慵懶地道：“聽說你會醫術？”

“關你什麽事？”衛喬直挺挺地站著，頭也沒回。

“我受了傷，你給我治治。”

“什麽？”

衛喬一臉的不可思議，為著那人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說，你給我治治。”李培風耐心很好地重覆了一遍。

衛喬氣得發笑，轉身幾步走到他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咬著牙道：“是你有毛病還是我有毛病？你對咱倆的關系有什麽誤解嗎，我憑什麽救你？”

“你不救我，我會死。”

“你趕緊死！”

“我死了，你就走不出這座古墓。”李培風漫不經心地撩過她腳邊的一處衣角，在指上繞了幾圈。

衛喬後退一步，將衣角從他手中扯出來，這人到底什麽毛病，不是拽她頭發就是扯她衣裳。

“不出去就不出去唄，我說了，跟你這樣的禍害死在一塊兒，是我的榮幸。”衛喬聳聳肩，一臉的無所謂。

李培風輕輕一笑：“我也覺得很榮幸，得與你死而同穴。”笑意未收又添了一句，“不過不是現在。”

他閉上眼睛，如玉的手指在地面石磚上輕敲數下，緩緩道：“差不多了……”

語聲悠遠又飄渺。

衛喬見他臉色愈加蒼白，古墓森涼，而那人額上汗水遍布，將幾縷碎發濡濕，附在溫玉般的頰側，越發襯得容顏如雪。

“很疼吧？”

衛喬試探著問他，而臉上笑容虛假。

李培風緊抿的薄唇微動，笑了一下，眼睛瞟向她正在做著小動作的右手，聲音低低地道：“我勸你不要沖動，否則定會後悔。再等等。”

等？等什麽？

衛喬正納悶的時候，忽聽到“轟隆”一聲巨響，險些將她震倒在地，剛扶著石壁穩住身子，隨即又是一下大震，像是一連串悶雷，震得地面仿佛都微微傾斜。

“地……地動？”衛喬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這幾個音節。

“不是地動，是我的手下發出的信號。”

衛喬松了口氣，幸好不是地動，不然她可能會成為大昭開國以來第一個被亂石活活砸死的皇帝，想想就覺得悲慘。

“你說的等一等，是說等你手下來救你？”

李培風搖搖頭：“他們進不來的。”

“那他們在外面弄出那麽大動靜作甚？慶賀你早日歸西？”

李培風噎了一下，繼而伸手撫了撫眉心，閑閑向後一靠，頭枕著石壁道：“方才地動三下，是說三日之後他們若見不到我，便無所拘束，自由行動。”

衛喬怔了一下，不解道：“無所拘束自由行動是什麽意思？”

“屠城，掠民，用他們的利刃殺光每一個敢於抵抗的昭人，讓鐵蹄踐踏的地方千裏無人白骨遍野。”

“你在誆我。”

“那你就當我在誆你。”

衛喬的身上漸漸起了一層冷汗，為那人所描述的地獄般的場景。

“鳳伽羅前些日子剛回到塔雅軍中，我給了她一部分軍權，你與她打過交道，應該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吧？”他含笑，不急不緩，語聲輕輕地提醒她。

衛喬冷笑一聲：“你若活著，不也一樣是大昭之禍？”

李培風擡眼，似對她的話頗不讚成：“最起碼，我對屠城這種事沒有興趣。”

衛喬的視線向下一掃，掃到他緊握著膝蓋的手，其上指節泛白，顯然已是痛極。

她仍是不解：“你這麽肯定我救得了你？”

李培風語聲慢了下來，幽幽道：“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使自己盡量靠坐得舒服一些，閉目道：“半個時辰後還會有一陣異動，仍是三下。至於救不救，你慢慢想，我先睡會兒。”

他說完，果真不再睜眼不再開口。

過了許久，衛喬發覺李培風仍是一絲動靜都無，心下不禁好奇起來。

她疑心這人是在裝睡試探自己，便上前幾步朝著他屈起的小腿踢了一腳。

“李培風？”

沒有反應。

她又踢了一腳：“李瘋子。”

還是沒有反應。

衛喬索性坐下來，揪住他衣領朝他臉上招呼了幾巴掌：“狗東西，醒醒！”

這不是睡過去了，是暈過去。

衛喬大大方方地從衣袖裏掏出匕首，在他脖頸處比劃著。

好幾次都差點割開他咽喉，結果卻還是生生停住了。

如果是在一個沒有要挾和約束的情形下，她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就沖著李培風害死那麽多對她好的人的份上，她殺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更遑論兩人本就立場相對。

然而她卻不敢冒險，鳳伽羅的野心和毒辣是她親眼見識過的，而跟著李培風奪下塔雅沙漠的亡命士兵是如何在那片遙遠土地上肆意妄為，也是她親耳聽過的，這半年來塔雅的部族每一次興兵反抗，都會被無情鎮壓，到最後千裏廣漠幾乎找不到幾個成年的塔雅男子。

衛喬將額頭抵在膝蓋處，雙手環腿，整個人一動不動，在幽幽燈火的照耀下宛如一尊石像。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既快又慢。

地動三下如期而至，也驚醒了沈思中的衛喬。

她緩緩擡起頭，挺直了因長久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脊背。

轉過頭來，望著仍舊處於昏睡之中的李培風。

衛喬咬咬嘴唇，繼而嘆了口氣，目光中掠過一絲不甘與恨意。

“仇人就在眼前，非但不能殺，反而還要救他，真是沒天理。”她苦笑了一下，起身蹲到他身邊。

李培風緊閉著眼眸，總是向上微挑的唇角舒展地放平，那般時時含著運籌與算計的虛假笑意便不覆存在，換作衛喬初見時的清朗少年模樣。

她有些煩躁地扯開了他胸前衣襟，為不得不違心救他的惱怒，也為自己曾被他蒙蔽的愧悔。

然而衣衫半褪，眼前所見卻令她心神一震。

從鎖骨往下，那人身上便是滿布傷疤，猙獰而醜陋，與那清俊容顏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衛喬不由呼吸一窒，眼睫輕顫，手下動作亦不穩，微抖著將他衣襟拉得更開，露出大半上身。

一眼望去，仍是疤痕遍布，竟找不到一塊光潔完好之處。黑洞般的箭傷之側，牽連一道縱貫胸腹的極長傷疤，眼下那道疤正在一寸一寸地裂開，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難怪中箭之後那人並無什麽大的反應，一直拖到進了石門之後才痛得暈了過去，原來這道被牽動的舊傷才是致命的所在。

衛喬眼見那道傷口越裂越深，幾乎有一種伸手即可摘出他心臟的錯覺，也來不及多想，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打開後往手上一倒，倒出一個圓珠狀的藥丸後捏住他下頜往下一掰，隨即將藥丸塞到他嘴裏，再迫著他咽下。

等反應過來，手中只剩下一個空瓷瓶的時候，不禁心下一陣惆悵。

這可是蘇衡特意留給她用來保命的寶貝啊！她一直隨身帶著從來沒舍得用啊，天殺的居然用到這個狗東西身上了！

衛喬郁悶地把瓷瓶扔了，轉頭望著李培風，咕噥了一句：“要是不管用也不能怪我，你化成鬼去找蘇衡吧。”

她目光又在李培風那遍布傷痕的身體上轉了幾轉，一臉不解地道：“這人到底幹了多少缺德事，讓人揍成這樣？”

衛喬自他服了藥後便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那道傷口，結果驚奇地發現那處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快地愈合了。而後那人臉色漸漸恢覆正常，不再像先前那樣白得嚇人。

衛喬不禁咽了下口水，心道蘇衡果然不欺她。

李培風身上的傷憑借著蘇衡的靈藥很快便好得七七八八，只是人卻沒醒。

非但沒醒，面色突然又變得難看了，不像是被重傷折磨的那種難看，像是做了什麽噩夢，眉頭緊緊皺著，時而發出低促又壓抑的喘息，身子輕顫，仿佛在與什麽掙紮一般，額上的冷汗未幹，又覆上一重。

衛喬冷眼看著，漫不經心地替他攏上衣襟，畢竟她不想為難自己的眼睛。

那人還是沒醒，衛喬決定當一回好人，一巴掌把他扇醒。

只是不知道這廝到底做了什麽噩夢，打了幾下都死活醒不過來。

衛喬心說不能怪我，你再這麽睡下去說不定三天就過去了。默念完就伸手拍了一下他胸口處的傷。

李培風悶哼一聲，一把抓住了衛喬還沒來得及撤離的手。

他為這疼痛所激，果真慢慢地醒了過來。

衛喬心下一陣厭惡，立馬就要把手抽回來。

那人卻握得更緊。

他睜眼，起初是有些茫然，雙眼雲遮霧繞般氤氳迷離，繼而視線聚集，定定地望著衛喬，一眨不眨的，眸中像是忽然生出什麽意味不明的情緒。

李培風低了頭去看被他握於掌心的小手，怔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立即放開，仿佛片刻前的所為不過是一個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的下意識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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