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之上，蹄聲如雷。

呼延朔率領不足千餘人的一支隊伍向著王城的方向狂奔。

副將托勒有些擔憂地道：“殿下，北狄鐵騎的主力尚在白河，咱們只帶這麽些人回城，會不會太冒險了？”

“宇文亮以五千兵馬圍我，還不是被殺了個片甲不留，何況咱們是回去覆命，又不是打仗，帶那麽多人作甚？”他像是有些不以為意，然而額上隱隱暴出的青筋卻洩露了他此刻的不安心緒，“一定是有人矯詔亂命，等見到父王就好了……”

托勒見說不動他，在心裏暗嘆了一口氣，將目光轉向前方。

而隊伍蹄聲更急。

黃昏時刻，王城。

城門緊閉，戒備森嚴。

上下寂然無聲，黑衣黑甲的呼延弘立在城上，飛起的一片衣角揚在如血殘陽的薄光中，而那雙陰鷙的眸子卻定定下望，以目光迎接他遠道歸來的異母兄弟。

呼延朔勒馬城下，仰首回望，容色冷峻。

“四弟神勇，連宇文亮的王軍精銳都困不住你。”呼延弘輕輕嘆息，話裏仿佛帶著無限遺憾，旋即又笑道，“不過也好，你來了，大哥有禮物送你。”

他不等呼延朔回話，微微偏首，身旁一個黑衣男子立即打開手上錦盒，隨即抓起盒中物事狠狠一拋，那東西便被繩索吊著，懸在城墻之上。

呼延朔面色瞬間慘白，他看清了，那是一顆人頭！

北狄王的人頭！

烏發掩面，猶在滴血。

“看清了嗎，我的四弟？”呼延弘低頭，向著那顆人頭瞟了一眼，“你的父王，死於寢宮之中，午睡時被我一刀砍下了頭顱。”

呼延弘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半日前的的情形，他收買了宮中的守衛，在呼延旻的飲食中下了迷藥，趁著呼延朔不在一舉殺掉了北狄王，以最短的時間控制住王城。

而那個所謂的父親，早在他決心立老四為儲君的時候就該去死了。他出身才幹樣樣不輸老四，卻因為呼延朔的生母與成王妃那個賤人交好，呼延旻就對老四格外看重。何其不公！

更何況北狄向來崇信強者為尊，擋路者，殺了便是！呼延旻近年來越發優柔寡斷，他屢次進言聯合他國發兵大昭吞下中原，卻次次都被駁回，既然如此，北狄的王也該換個人做了。

呼延弘輕輕招手，又一顆人頭被拋懸在城墻之上。

而呼延朔臉色更白，雙目赤紅，高踞馬上的身子晃了一晃，砰的一聲栽在了地上。

“母妃——母妃——”他雙拳緊握，在地上掙紮了下，向著城墻上的頭顱厲聲高吼，悲鳴不已，“呼延弘！我殺了你！”

少年仰天長嘯，聲如九幽泣血，而城上城下旌旗翻卷，仿佛風中冤魂呼嘯而過，見證著北狄王室的這一場骨肉相殘。

托勒慌忙下馬去攙扶呼延朔，卻被他一把推開。少年掙紮著站起，卻渾身顫抖，像是一棵風雨摧折的樹。

似乎所有的聲音都已遠去，又在一瞬間湧入腦海中，他聽見父王一聲聲的教誨，母妃時不時的嘮叨，那些寵愛與磨礪，關切與期許，都在今日斷送，並且永生永世不可追尋，成為他今後想起便會撕心裂肺的悔與痛。

鐵騎的兒郎們眼看著他們的王父母被屠，屍首懸於城墻之上任人羞辱，無不是立發怒目，手中長刀鏗然出鞘，直指呼延弘。

呼延弘嘖了一聲，拍手道：“再看看這個。”

呼延朔如遭雷擊，仰頭噴出一口鮮血。

“惜兒——”

他的小妹，那不到十二歲的孩子，呼延弘怎麽忍心……

“還有老二老三，”呼延弘漫不經心地道，“在你回來之前，本王已收到他們的死訊，老二在巡視大營的時候被部下一箭射死，老三嘛，不太光彩，死在一個妾室的床上。”

“呼、延、弘！”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抽刀便要下令攻城。

“殿下不可！”托勒慌忙攔住他，“大王子此舉顯然是有備而來，您一時沖動只會中他的計，還是先退至白河整合北狄鐵騎和周圍部落方能一舉擊敗叛臣，為王上報仇和娘娘公主報仇！”

“你給我讓開！”呼延朔目眥欲裂，死死地盯住城墻上的呼延弘，恨不得生啖其肉。

兩人相持不下，這時忽有一騎自後方奔來，速度極快，仿佛一霎便至。

呼延朔沈浸在滔天的恨意與絕望之中，一心只想奪回親人屍首，手刃仇敵，完全沒註意到一個瘦弱的少年無聲無息地閃到他的身後，右手一擡，一個手刀便劈暈了他。

衛喬把呼延朔推到托勒懷裏：“你帶殿下撤退，其餘人隨我殿後。”

“公主——”

“這是命令。”衛喬不容置疑地道。

“是。”

托勒遲疑了下，還是帶著呼延朔上了馬，隨即揚鞭疾馳出了城門之上弓箭手的射程範圍。

呼延弘眼看不對，匆忙下令開城追擊。

隨著衛喬的一聲令下，北狄鐵騎且戰且退，馳騁往來間始終牢牢地攔住了呼延弘的隊伍。

北狄鐵騎橫掃草原南北，個個都是以一當百的悍勇之士，向來是令各大部落聞風喪膽的存在，眼下這支隊伍雖然不足千人，然而那種殺神滅佛睥睨天下的氣勢卻足以讓過慣了富貴日子幾乎沒怎麽上過戰場的王軍裹足不前。

這些人幾乎不需要指揮便能默契十足地結成軍陣，就像一支鋒銳無匹的天神之刀，悍然立在天地之間，王軍一旦潮水般漫湧上來，立即就像是凝固成一段木頭，動彈不得，再漸漸被這支刀一點一點地鋸斷、削薄。

千人對萬人，從黃昏日暮打到夜色沈黑，這些面容冷肅、渾身散發著殺伐與血腥之氣的戰士竟無一人退卻，用手中長刀臂上弓箭和自己的血肉之軀為他們的王鑄成了一道防守的屏障。

然而終究避免不了傷亡，鐵騎鑄成的屏障越來越小，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草原上掠過的風帶著漫天遍野的血腥氣，送入衛喬鼻端，嗆得她眼中含淚。

身後仍有大片馬蹄踏地的聲音，那是來自王城之中的屬於呼延弘的隊伍，正在源源不斷地補充和支援。

敵軍漸漸地迫至眼前，像是黑雲壓頂，轟然而下，席卷天地。

人數的絕對壓制。

衛喬眼看著王軍一點一點地把包圍圈縮小，每前進一步便殺掉一個戰至力竭的鐵騎士兵。那些人仿佛以此為樂，讓戰士們深深地體會孤立無援的絕望處境而後再帶著殘忍微笑落下致命的一刀。

最後的最後，只剩下不到百人，衛喬在中間，被層層護衛著。

此時浩浩蕩蕩的大軍中突然開了一道口子，像是霞光刺破暗雲，一瞬間照亮所有人的眼眸。

那人亦像是身披霞光而來，傾城容色，無雙風姿，紫衣錦袍層層如水地蕩開，在風中蕩出飄逸的弧度。這樣的打扮，不像是赴一場血與火的征戰，倒像是身處午夜華筵綺羅叢中，行經處美人遺香錦作泥。

而那一雙倒映山河經緯的眸子定定下望，望向渾身浴血的她。

衛喬突然明白，為何自己打扮與鐵騎戰士殊不相同，明明目標極為明顯卻一直安然無恙。不過是眼前這人想要活捉自己。

她將手上那柄鮮血漫布的長刀擱上自己的頸項，目光堅定地回望李培風。

“放他們走，你的要求我都答應。”

身側火光照亮他含笑的一張臉，如夜色一般鬼魅惑人。

他輕啟薄唇，音色如清泉：“可以。”

那些戰士們幾乎是第一時間便領會到了衛喬的意圖，沒有鬧著要留下來與她同生共死，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明白只有活著才有希望，只有活著才有機會救出她，更何況，呼延朔還在白河等著他們。

衛喬目送著鐵騎的兒郎們離去，消失在沈沈夜色中，等到耳畔的馬蹄聲也消逝不見，才緩緩放下早已無力的手臂，拄著長刀立在草原的風中。

風卷過，衛喬早已散落的長發隨風而舞，在夜色中有一種淒艷的美。

李培風策馬上前，向她伸出如玉的一只手。

“我身上臟，不配與公子同騎。”

李培風不以為意地道：“我不嫌棄你。”

衛喬翻了個白眼：“你不怕我伺機一刀捅死你？”

“你不敢，除非你想兩只手都被我弄斷。”

衛喬眼中的神色不再有絲毫隱藏，帶著濃重的憎恨與厭惡瞪著李培風，而後咬著牙擠出一個笑，幾乎是將全身的力氣蓄於掌上，狠狠地攥住了那只伸向她的手。

李培風仿佛沒有知覺一般，面上神色未有絲毫變化，只是望著衛喬的一雙眸中好似添了幾分愉悅。微一使力便將衛喬拉到馬上，居於自己身前。

他輕笑一聲，撥轉馬頭，向著王城的方向行去。

衛喬倦極，也懶得理會此刻是身處仇人懷中，闔上了眼眸便準備睡他個天昏地暗。

然而還未等她步入夢鄉，遠處的隆隆蹄聲卻像是驚雷一般把她炸醒了。

前方火把幢幢，仿佛星河倒映，挾破風燎原之勢洶湧而來。

“看來今天挺熱鬧。”李培風笑了一下，在她身後發問，“你猜前方是敵是友？”

“我猜，是來要你命的人！”衛喬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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