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久久無話，只聞轆轆車馬聲。因急著在入夜之前趕到下一個館舍，這一行除了中途到達歷城放丁氏下馬車時稍作整頓，便再也沒有停下來過。

等到了下一處驛站，衛喬卻突然病倒。

謝知舟雖然心中不願，也只得令同行的蘇衡替她診治。

此時已是晚膳時分，隨行之人大多已聚在外面廳堂。衛喬看著一直守在自己身旁的謝知舟，道:“我無事，謝侯還是快些出去用膳吧。”

謝知舟見她面色蒼白，渾身透著一種不勝嬌怯之態，如何舍得離她片刻，伸手將她冰涼的小手握在掌心，關切地道:“怎麽突然就生病了？可是在馬車上就已感到不適？”

衛喬搖搖頭:“我也不知，只是突感疲憊，方才蘇衡也說是因旅途勞累，飲些解乏的藥，再歇息一夜就好了，謝侯勿需擔憂。”

許是病中柔弱的緣故，眼前人倒比平日乖順許多，這讓謝知舟的心中更添了幾分憐惜，一面伸手替她將頰邊碎發順到耳後，一面溫聲道:“腹中可覺饑餓？我讓人送些膳食到房中。”

衛喬亦搖頭，擡了一雙清亮的眸子望著他:“我無胃口，謝侯可自去，我想先歇下。”

謝知舟聞言，松了她雙手，扶她躺下又替她掖好薄被:“你且睡，有事可叫我。”

衛喬點點頭，見他仍坐在床沿，料想他是欲等到自己睡著了再離去，忙闔上雙眼。不知過了多久，才感覺榻邊一空，那人似已離去。

又過了許久，窗外傳來數道鳥叫聲，衛喬慢慢睜開眼。

借著透窗而入的月光匆匆收拾整理了下，輕手輕腳地踱到窗邊，小心翼翼打開窗子，探出頭往外望了望，見外間無人才單手撐著窗沿一躍而出。

她本是自小被當做皇子教養的，射禦之類的自然也在課業之內，正兒八經的武藝雖是只學了個皮毛，然翻墻爬樹之類的卻是不在話下。

館舍的墻修得不甚高，衛喬沒費什麽力氣就翻了過去。

她離了墻邊，舉目四顧，壓低了聲音喚道:“蘇衡——”

數丈外的一棵大樹下，驀然轉出一道頎長的身影。蘇衡看到她，疾步走了過來。

“無人發現吧？”

衛喬搖頭:“無，我們快走吧。”

這個脫身的法子，其實說不上有多好，但勝在簡便有效。

謝知舟白日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她，若要行動只能等到夜間，然而她一人又無法準備萬全，只能尋個能夠接應她的人。

衛喬知道蘇衡出現得太過湊巧，但目下能夠幫到她的人卻只他一個。然而因為謝知舟那可怕的占有欲，哪怕她與旁的男子多說了幾句話都會引得他不快，所以只能趁著裝病將自己的需求告知蘇衡。

她雖然不知曉這人的真正來歷，但相識近兩年，多少也算了解他的秉性，不然也不敢相托。再者若是蘇衡真有可能對自己不利，謝知舟當初也不會將他帶到自己身邊來。

她還曾說，如果蘇衡助她平安返京，她可應下他的一個請求。

其實衛喬也並無把握蘇衡會答應她，雖然這人看似不甚畏懼謝知舟，但定遠侯的勢力畢竟遠非一介醫者所能比擬，她不敢確定蘇衡會為了她得罪謝知舟。

好在那人還是答應了。

她跟在蘇衡身後快步而行，走了數十步便步入林中。這是驛館外的一個樹林，林木稀疏，分布在道路兩側。

為了防止深夜馬蹄聲驚了同行的護衛，蘇衡說他把兩匹快馬拴在了林子那頭。只要沿著行道走出這個林子，騎上快馬，馳行一晝夜便可抵達帝京。

衛喬的心跳得極快，她實在害怕身後會有人追上來，因此腳下的步子也就越來越快，甚至不知疲憊。

不知何時冷月已隱入雲頭，林中是如墨潑過一般的漆黑。高大的樹木枝繁葉茂，在風中招搖如鬼魅。

到最後她幾乎跑了起來，腳下是踏碎枯枝的輕響，偶爾驚起林中鳥雀。

她從不回頭，只顧奔走向前，腦海中暫時只漂浮著一個念頭，那就是回京，因而她也就忽略了一個極重要的問題。

大約行了一刻鐘，才算走出樹林。趁著蘇衡去解開先前拴在樹上的兩匹馬，衛喬才有空暇回頭望望。

隔著一條長長的林中道，遠處的驛館沈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上去寂靜而安詳。

蘇衡將其中一匹馬的韁繩遞給她。衛喬接過，剛準備翻身上馬，腦中卻像有一道白光閃過。她霍然扭頭又望向驛館的方向，半晌後擰眉對蘇衡道:“你有沒有覺得我們脫身得似乎太容易了些？”

“何意？”

她抓緊了手中韁繩，語氣中略顯急切:“方才我就覺得不對勁，謝侯此次挑選隨行的護衛都是訓練有素之人，夜幕一落就有人執燈火守夜，然而此刻驛館內外卻是一片漆黑，這難道不是很反常的事嗎？”

還未等蘇衡答話，衛喬又道:“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驛館內已生不測。”她望著蘇衡，問道，“你是大夫，是否在他們所用的酒食內投了蒙汗藥之類的？”

蘇衡搖頭:“未曾。”

“這就是了，我恍惚覺得那個驛丞也有些問題。”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心中驀然焦急起來，翻身上馬道，“回去看看。”

蘇衡略一遲疑，望她一眼，也上了馬。

駿馬揚蹄破空，驚起暗塵無數，達達之聲在寂靜的夜裏分外入耳。

“嚓！”

一道更為刺耳的破空聲乍然響起，衛喬幾乎是本能地俯下身子趴在馬背上。

黑暗之中那帶著血腥氣的弩箭從她剛才坐著的位置掠過，若非躲閃及時，怕是已被一箭穿心。

她一騎在前，速度極快，卻未留意到前方道路上有一條鋼絲正橫在當中，等著折她於馬下。

馬蹄果真撞上鋼絲，高大的駿馬長嘶一聲轟然倒下，衛喬在坐騎屈膝倒地時就勢團起身子翻滾了幾周，滾到了路邊的草叢之中。

蘇衡見她中招，心中頓時一緊，眼見座下駿馬前蹄險些也要為鋼絲所折，匆忙抽出一側長劍，橫在馬前反手一挑，將那鋼絲挑斷。

金屬的斷裂聲錚然響起，蘇衡勒馬回望衛喬。

林中忽有一群黑衣人從天而降，看了看倒在草叢中似已昏迷的衛喬，又望向凜然高踞於馬上的蘇衡，最終決定一起圍攻醒著的這人。

還未等黑衣人將蘇衡包圍起來，後者便從馬上一躍而起，以最快的速度襲向防守最弱的一人，足尖直踏對方劍身，長劍一遞，一劍穿喉。

衛喬見他拔劍轉身，鮮血隨劍尖在暗夜中綻放出妖嬈的花朵，這般的殺伐利落哪裏像一個慈悲為懷的醫者，倒像是嗜血的殺手。

開場的震懾似未嚇倒這群亡命之徒，剩下的人不過是呆怔片刻隨即又一擁而上，蘇衡被迫與他們纏鬥在一起。

衛喬打眼一看，人數足有近十個，而且不似烏合之眾，饒是蘇衡劍法輕靈，時間久了也有些不支，只能盡力找出對方破綻以求速戰速決。

這群人中有一人一直未參戰，遠遠站在一旁指揮，似乎是這些黑衣人的首領。衛喬見他雙手放在左側腰間，似在緩緩拔劍，看來是準備行偷襲之舉，伺機給蘇衡致命一擊，好惡毒的心思。

蘇衡應是也註意到了這一點，對戰時始終護好自己空門，堅決不給他偷襲的機會。

又倒了五個，還剩三個，再加上那個首領。

蘇衡先一腳踹飛一人，而後長劍直刺前方人的心口，單腿向後橫掃，欲踢飛後方人的劍。電光火石間，一直不動的黑衣人首領突然詭異地出現在蘇衡左側，手中劍直刺蘇衡心臟。

千鈞一發之際，趁著混戰偷偷起身的衛喬猛地直撲向黑衣人首領，那人不防，又是被衛喬傾盡全力地一撞，下意識地拽著衛喬一同倒地，反應過來後反手便要持劍捅向衛喬腹部。

而又刺死一人的蘇衡在踢飛了另一人的劍之後一個轉身便將離她身體只餘一寸的利刃挑開，快得仿佛追光掠電一般，不過是眨眼間，輕薄如蟬翼的鋒刃便已割斷黑衣人首領的咽喉。

而那最後一人，在看到首領被殺之後倉皇轉身欲逃，卻在狂奔十數步之後驀然停住腳步，兩股戰戰，眼中現出驚恐之色。

衛喬一面揉著先前摔得生疼的手肘和膝蓋，一面擡頭看。

卻見有星星點點的火光由遠及近，很快便到了眼前，那人一身黑衣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周身是夜風都吹不散的森冷與肅穆。

不知何時開始下雨，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衛喬臉上身上，她還保持著側坐於地的姿勢，原本幹凈整潔的衣裳已沾滿塵土，看上去很是狼狽。

隨著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衛喬心頭的窒迫感也越來越強烈，心跳聲在周遭一片寂靜中仿佛清晰可聞。

借著飄忽閃爍的火光，她看見謝知舟雙眼似泛赤紅，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嗜血般的令人畏懼的氣息。

他對著衛喬，緩緩抽出手中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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