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合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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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與蕭伯爺,是同父異母的兄妹。”聞鈴跟在衛喬身後,淡淡道,“

老侯爺懼內,除蕭夫人之外從不敢與旁的女子親近,只是酒醉後與我母親……“

她頓了頓接著道:“蕭夫人善妒,向來視我與母親為眼中釘,老侯爺薨逝後就把我們趕出侯府,那時正值三九,母親體弱,實在是熬不過去,凍死在了街頭,奴婢也在街上昏倒,後來被姜大人府上的管家撿了回去,就一直在姜少爺身邊伺候。”

少女的語聲平靜,仿佛只是在講述一個平淡至極的故事,曾經的悲歡,好似與她無關,只是被人字句冷硬地鐫刻在青石長街,覆蓋在那年帝京的深雪裏。

衛喬回頭看她一眼,黃衣的少女只是垂了頭,面上無悲無喜。

“原來是晉陽侯的庶女,既是官家之女,就不必自稱奴婢了。”

聞鈴嘴唇微動,想要說些什麽,卻只是答了聲“是”。

衛喬沒想到這姑娘的身世如此坎坷,本是侯門庶女,最終卻淪落到為人奴婢,真是時運不濟,不過當年迫害她和她母親的蕭夫人已經去世,蕭家的當家人晉陽伯蕭豫看樣子也是想將這唯一的妹妹接回去好生補償一番的,卻不知聞鈴又是為何不願。

“晉陽侯夫人的脾性,朕也略有耳聞,只是死者已矣,朕也不好多說什麽,只不知晉陽伯待你如何?”

聞鈴遲疑了片刻,答道:“回陛下,蕭伯爺待臣女尚可。”

衛喬追問道:“那你為何不願意同他回去?依我看來,做個伯府的小姐,日後找個門當戶對的夫家,是怎麽都要比當個尚書府的奴婢要強得多的。”

聞鈴微微蹙了眉,垂著眼道:“臣女……臣女是放心不下我家少爺。”

衛喬想了想,委婉道:“姜承桓那個樣子,縱然他於你有恩,照顧了這麽多年也算是報答了,難不成你真要將這大好的年華都耗在一個……不那麽正常的人身上?”

聞鈴堅定地搖搖頭:“陛下恕罪,臣女與姜少爺之間非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還望陛下尊重臣女的選擇。”

衛喬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多說什麽,畢竟她所知甚少,雖然好奇心重卻也不是個好管閑事的人,聞鈴既願意留在姜承桓身邊,估計也有她的理由,就由她去吧。

不過她還是有一樁事沒有弄明白,上次蘇衡替姜承桓治病的時候,她因為趕著回宮就沒有細問,這次見了聞鈴倒是想起來了,這姜承桓到底是得了什麽病才會那樣瘋瘋癲癲的?若是這病治不好,聞鈴難道真要跟他耗一輩子?

“你家少爺到底……”

“參見陛下。”

衛喬一句話還沒問出口就被身後的問安聲打斷,回頭一看,卻是沈臨月帶著衛宣找了過來。

“你們怎麽過來了,可是覺得席上的歌舞不好看?”

衛宣見衛喬發問,就幾步跑到她身前,抓著她的衣角道:“回堂哥,是臨月姐姐說你這麽久還沒回來,是不是迷路了,才帶著我來找你的。”

衛喬蹲下身來,摸摸他的下巴道:“你是不是傻啊,哥哥在這宮裏住了多少年,怎麽可能會迷路?”

沈臨月偏頭一笑道:“小世子才不傻呢,他就是想跟著臣女出來找陛下。”

衛宣仰著頭對她做個了鬼臉。

衛喬站起來,牽著小世子的手道:“太妃馬上就到了,趕緊回去吧。”

沈臨月的座次依舊挨著衛喬,少帝覺得不妥,想要出言提醒,可擡頭看見少女純真的笑臉,又覺得不好這麽傷人家,就把話憋了回去。

席上已是酒過三巡,衛喬首先上前獻禮,先著人捧上一尊黃楊根雕,雕工精致,寥寥數筆間江南風物一覽無餘,趙太妃一看到這根雕就有些怔然,忙讓人呈上,擱在案上摩挲良久,半晌嘆一句:“久不見江南景,不知鄉景可如舊?”

衛喬在身側笑道:“兒臣獻禮是想招太妃喜歡,可不是要引得太妃傷懷,這根雕雖稀罕,兒臣卻還有一番心意要請太妃笑納。”

趙太妃擡頭望著她:“哦?還有什麽?”

“是兒臣親手抄寫的無量壽經,祈願太妃長壽安康。”

趙太妃篤信佛教,一聽她這話果然十分歡喜,拿過裝裱好的絹帛一看,笑得合不攏嘴:“好,好,皇帝果然有心。”看了看又放下絹帛,像個平常的長輩那樣拉著她的手道,“果然是做了皇帝的人了,不像以往那樣憊懶,這字也是進步得多,倒是不必羞於見人,我看可以掛起來時時叫人賞鑒一番。”

衛喬抽抽嘴角,這話說的,就像她以前的字沒法見人似的,不過誰讓她孝順,只好順著趙太妃道:“都依您。”

皇帝獻禮畢,接下來就是皇室宗親還有諸王公大臣獻上自家準備的各樣珍奇,趙太妃一一看過且都誇獎了一番,倒是賓主盡歡。

長公主衛若蘭和一幫未嫁的公卿之女坐在一處,聽著身旁幾個女子一邊竊竊私語,一邊隔著紗屛望著坐在下方首席上的謝知舟,心中不由冷哼一聲,真是一幫只會做白日夢的蠢東西,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行,別說你們貌不驚人,就算生得天仙似的,人家也是看不上的!

又往衛喬那邊看了看,只見少帝身側坐了個綠色宮裝的少女,兩人言笑晏晏狀似親密,心中不由得十分疑惑,那日被謝知舟告知自己的心上人一直愛慕著一個男人,心中的震驚實在是無以覆加,後來私下裏幾次以淚洗面,才將自己的心思洗得淡了一些,可終究是不甘心的,如今看到衛喬與那容貌昳麗的少女親近,又細想皇帝素來對謝知舟的態度,一個想法浮上了她的心頭:謝知舟對少帝的情意不過是一廂情願!

想到此處她不由得在心底笑出聲,原來不止她一人受著此種折磨,謝知舟不喜歡自己,可他喜歡的人卻在他眼皮子底下同別人親近。

衛若蘭很晚才入席,故沒有看到謝知舟帶著沈臨月出現的場景,自然也不知道衛喬身邊的少女就是謝侯的表妹,不過她還是很快就使人打聽清楚了。

望著那對一清冷一活潑的璧人,衛若蘭端起了案上的酒盞,微微瞇著眼,看那盞中瓊漿玉液倒映著迷離燈光,仿佛是在謀劃些什麽。

大昭有個風俗,舉辦壽宴之時年輕的小輩須得喝下壽星長輩所賜的壽酒,取其長壽之意,皇室也不例外。

首先被趙太妃賜下壽酒的就是衛喬和衛宣,不過趙太妃見小世子太過年幼不宜飲酒,便命旁邊的沈臨月代飲。

宮裝嚴麗的女官親捧著托盤為少帝奉酒,衛喬看了看女官手中的銅爵,蔥管般的手指在案上輕敲數下,遲遲未接。

衛若蘭陡然覺得一顆心被緊緊揪住,身旁的丫鬟綠夭擔憂地看她一眼,低聲道:“主子,您怎麽了?”

“錯了……錯了……”她咬著牙喃喃道。

本來暗中買通了女官在其中一盞酒爵中下了合歡散,她知道少帝素來不愛用銀爵,故特意叮囑將藥下在銀爵裏,這樣中了合歡散的就是沈臨月,自己再想法子將衛喬和沈臨月引到一處,不怕他們不成事,可那女官卻不知少帝習慣,只是依照尊卑將銀爵奉與衛喬,而將銅爵遞給沈臨月,可若是少帝被下藥,隨便找個宮女解決了可如何是好?

衛若蘭將手中絹帕攥得發皺,想了想只好見機行事,總之她今日是必定要看到衛喬和沈臨月將這生米做成熟飯的,到那時謝知舟看著已成了自己妹夫的衛喬,就不信他還能有什麽想法。

她這邊心念轉了幾轉,那邊衛喬已接過了女官手中的酒盞,向趙太妃道謝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聽得四周有樂聲婉轉奏起。

那聲音先是遙遠而飄渺,像是攏著一層輕煙的江水,而後越來越近,清遠的笙簫變作幾道急促的鼓點,音色高亢而跌宕,像是深宮華筵上大紅錦繡流水般鋪洩,佳人踏著華錦踩著鼓點的節奏翩然飛舞。

碧波池上一身紅衣的姜妧舞姿奔放,妖嬈如池中紅蓮,隨著不知隱在何處的樂聲越來越近,舞姿翩躚的佳人衣帶當風涉水而上,逆著粼粼波光中的一池碎月,宛若九天玄女降落凡塵,陡然於明艷中生出些聖潔之意。

座中諸客先是驚艷不可自持,而後有幾個貴女見姜妧腰肢款擺間一雙妙目一直緊盯著衛喬,又想到前陣子瓊林苑騎射會之事,當下明白她這一出目的何在,便以團扇掩了半面低聲道:“又來這狐媚子的一套!也不看看今日是什麽場合,太妃娘娘豈能容她在此魅惑聖上?”

一珠翠華貴的女子接口道:“這也未必,陛下年近十六卻未納一妃一嬪,這姜妧既拉的下臉,她身份又那樣高,莫說是做個妃子,就算被冊為皇後我也毫不意外。”

她身旁的少女弱弱道:“你的意思是,太妃娘娘有意……”

那女子冷哼一聲:“不然呢?就像你說的,這樣的場合姜妧如此行事,背後會沒有娘娘的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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