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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他會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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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春水初化到暮春三月,歷時兩個月的吳國之亂終被平定,叛亂平息後,同姓諸王的勢力受到致命打擊,定遠侯謝知舟趁勢收奪各封國的支郡、邊郡歸朝廷所有,並進一步采取措施,削弱藩王的權力以加強中央集權。

自此以後,高祖分封的藩國雖仍然存在,但由於各藩王失去了政治權力,其實際地位已與郡縣無異,自然也不再具有同中央對抗的物質條件,大昭也就少了一個大大的內患。

不說這日後之事,且說王師凱旋的那日,北鎮撫司的詔獄就迎來了大昭立國近百年的最尊貴的一位客人——吳王衛衍。

衛喬沒能在除夕宴上見到這位老皇叔,此番倒是有了於深牢大獄之中親切問候他老人家的機會。

謝知舟是此次平亂的首功,便陪著衛喬一同去審問吳王。

沿著幽深的石道走下了詔獄的石階,前面有人提著燈籠,暗青色的墻上有昏慘慘的油燈閃爍,平添幾許陰森可怖。

衛喬在其中一個牢門前停住腳步,牢裏沒有燈,牢門外的燈籠光灑進去,依稀能看見一個老邁男子的身影,安靜地立在那裏。

她沒有選擇讓人將吳王提審到明堂上訊問,只是私下裏來探視一番,所以令牢頭開了門,衛喬便讓他們退下,自己提著燈籠進去了。

牢裏除了一堆亂草,連一個凳子都沒有。

見到衛喬,吳王似乎沒有一絲的意外,整了整衣衫,好似閑庭散步般坐回到亂草中。

衛喬不禁在心裏感嘆,老皇叔不愧是文帝之子,身為階下之囚仍能擺出一副天家風範。

在燈籠的映照下,吳王雖是身形瘦削,臉龐略蒼白,精神卻尚好,似乎這一路的囚車顛簸也未能折損他分毫。

衛喬將燈籠擱在地上,也坐到亂草中,和吳王面對面:“皇叔遠來辛苦!”

吳王哈哈一笑,攤開手道:“是辛苦啊,老臣垂垂老矣,本想在封地安享晚年,怎奈陛下盛情,非要老臣來帝京不可啊!”

衛喬覺得這皇叔也是有趣得緊,輕笑一聲靠在石墻上,扯了根茅草在手中,又隨手將它一段一段地折了,折一段扔一段,漫聲道:“皇叔此言差矣!朕知你心念帝京久矣,不然也不會悍然舉兵北上,不是嗎?”

吳王看著她,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笑:“陛下啊,老臣的吳國是文皇帝親封,高祖皇帝也曾明言衛氏諸王在封國內享有任免官員的權利,可陛下甫一登基就被定遠侯這賊子攛掇著削了藩王的任免之權,老臣知道陛下初初即位根基不穩,懷著一顆體恤聖上的心才忍了下來,不想那賊子卻是變本加厲,老臣實在不忍看著陛下為奸人左右這才發兵欲清君側啊!”

衛喬扔掉手中的最後一截茅草,笑著轉頭看向身側的“奸人”,輕聲道:“謝侯,吳王在討伐你呢,你這奸臣可有話說?”

謝知舟垂目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轉頭看向閃爍著暗紅色光芒的燈籠,沒有回答。

光影錯落間,衛喬覺得他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寒意,這讓她的心上泛起幾許不安。

那廂吳王接著道:“老臣是衛氏宗親,陛下的親皇叔,一心只願我大昭繁榮昌盛、陛下威名遠播,還望陛下明查,切勿親小人遠賢臣啊!”

這吳王委實是個人才,生生想靠著一張嘴將黑的說成白的,衛喬本來想著看看這階下之囚可有悔意,沒成想人家壓根就不覺得自己是在造反,而是一心為了拯救她這個廢物皇帝。

可惜衛喬不領情,並且不打算繼續聽他廢話下去:“吳王,縱然你不願交出任免之權,難道就可以將朝廷派去的官員肆意打殺?你眼裏究竟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這一年多從吳地送來的邸報數不勝數,皆是說你私自開礦冶鐵鑄造貨幣,朝廷幾時給過你這樣的權利!帶著私下訓練的十萬大軍都在吳梁邊境打了兩個月你還要說是為了大昭為了朕,是啊,為了朕的皇位嘛!”

吳王在封地收到的關於衛喬的消息都是說這個少帝軟弱無能,只是為謝知舟所操縱的傀儡,本還想著打幾圈太極,哄得少帝站在他這一邊,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少不更事的侄兒卻是個心裏門清兒的,一時就有些耐不住,睜著一雙銳利如鷹的眸緊盯著衛喬。

“多年未見,陛下的言辭倒是越發犀利了。”

衛喬嘴角微彎:“吳王也勿需多言,早在你被檻送京師的時候朕就向天下昭告了你的謀逆之罪,朕今日來詔獄送你一程也算是盡了作為侄兒的一份心。”

吳王的臉色頃刻間變得灰敗,像是老了好幾歲,指著衛喬厲聲道:“我謀逆?哈哈哈哈……笑話!我是文皇帝親子,父皇本就有意傳位於我,本王不過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算什麽謀逆!”

衛喬看著已有些癲狂的吳王,擰眉道:“那你就去地下找祖父討個說法吧!”

牢中一片如死的寂靜,吳王突然起身撲向衛喬,那雙幹瘦枯澀的手頃刻間就要襲上衛喬的眼睛,卻被一旁的謝知舟止住。

吳王一手死死抓住謝知舟的衣角,一手顫顫地指著他,沖著衛喬道:“你以為殺了本王就可安枕無憂了?啊?我告訴你,這天下遲早姓謝!看見沒有,就這個人,他會殺了你,他會奪了你的皇位!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個傀儡!你……”

謝知舟擡腳一踹,止住了吳王接連不斷的瘋話,那一腳力道極大,吳王生生被踹得撞在了石墻上,嘴裏吐出一口鮮血。

眼前的一幕讓衛喬不由得輕輕顫了下,避過了謝知舟伸過來欲扶她的雙手,靠著墻壁站了起來,她不是因吳王的挑釁而憤怒,而是發自內心的恐懼,因為吳王確實說中了她的心事,她無時無刻不在擔憂著謝知舟會殺了她,那種自即位以來就一直伴隨著她的忐忑仿徨此時被一個外人以這樣嘲諷的語氣道出,更讓她感到了深深的絕望。

她慢慢轉頭看向謝知舟,先前在他身上模糊感受到的寒意像是變為森涼的冰雪,不容忽視,而前些時日春日下的煦暖側顏也像是一層輕薄的霧氣,被那日的陽光蒸騰得消逝不見。

燈火昏沈,映照著衛喬突然變白的臉色,謝知舟看她一眼,提起地上的燈籠,拉過她冰涼微顫的手,沈聲道:“走吧。”

鐵索哢噠一聲鎖上,牢中的吳王如困獸一般撲上柵欄,恨聲道:“你以為本王會就此認輸嗎?且等著,鹿死誰手還未定呢!哈哈哈哈……”

衛喬走出詔獄的時候,已是黎明前夕,最黑暗的時候,四野似被濃墨潑灑,星子也弱了光芒。

謝知舟感受到衛喬那發自內心的對自己的防備之意,心頭不由得升起了些許怒氣,深吸了口氣調整好情緒後預備耐著性子同她解釋,可眼角掃到她發上的白玉簪,片刻的楞怔後眼中的墨色卻愈加洶湧。

衛喬看著他陰沈的臉色,猶未從懼意之中掙脫出來,咬著下唇道:“謝侯……”

謝知舟卻冷冷地甩開掌中的柔荑,將燭火搖曳的燈籠塞給她便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沈沈夜色中。

衛喬掌中的燈籠柄似乎還帶著他的些許溫度,然而很快便被夜風吹散,變得和她的手一樣冰冷。

第二天傳來消息,吳王於詔獄中畏罪自盡,定遠侯狠狠申斥了一番掌管鎮撫司的千戶,便將此事揭過不提,畢竟叛賊吳王實乃罪有應得,自盡還算是便宜他了,而吳王的家眷屬下等人則是按律處置,或圈禁或流放,這場叛亂至此也就徹底落下帷幕。

梁王抵禦叛軍有功,衛喬照例派遣使臣前往梁國慰問,使臣回轉帝京時帶回了梁王的奏表,道是希望衛喬將梁國小世子衛宣留在帝京,等成年後再送回梁國,這也正合衛喬之意,其餘各藩見此情形亦爭相向朝廷表忠心,大昭的這一年,算是開了個好頭。

這日衛喬照例去早朝,卻發現印象裏從不缺席的柳太傅卻不在,一問才知道老太傅已是病了好幾日。

柳太傅是衛喬開蒙的夫子,且又素有聲望,他老人家臥病在床,於情於理衛喬都該去探視一番,略表聖上對臣下的體恤之心。

於是衛喬便微服乘車一路到了皇城東南的仁德巷。

仁德巷內大抵都是朝中公卿貴戚的宅邸,幾乎家家都是高墻朱門,甚是莊嚴恢廓,

而太傅府卻是低調簡樸得緊,唯院外門額上高高懸掛的文帝親賜匾額彰顯出這戶人家的不凡身份。

正門外幾個小廝打扮的人垂手侍立,待看見了衛喬所乘坐的車的制式,忙飛身進內請了管家來將衛喬迎了進去。

聽說柳太傅仍在病床之上,衛喬止住了欲通報的管家,只讓他在前方帶路,一徑來到了老太傅的日常起居之處。

病床之上,本就瘦骨嶙峋的柳太傅似乎又清減了幾分,看見了衛喬便要掙紮著起來行禮,衛喬忙止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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