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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斯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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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朝中風平浪靜,需處理的政事卻是一點也不少,雖有閣臣相助,然衛喬每日批完奏章之後已是夜深時分。

這日也是一樣,她擱下了筆,將閱完的折子歸攏到一處,著衹候的宮人即刻下送。隨即坐在案前,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

宮人備好了熱湯,前來請她沐浴。

衛喬起身去了水房,置身於熱騰騰的浴湯之中,一整天的勞累疲乏也略微得到了緩解。然而終究是累了,回到內室,頭一沾上柔軟的枕頭便沈沈地睡了過去。

她睡得很沈,卻做了個夢。

夢見戰場之上謝知舟一身戎裝,英姿勃發的模樣。她看著他率領一支精銳之師如潮水一般湧向敵軍,前方巨大的黑旗迎風招展,獵獵狂舞。

然而局勢卻是須臾之間翻覆變化,敵軍如天兵一般不死不傷,手起刀落之時鮮血飛濺,都是大昭將士的血。

敵軍圍住了謝知舟,將沾滿鮮血的兵刃對準他。衛喬急得心都快要跳出來,意念一動竟然移到了他身前。一個雙目赤紅的士兵提起長槍刺向謝知舟,衛喬飛身擋住。那槍從她的身體穿過,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痛。

她疑惑地低頭,卻看到自己的身體如透明虛空般,讓那柄長槍毫無滯礙地從中穿過,筆直地刺進了謝知舟的胸膛。

頓時血雨漫灑。

衛喬“啊”地驚叫一聲,醒了過來。

她慢慢坐起,意識卻未歸攏,猶自沈浸在片刻前的噩夢之中。

床前帳幔被人掀開,衛喬楞楞地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男子。

那人擡手摸了下她的額頭,神色關切:“怎的了?可是做噩夢了?”

衛喬也呆呆地摸了下自己的額頭,怔怔道:“這也是夢吧……”

謝知舟眼帶笑意,輕輕彈了下她的腦門:“醒醒,我回來了。”

額上極輕的痛感讓她倏然驚醒,她對上了謝知舟的雙眸,眼睛突然睜得滾圓,發出驚喜的一道呼聲。

謝知舟不防,一下子被她撲倒在榻上,溫柔地伸手攬住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這陣子經常做噩夢嗎?”

衛喬被他這麽一提醒,忙從他身上爬下來,跪坐在榻上,又將他拉起來,兩人相對而坐。

她伸手捧著他臉看了看,又往他身上探去:“我方才夢到你受傷了,流了好多血,嚇得魂都沒了,你這幾個月都好好的吧?”

謝知舟止住她在自己身上四處游走勘查的小手:“夢都是反的,我很好,不曾受傷。”

衛喬聞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只是想起那個夢仍舊是心有餘悸,自言自語道:“真的是太嚇人了……”

謝知舟戰勝的消息一月前就已傳到宮中,同時寄給衛喬的信中也提到自己大約這個月底抵達帝京。

不過實際卻是提前了一旬有餘。他率領一隊輕騎,先於大軍數百裏日夜兼程,於今日黃昏時分回到帝京。

城門還未下鑰,而路上行人稀少,故而帝京也未曾被他的突然歸來所驚動。

謝知舟沒回侯府,徑自打馬去了宮中。

帝京的那場動亂發生之時,他正遠在西北軍中,事後也曾聽到過消息。彼時除了深深惱恨自己的大意,也對衛喬很是放心不下。故戰事剛剛結束他便將軍務交給心腹,匆匆返回。

帝京之亂他在軍中只知道個大概,故而一進宮便召來幾個閣臣細細過問了一番,得知已處理完畢便讓他們回去了,而自己則是沐浴之後換了一身常服去了廣明宮。

夜已深,宮內除了懸著幾盞零星的夜明燈籠,餘處便是一片漆黑。守夜的幾個宮人見到他都是嚇了一大跳,好半天反應過來,連忙跪下行禮。

謝知舟立在廊下,輕聲問著衛喬這陣子以來的飲食起居,得到無事不妥的答案後便讓他們退下了。

他進了殿,外間是宮人為他點亮的燈火,照得一室明亮,而內室只留著一盞夜間照明的燭火。他借著這點幽微明光走到榻前,擡手掀開帳幔,看見衛喬睡得很熟,便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輕薄帳幔軟軟垂落,朦朦朧朧地透出榻上暗影,只是這樣看著,也讓他的心慢慢地定下來。

然而沒過多久,榻上的人兒卻驚醒了。

他幾乎是飛奔著跑到榻前的。

謝知舟以為衛喬是被前些日子的宮變嚇著了。他安撫著她,心中的愧疚卻不住地蔓延,如若當時他在,怎會讓她歷經這些?

然而她卻說,她是夢著了他。

她會為夢裏的他受傷而驚醒。

謝知舟的心裏慢慢地生出些感動與滿足。

衛喬仰頭問他:“你是何時回的,怎的也不提前通知一聲?”

謝知舟道:“沒多久,日暮時進的城,處理完一些事就來看你了。”

衛喬伸手攬住他脖頸,將臉貼在他胸口處,聲音軟軟地道:“那你怎麽不叫醒我啊?若非我醒來,你是要在此處坐上一夜嗎?”

謝知舟亦伸手抱住她:“叫醒你做甚?“他下頜抵在她頭頂,覆垂首吻了下她的烏發,輕聲道,“聽說你這些日子都是很晚才入睡。”

衛喬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事情太多了,你不在,我也不放心交給別人,只能自己處理了。”

謝知舟嗯了一聲,柔聲道:“辛苦了。”

他抱著她,見她半晌不說話,有些疑惑地垂頭看向她:“怎麽了?”

“六哥他……不在了,我想把他葬在皇陵,大臣們不同意。”

謝知舟的聲音沈了幾分,含著些許難以辨明的情緒:“這些身後之事也無需太過在意,人死如燈滅,風光大葬抑或薄棺輕殮,於逝者又有何分別?“

他這樣安慰著她,其實他的心裏也未嘗不難過,他那麽費力地將衛陵找回,為他延請帝師,盼著他有朝一日成長為他所期望的君王,又豈願見他為一女子從容赴死?

衛喬點點頭,也覺得是自己太過執著,衛陵生來便不曾享受過皇室尊榮,死後也未必願意歸葬皇陵。

謝知舟又道:“這次的事嚇到你了吧,以後我就陪在你身邊,哪也不去了。”

衛喬道:“從前在書裏就見過不少講政|變的例子,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不過親眼看到還是有點怕,現在想起來心裏仍是覺得不舒服……”

謝知舟撫著她背的手微微一頓,聲音低低地道:“是我不好。”

衛喬在他懷裏搖搖頭,忽又仰首看他:“這次若無蘇衡和楚三郎相助,叛亂也不能這麽容易地被平息。我欲擢拔蘇衡,被他拒絕了,楚三的官職我想著還是由你來擬定。“

謝知舟點頭,問她道:“蘇衡尚在帝京?”

“不在,正月初一那日就走了。”

“走了?”謝知舟微感詫異,“去了何處?”

衛喬搖頭:“不知。”心中又覺得奇怪,看他一眼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謝知舟有片刻的恍惚,反應過來後忙道:“無事,隨口問問。”

在與蘇衡合作時他便知此人身負血海深仇,仇家便是朝中的某個大臣。彼時蘇衡並未明確告知那人是誰,謝知舟也未多問。

只是卻不曾想到那人就是吏部尚書,更不曾想到姜詡竟然是吳王二十年前就安插在大昭朝堂上的一枚棋子,目的就是有朝一日為吳王一脈的篡權奪位作內應。

姜詡身為一品大員,身邊自然防守嚴密,蘇衡即便是多年來苦心栽培自己的勢力,然而多次刺殺皆以失敗告終,所以後來才會找上自己,甚至利用衛喬。

有段時間他很是厭惡蘇衡的不擇手段,尤其是當他處心積慮地接近衛喬的時候。

然而此次他的覆仇與平定帝京之亂撞在了一處,卻正好幫了自己和衛喬一把,雖然是無意,謝知舟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謝他一謝的。

此前他去找蘇衡時,無意中發現他已是病入膏肓,只是借著師門的超卓醫術吊著命,心中也曾有過幾分惆悵。

上月路過關隴一帶時聽到有關於君神醫的消息,他忽然想起蘇衡的手下曾提起過此人或許可醫治他的病,故一直想著回京後將這個消息帶給他。

眼下卻被告知,蘇衡早已離去。

茫茫人海,無跡可尋,謝知舟想了想,也只得作罷。

只是觀衛喬形容,她似是不知蘇衡病情。

謝知舟極了解她,深知衛喬是個重情的人,相識不過數月的衛陵去世都令她難過許久,若再知蘇衡之事,怕是又增煩憂,故而瞞下了此事。

衛喬本想問問兩人日後該當如何,轉而又覺得剛剛重逢,這麽煞風景的話題還是不說為好,便將這個問題給咽了回去。

她坐直了身子,視線幾與他平齊,凝視著他,緩緩道:“我很想你,從你出征的那一日起,每一天都想。”

“你呢?”她傾身上前攬住他,抵著他額頭,問道。

謝知舟已有些說不出話來,只是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覆而吻上她。

他吻得極重,像是不能克制的模樣。

他的確是有些難以自制,分別數月,除了打仗和睡覺,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她,這思念像是入了骨,便是現在擁她在懷亦是不能滿足,只恨不能將她融入心魂血髓,生生世世都糾纏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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