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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紅杏出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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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自東邊升起,又慢慢地移到夜空正當中,空曠的庭院也被染上一地霜白。

此情此景,衛喬初見李培風,腦海中浮現的便是碧海盡頭明月初生,而那人的容顏恰似融合了月的清、玉的潤,讓人的心蕩漾如潮起潮落,不同於謝知舟冬日孤竹般的清冷,這人仿佛一個動作都能讓人感到風過霧散般的澈凈明通。

那人似乎眼眸微動,適應了廳內明亮的光線後向衛喬看過去,輕聲開口:“參見陛下。”是好聽的少年音。

衛喬指了指身旁的高凳:“不必多禮,坐吧。”

弱冠的青年雙眸灼亮,斜眉如鋒,神色雖端肅,卻自有一股傲然氣度,望著衛喬道:“多謝陛下肯屈尊駕臨。”

衛喬直截了當地道:“晏青說你有才,但不知是何才,可值得朕為了你同定遠侯爭上一爭?”

李培風面色平靜地自袖中取出一折薄帖,恭敬地呈給衛喬。

衛喬放下手中茶盞,伸手接過,卻不打開來看,只放在幾案上,用手指摩挲良久,半晌後才道:“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既以才華自負,難道就不曾開眼看看如今朝中的局勢?定遠侯位極人臣,只要稍稍攀附上他即刻就能飛黃騰達,何以要費心助我這個無權無勢的傀儡皇帝?”

面對少帝的詰問,李培風面不改色,只輕聲道:“在下所求不在權勢富貴,而在陛下。”

衛喬心中一震,定定地盯了他許久,朱唇輕啟:“何意?”

李培風依舊輕聲道:“攀附佞臣固然可得一時的富貴榮華,但卻會在史冊上留下不堪的罵名,在下熟讀聖賢之書,只知道忠君二字,願以一己之力助陛下擺脫定遠侯挾制,還我大昭皇室的清朗。”

衛喬側首看了看搖晃的燭火,艷紅的燭身有蠟淚滴落,淒艷似血。

“忠君,忠哪個君不是忠呢?若是一朝謝侯發兵奪位,你又該何以自處?莫不如早早向他投誠,日後做了那開國的功臣,自是青史流芳。”

李培風軒眉微皺,肅然道:“在下不是魯莽之人,既然已做了選擇,自會堅持到底,如果陛下信得過,在下倒有一言請陛下記在心裏,我大昭自高祖立國以來,距今尚未百年,氣數雖一時低落卻遠遠未到將盡時刻,還望陛下振奮,以中興大昭為己任,方才不負先祖威名。”

衛喬知道這世上總有這樣一批人,以匡扶天下為己任,甘願為之付出一切努力,他們管這叫道統,對此,衛喬給以理解和尊重。

她將那折薄帖展開,逐字逐句地讀下去,兩首詞閱畢,末了嘆一句:“先生好文采!”

李培風起身道:“文采在其次,在下詞中之意,還望陛下能夠體會。”

衛喬點點頭,將折子合上還給他,亦起身道:“若無意外,你當是今科狀元。”

李培風低頭:“謝陛下。”

等到他退下,衛喬剛想出府的時候,卻聽一個丫鬟回報說是姜妧想見她。

衛喬心下覺得奇怪,姜妧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沒事見自己做什麽?不過眼下自己是在別人家裏,同主人家見見也沒什麽,便讓那丫鬟去請她家姑娘,而自己仍舊在花廳坐下。

可是又是等了半晌,仍舊不見人來,衛喬起身打開房門,卻見遠處似有火光閃耀,片刻後傳來喧嚷之聲,像是府裏的護衛拿著火把四處查看。

衛喬楞了一下,忽然又聽見“砰”的一聲,扭頭一看,只見一個黑衣人破窗而入,看見她似乎也是楞住了,而後眸中有光芒一閃而過。

衛喬約莫猜到此人是混入府中的刺客,為免傷及自身,忙轉身想要跑出花廳,黑衣人卻是動作更快,幾步躥到她身前將她一把拽住,輾轉挪騰間帶上房門,以手捂住衛喬想要呼救的嘴。

衛喬張嘴就要咬他,卻見他一把扯下面上黑布,示意她安靜。

“怎麽是你?”衛喬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莫名出現在此地的黑衣人。

蘇衡將她拉到房中角落,伏在她耳邊道:“我不是刺客,來姜府只為查探一些消息。”

“什麽消息?”

蘇衡低聲道:“有關於姜承桓病情的。”

衛喬覺得莫名其妙:“你是大夫,若要知道病人情形,直接問就是,何須出此下策?”

蘇衡搖搖頭:“此事並非你想的那麽簡單,我懷疑背後另有隱情。”他轉頭望著窗外越來越近的火光,語氣裏帶了幾分焦躁,“只是沒想到這尚書府戒備如此森嚴,剛進來就被發現了。”

衛喬垂眸思索片刻,道:“既然讓我撞見了,自然是要幫你一幫的,你就扮作送我的家丁隨我一同出去吧。”

蘇衡想了想,點點頭道:“多謝。”

衛喬便帶著蘇衡出了花廳,一路左躲右閃,專撿僻靜的地方鉆,等見到一個落單的家丁,蘇衡悄悄上前一掌將他劈昏,拖入花叢中換了身上的夜行衣。

因蘇衡時常來姜府為姜家公子治病,府中有不少人認得他,便以黑炭抹在臉上稍稍改了形容,又勾肩縮背作出一副畏縮模樣,才避過了旁人的查問。

等穿過假山繞過拱橋到了前庭,正碰上姜府的管家帶著一眾護衛舉著火把四處查看。

管家見了衛喬,忙上前恭敬地行禮,他雖不識得眼前人的身份,但卻被老爺吩咐過要細心招待,故一臉歉然地道:“府中突生變故,驚擾到了貴客,實在是不該,還乞恕罪。”

衛喬見他垂著頭一臉謙恭,便柔聲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便久留,就讓這位小哥送我出去吧。”

“是。”

等到出了姜府,衛喬與蘇衡同乘軺車行了一段路後便與他分手,徑自向著皇宮行去。

待到拐過一個巷口,距宮墻不過百步之遙時,衛喬卻看到一人立於高墻之下,青衫獵獵,身姿俊挺。

她下了車,有些詫異地道:“晏青,你怎麽在此處?”

“等你。”柳晏青唇邊笑意輕淡,幾步上前走到她身邊。

衛喬看看宮門近在眼前,便棄了軺車與他並行,邊走邊道:“可是不放心今日之事?我已見過那位李公子,彼此相談甚歡。”

柳晏青似乎有些躊躇,默然片刻,並不接話。

衛喬註意到他這副神色,問道:“你在此處等我,並不為李培風之事吧?那是為了什麽?”

“其實……”柳晏青剛開口,擡眼望見不遠處一人大步行來,忙止了話頭。

衛喬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玄衣的青年向自己走來,最後停在自己身側,視線卻落在了柳晏青身上。

“謝侯……”還沒等她說完,就被謝知舟一把拉過。

定遠侯似笑非笑地看著柳晏青,與他對視片刻後沈聲道:“柳侍郎實在辛苦,白日裏忙著吏部的事務,晚上還要送陛下回宮。”

望著謝知舟那雙泛著冷意的眸子,柳晏青的心緒忽然變得有些不寧,他甚至開始擔心定遠侯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他與父親的謀劃,如果他真的知道了,那陛下落入他手中會遭到怎樣惡劣的對待,柳氏一門又會不會遭到定遠侯的報覆?

到底是缺了些歷練,與謝知舟這樣老謀深算的權臣不能相比,在那樣具有壓迫性的目光註視下,柳晏青的手心很快沁出了薄薄的一層汗,心跳也驀然加快。

最後還是穩住了心神,微笑著道:“只是碰巧遇見了陛下,盡一盡為臣子的本分罷了。”

衛喬見柳晏青在謝知舟的逼視下已是顯現出了幾分尷尬,便轉頭對他道:“謝侯,方才朕……”

謝知舟卻是將她拉得更近,掌中的力道不容忽視,低頭對她笑道:“陛下深夜出宮,令微臣很是擔心,以後莫要如此沖動。”又向著柳晏青微微頷首,“陛下自有本侯照料,不勞柳侍郎相送,柳侍郎慢走。”

衛喬不禁有幾分愕然,方才謝知舟雖是笑著同她說話,然而她分明能感受到那笑裏是含了幾分怒意的,而對著柳晏青說的幾句話,則是句句透著森然,讓人感到十分不適。

待到年輕的侍郎向二人告退,一襲青衫完全消失在夜色中的時候,謝知舟一把丟開衛喬的手,冷著臉轉身大步前行,將衛喬甩在身後。

衛喬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還是小跑幾步到他身邊,柔聲道:“夜已深,謝侯如何會在此處?”

謝知舟止步,伸手扯了下禦道身旁的花枝,冷著臉道:“我不在此處,如何能看到這朵出墻的紅杏?”

“……”

衛喬覺得今夜謝知舟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讓她說話了,不是在她一開口就堵住了話頭,就是拋出一句噎死人不償命的話,叫她無言以對,既然如此她索性就不搭理他了。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廣明宮前,衛喬止步,以眼神示意他離去,謝知舟卻像是沒看到一樣。

衛喬估摸著今夜她的禦榻是不保了,心裏就有些煩躁,腳下的步子也就慢了下來。

走在前頭的謝知舟卻突然停了下來,轉身幾步走到她身邊,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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