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解脫

關燈
楚三仍舊笑著,身子卻有些不穩,像是醉得極深,然而說出的話清晰分明:“我知曉今日是犯了你的大忌,也明白她是你最為珍視之人,你此刻定然是恨極了我。來吧,想打就打吧,我絕不還手!”

謝知舟盯著楚三,陰沈的面上漸漸現出幾許猙獰之色,是怒到極致才會出現的神情。他忽地揮起拳頭,狠狠向著楚三的面門襲去。

楚三果如他所言,不躲不閃,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拳。瞬間有鮮血自他鼻中湧出,點點滴滴地濺在暗紅色的地毯上。

他身子晃得更厲害,卻未倒下,頭顱低垂時鼻血淌在白衣上,殷紅似梅花。

楚三用袖子抹了抹鼻端,止住不斷湧出的血,仰頭哈哈一笑:“如何不用全力,怕我禁不住嗎?”

謝知舟上前一步揪住他衣領,對著他咬牙切齒道:“你我做了十餘年的兄弟,我自問不曾失了信義,可你呢,居然如此設計於我!”他怒氣更甚,手上力道極大,似有青筋暴起,“你明知我不欲她知曉從前之事,為何還要如此行事?”

楚三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將領子從他手中奪回:“為什麽不能說?你是想看著她在那個位置上待一輩子,一生都做她的臣?憑什麽!我告訴你,我就見不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也見不得你成天一副患得患失的樣子!”他猛地一腳踹翻身旁幾案,酒饌呼啦傾倒一地,“我今個兒就替你解脫了!”

謝知舟心上頓時湧起一種被冒犯之感,縱使這冒犯來自於眼前這個與他交好十餘年的兄弟,卻仍舊令他感到極為憤怒。他揚起拳頭,帶著十成的怒氣與殺意向著楚三揮去。

因著動作太快,在這一記重拳還未襲來的時候,楚三就感到一陣淩厲的拳風掠上自己面門。

他閉上眼睛,等著承受來自謝知舟的重重一擊。

然而這一擊卻未到來。

那冷硬如石的拳頭攜著風雷似的怒意揮出,卻未落下,硬生生停在了距楚三面門不過一寸的前方。

謝知舟盯著他,咬牙將拳頭緩緩放下,松開。對著他一字一字道:“你就不怕毀了她?”

楚三冷笑了下:“這是多大的事呢,連這點事都經不起也配你喜歡?”

當年你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嗎?這句話楚三沒有說出口。

謝知舟盯了他半晌,眼神古怪,像是不認識他似的。半晌後深吸了口氣,緩緩道:“此事就此揭過,但我不希望這樣的事再發生,否則我不會再顧念你我的兄弟之情。”

他說完,後退幾步,轉身離去。

楚三盯著他的背影,直至謝知舟出了房門,漸漸隱於黑暗之中。

他忽地倒在身後鋪著的地毯上,隨手摸過一個掉在地上的酒壺,仰頭大口大口地灌。

他並不後悔今日之事,甚至他還覺得自己做得遲了些,應該早些糾正謝知舟與衛喬的錯位。他知道謝知舟是愛極了那個小姑娘,舍不得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然而人家不過當他居心叵測,哪裏有一絲對他的情意呢?

他了解謝知舟,明白他一向是個獨斷專行的性子,更不喜旁人插手他的私事。自己此番亦屬多管閑事,挨這一頓揍也不算冤。

只是這世上能讓他願意多管閑事的人,又能有幾個呢。

……

衛喬是被侍者的催促聲吵醒的,她睜眼時看見謝知舟領著幾個仆婢在屋內擺飯。待到佳肴擺了滿滿一桌,謝侯就讓侍人都退下。

衛喬想起昨夜他也是這般記掛著張羅自己的飯食,情景似與今晨無異。只是一夜過去,一切卻都不一樣了。

她心裏是滿滿的酸澀,緊緊閉著雙眼,將小臉掩在中衣的袖子下,仿佛是在逃避什麽。

謝知舟將榻前的紗帳掛起來,坐到床邊,拉下她擋著臉的手臂,以指撥開她額前亂發,柔聲道:“是先洗漱還是先用膳?”

衛喬閉著眼翻了個身,聲音微啞地道:“我還有些困。”

謝知舟卻不許她再睡下去,微一傾身便將她從榻上撈起來,語氣帶了幾分嚴肅:“用罷早膳再睡。”

她本就心神不穩,體嬌意怯,若是再餓過了頭,實是於身體無益。

衛喬無奈,只好懶懶地起身,下榻去水房中洗漱一番。

南境飲食與京中不同,謝知舟怕她吃不慣,特意命人找來了擅帝京風味的廚子。桌上的這些佳肴,亦是衛喬平日愛吃的。

然而她沒什麽胃口,只是草草用了幾筷子便想放下碗箸。

謝知舟見她這副模樣,當即冷了臉,逼著她又飲下一碗溫熱的粥,吃了好幾塊春卷才算作罷。

用完早膳,謝知舟也未停留,匆匆牽過一匹馬便在護衛的陪同下去了城外的大營。

海陰隴西兩郡的兵馬均已集齊,只等著定遠侯以兩郡總督的名義將這兩支大軍整合。這也意味著謝知舟這一去,至少數日無暇回城。

布政使大人待客極周到,因著天熱,便請衛喬至水榭消暑。亭內槅扇大開,四周臨風面水,容貌姣好的侍女捧上雪櫃冰盤,其間浮瓜沈李,望之涼意襲人。

衛喬伸手取過一瓣切好的黃瓤甜瓜,輕輕咬了一口,頓覺暑意消散,通身冰爽怡人。

這樣上乘的享受似乎能令她暫時拋卻自憐的情緒,然而不過是片刻。

片刻後她望著那精致的瓷盤,其間放了許多冰塊,融化的清水微微蕩漾,盤底的游魚就像活了一般,於水中游弋。

她忽然想到此刻城外的謝知舟,想著他應是在烈日下整軍,或是於悶熱的帳中商討戰事。

這樣奇怪的念頭令她有些惶惑,也有些煩躁,那塊僅咬了一口的甜瓜也被她放下,再無享用它的心情。

然而她實在是無事可做,好在來時順手帶了一本游記,便靠在藤椅上,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時間過得很快,待一本游記翻至最後一頁,落日的餘暉已鋪滿水面,風過時漾起金色的波紋。

衛喬將游記合上,起身回自己的院子。

跨進院門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來一樁事,昨日她去找謝知舟,本是想問問那個行動鬼祟的侍衛的,結果因著一場變故,她將這件事忘得死死的。

也是方才瞥了一眼東邊的角門,她才想起來。只是現下謝知舟不在,只好等他回來再說。但願到時她還記得此事。

衛喬進了房門,屋內燃著驅蚊蟲的香,煙霧繚繞。她走前並未吩咐過院子裏的仆婢,看來布政使大人的確是治下有方,事事周到。

她關好房門,隨手將游記扔在桌上,走到衣櫃旁去取換洗的衣物。天氣太熱,從水榭回到院子她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得先沐浴一番。

香爐就放在衣櫃旁,輕煙裊裊,緩緩向她襲來。

是衛喬喜歡的味道。她不由得深吸了幾口。

取出衣物,將衣櫃關好。她轉身欲走,卻突覺腦中天旋地轉,接著便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

剛入夜,半輪圓月斜斜掛在深藍色天幕裏,夏季星空絢爛,而四野寂靜,唯聞蛙聲與蟲鳴。

邊城宵禁極嚴,黃昏時街面便已空空蕩蕩,長街與屋舍皆隱於夜幕之下,偶有一兩聲犬吠驚破此間靜謐。

然而不知是何處來的馬蹄聲突兀地響在城中大道上,一道黑影風馳電掣般於寂靜的夜裏掠過,在城門前不過是略停了一停就被放行,而後蹄聲更急,雨點般敲擊著平整而寬闊的石頭路面,直到那一人一騎消失在夜色的盡頭。

謝知舟帳中的燈火向來是夜半不熄,今夜他也同以往那樣,召集了兩郡的都指揮使和參將商議戰事。

一語未畢,忽聞帳外有人高聲傳報。他未猶豫,立即傳令讓人入帳。

進來的是周行之身邊的一個侍衛長,負責布政使衙門的守衛。

謝知舟有些詫異,令他回話。那侍衛長看了看帳中諸將領,面上掠過一絲覆雜神色,最終還是走到他身邊,附耳輕語數句。

不過是數句,卻令謝知舟神色驀然一變。手中的兵棋“啪”的一聲,被他折斷。

諸將看著謝侯眉頭緊皺面色陰沈的模樣,皆是面面相覷,心中如同擂鼓一般,充滿了不安。

謝知舟手一松,斷為兩截的兵棋隨即落地。他揮揮手示意侍衛長出帳,而後與帳中的將領繼續商討戰事。只是那緊繃的面上卻是布滿了冷峻神色,令人在這酷熱的暑天都能感受到絲絲冷意。

夜半時分,諸事商討完畢,眾將陸續退出主帳。

楚三看了看謝知舟,並未挪動腳步。等到帳中只剩下他與謝知舟兩人,便走到案前,俯身雙手撐在案上,與他對視:“出了何事?”

“她不見了。”

楚三心中一震,望著謝知舟強作鎮定的模樣,問道:“你意如何?”

謝知舟雙手緊握成拳,置於膝上,薄唇緊抿,半晌後道:“此處離不開我。”他的神色似頗懊喪。

“交給我吧。”楚三直起身子,淡淡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