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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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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暈倒的柳太傅被幾個學生圍擁著,半晌才醒轉過來,勉強支著身子恨恨瞪著一臉囂張的姜詡。

“京軍已開進了宮城,諸位同僚是願意與老夫共享從龍富貴,還是甘為京軍刀下亡魂?”姜詡擦拭著手中佩劍上的鮮血,頭也未擡地道,“早些給老夫一個答案吧,不然那幫殺紅了眼的京軍闖進殿中來,可不會像老夫這麽好說話,到時不從便是一個死字!”

就在眾臣面面相覷猶豫不決之時,忽有輕笑聲自殿外傳來。

眾人扭頭去看,卻見一女子正緩步行來。

那人頭戴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華貴珠釵流水般垂下,垂在烏黑的雲鬢,綢緞般光澤明潤的青絲一絲不茍地梳成朝陽五鳳髻。身著一襲大紅流彩撒花雲錦宮裝,纖秀雙肩披著飛鸞彩雲多羅呢披風,長裙之下,隱約可見簪珠綴寶的深紅繡鞋。

行走時,珠釵輕晃,步步生媚。

當朝皇後,姜妧。

即便是知道皇後是亂賊之女,群臣也不敢不大禮參拜,畢竟自己的一條小命還捏在國丈的手裏。

姜妧微笑著,一步步行至禦座前,轉身坐下。

眾人皆驚。

連公然造反的姜詡也不過是在大殿上殺了幾個頂撞他的臣子,對少帝在言語間加以逼迫,並不曾真的動手將少帝從禦座上拽下來,而姜皇後一個女子竟如此出格,豈能不令人震驚憤怒。

“皇後娘娘意欲何為?難不成是想與您的父親一樣,做一個禍亂朝綱的賊子嗎?”柳太傅上前幾步,昂首怒道。

姜妧撫了下指上艷紅欲滴的護甲,轉而搭上身側少帝的手,對著柳太傅柔柔笑道:“本宮,是來送陛下一程的,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太傅不會連這點人之常情都不能體諒吧?”

“你!”柳太傅瞪著她,目眥欲裂,卻是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恨恨地罵道,“妖女!”

少帝低頭看了下搭在自己手上的柔荑,恍惚片刻,覆又轉開眼,蒼白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姜妧輕笑,目光掃視過殿上面色各異的臣子,最終仍舊定在了柳太傅身上:“我這個妖女得以入主中宮,還不是多虧了太傅?”

柳太傅聞言卻是恨得捶胸頓足。

“還有令郎,”姜妧慢悠悠道,“若無他相助,本宮也不會有得償所願的這一日。”

柳太傅一生對大昭忠心耿耿,如何能夠忍受自己的兒子為妖女所惑成為亂臣賊子,甚至還利用了自己將那個妖女送到少帝的身邊。

他掙開了身旁的同僚學生攙扶著他的手,邁著蒼老卻急速的步伐奔到殿中侍衛身旁,趁那侍衛反應不及拔了他手中佩刀揚手擱上自己頸項。

“陛下,老臣昏庸,識人不清,致使陛下身陷險境,唯以死謝罪!”

少帝面色一變,倏然起身。

此時殿外卻突然一聲巨響,殿門應聲而開,有人踉蹌奔入,發出一聲尖利而絕望的高呼:“禁衛軍殺進來了——”

人喊聲馬嘶聲慘叫聲瞬間湧入,攜著無窮無盡的血腥與殺意狂奔而來。先前被層層包圍的死一般的寂靜不再,換做了彼此廝殺的一片喧囂。

整座宮城都陷入了血色刀光之中,六萬禁衛軍將五萬京軍堵在了禁廷,以血肉之軀與之展開了殊死搏鬥。

此夜,殺戮之夜。

紫宸殿中沸騰如粥亂作一團,文武百官東藏西躲,唯恐一個不慎被人砍了頭顱成為刀下冤魂。

禦座上的一對男女卻是紋絲不動,仿佛眼前的驚天巨亂與他們毫不相幹。

過了許久,姜妧如夢初醒般欲收回自己的手,卻被少帝死死握住。

他面色蒼白,神色糾結而苦痛,望著她道:“朕如你所願,你可有幾分快意?”

姜妧冷著臉將他手指一根根掰開:“你死了,我才覺快意。”

……

一片混亂中,姜詡在殿中侍衛的保護下匆匆逃離了紫宸殿,翻身躍上一匹駿馬便向著宮外沖去。

所經之處屍首堆疊血流成河,已死的或未死的都被馬蹄狠狠踐踏,濺起殷紅的水滴,在鼻端化作濃稠黏膩的血腥氣。

這樣人間煉獄般的景象卻令他隱隱有些興奮起來,比片刻前揚劍指向那個傀儡皇帝還要令他心神激蕩。

殺吧,拼命地殺吧,勝負還未定,等到明日這裏就是一片屍山血海,而我,會踩著你們的屍首成就我的野心我的大業!

他縱馬狂奔,手下護在他前後左右,形成了一個水潑不進的保護圈。

轉過一個彎,便只剩下最後一段長而筆直的甬道,甬道盡頭便是宮門。

他轉彎,前方卻是黑甲金袍的禁衛軍,足有上千人,正正堵在他面前。

當先一人黑衣勁裝高踞馬上,正冷冷地看著他。

蘇衡。

不過千人耳,他冷笑一聲。手下親衛都是以一當百的精英,隨著他一聲令下便殺了上去。

他仍舊疾馳,錦袍在夜風中蕩出一個飄逸的弧度。

短兵相接的那一剎,有迅若雷電的利箭破空而來,銀色的箭鏃在月色火光下泛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如極光渡越剎那間劈裂蒙昧空間。

而四面風聲忽緊,兇猛呼嘯,呼嘯聲裏有北地紅蕊無聲無息飄落,落在一人眉心。

銀色箭光迅疾消失,乍亮又收的光芒如蒼穹一瞬睜眼放耀眼光芒攝四海魂魄,一瞬之後安然闔目,與此同時,也有人永遠闔目。

驚艷一箭。

百發百中的神射手,於人群之中,混戰之時,看準時機發出致命一擊。

大昭文華殿大學士,忠義侯,吏部尚書,國丈姜詡,於此刻,薨。

殺人者,姜承桓。

鮮血自眉心血洞不斷湧出來,漸漸模糊了姜詡的視線,他微微睜著眼,透過紅蕊飄落的血色裏,隔著千軍萬馬紛爭廝殺,看見不遠處的馬背上有人姿態倨傲,神色漠然。

那是他唯一的兒子,卻是個瘋子。

他看著那與他記憶裏的那人相似的眉眼。

眉眼淺淡,似在嘲弄他的那些野心與貪婪,冷酷與嗜殺。

原來這麽多年苦心籌謀,翻雲覆雨,到頭什麽都不曾落下。

蘇衡略一低頭,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姜詡的死亡,仿佛死在他眼前的不是他苦心耗費十餘年去算計的仇家。

他轉身,微微擡手,身側的姜承桓便一臉漠然地收起了勁弩,仿佛他剛才親手殺死的不是自己的生身父親,而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

姜承桓的神色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從他十一歲目睹自己的生母被父親所殺,從他選擇服用蘇衡的藥來遺忘這些痛苦與不堪的記憶,他就一步步地掉入了蘇衡的陷阱。

這世上哪有什麽神乎其神的失憶藥,有的不過是令他精神錯亂的毒藥。他服用這些毒藥,一日比一日性情癲狂,最終徹底成為了一個瘋子。

一個會因為蘇衡的指令親手殺父的瘋子。

蘇衡就是要這樣,讓姜詡死在他唯一的兒子手上。

姜詡,姜尚書,姜大人,在你十五年前為了前程不擇手段往上爬,不惜陷害蘇將軍一家的時候,你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蘇衡輕輕揚鞭,馬蹄緩而沈重地踏過姜詡的屍身,正如他片刻前踏過無數枉死者的屍身一般。

昔日金馬玉堂,如今碾作塵泥。

……

衛喬被楚三護著,率領禁衛軍殺進了宮城之中。她親眼看著兩股軍隊殺作一團,如兩股顏色不同的河流交匯成一處,然而匯成的卻是血海。

無數人嘶吼殘殺著,如野獸一般,完全沒有了自己的意志,腦海中只有殺!殺!殺!

她知道今夜的宮變極其殘酷,卻未料到會如此殘酷,終此一生窮極想象她也無法描繪出此刻的血腥場面。

在火光映照下,她的面色慘白,高踞馬上的身子也有些不穩,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翻攪不休,直欲沖口而出。

她死死攥緊韁繩,不肯流露出一絲膽怯。

因著她的號令,六萬勇士在奮不顧身地與叛軍搏鬥,她怎能退卻!

她揚鞭打馬,向著不遠處的紫宸殿沖去。

在兩軍相接之時,一片吶喊喧囂之中,有人鐵衣生光,身後沈黑披風獵獵招搖,優雅從容地與她照面而過。

李培風。

衛喬霍然勒馬,轉身彎弓搭箭。泛著寒芒的利箭攜著破空之聲筆直地刺向他!

就在箭鏃距他不過方寸之地,須臾間便可刺穿他眉心之時,那人卻不避不讓,伸手接住。

他握著箭身,向她招手,眼帶笑意。

隨即大笑而去。

衛喬恨恨地收了弓箭,疾馳到紫宸殿。

殿中百官見到她時無不是一臉的錯愕,楞楞地擡頭看看禦座上的衛陵,又看看她。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疑惑驚惶之時,衛陵緩緩下了臺階,走到一身血汙的衛喬身旁。

隨即他擡手,一點一點地撕去面上偽裝。

起初動作很慢,到後來他索性一揚手,將整個面具都撕了下來。

“啊——”

殿中諸人皆發出一聲驚呼,楞楞地看著容色蒼白的衛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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